真的是她。
姜照此前已有了隐约模糊的猜想,只是推测乍然被证实,心中难免产生了一种荒谬感。
真相大白的这一刻,姜照忽然忆起,方含星曾经对他说,崔灵洗不会想知道她擅长炼器这件事的,因为她的女君会认为这是“不务正业”。
如今想来,这“正业”指的,便是替自己的女君炼丹吧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在空气中溃散开来,姜照清楚地看见游滁的表情逐渐僵硬,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,嘴唇蠕动片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此话……当真?”游滁声音干哑,不可置信地喃喃,眼睛慢慢飘向那片阴暗。
桃瑶拼命点头,泪如雨下,张了张嘴正欲再说些什么时——
“啪——”!
只见本该已是强弩之末的崔灵洗霍然暴起,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那一刻重重甩了桃瑶一巴掌!
她最亲近的女侍对此毫无防备,猝不及防被一巴掌打偏了头,尖叫一声松了手狠狠摔在地上!
整个过程在一瞬间发生,崔灵洗动作快得几乎只有残影,力道之大令姜照惊得倒吸一口凉气,他控制不住地后背一凛,下意识扣紧了宿主的手不敢放开。
“师姐!!你做什么!”裴桁之惊呼,连忙弯下身想把她二人拉开。
“桃、瑶!!”
崔灵洗充耳不闻一把推开他探来的手,她双目赤红,脸色飒白如幽冥恶鬼,边咳嗽边一字字道:“本君自认这么多年来待你不薄……你如今是想如何?叛主吗?!”
桃瑶捂着青肿的脸颊疯狂摇头:“仆没有叛主……女君,仆只是不想去天权堂……我想活下去,难道有错吗?!”
崔灵洗怒极反笑,见状欲要再甩她一掌!
“够了!”游滁震怒大喝一声,手一挥放出一道灵力,将二人强行分开!
崔灵洗还欲挣扎,游滁当即用灵力把她捆住,甚至还下了噤声术。
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,只余下桃瑶时不时的啜泣声。
姜照觑了眼游滁阴晴不定的脸,趁此时机又偷偷看了下自家宿主,见他双唇抿得很紧,长眉下压,周身萦绕着一股“我很不爽”的气息。
姜照被这不善的脸色一冰,正欲收回视线,却无意中瞥见应璋空着的那只手上一直盘旋不散的一缕黑雾。
他瞬间屏住呼吸不敢再看。
好吓人。
姜照默默腹诽,又不由庆幸。
幸好他家宿主向来克制自持,还尊师重道,堪称全天下性格最好的剑修。
否则场面真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。
短暂的寂静中蓦地传来声响,姜照立即觅声望去,只见游滁来回踱了几步,突然停下脚步。
便听他唤了声:“含星。”
置身于阴暗之中的人影顿了顿,才慢慢起身步入诸人的视野之中。
只见方含星虽一身浅灰凌乱狼狈,步伐却仍轻而从容。
游滁紧盯着她,问:“事已至此,你可还有话要说?”
方含星并未直视他,喉咙微微滚动,须臾才轻轻吐出两个字:
“没有。”
游滁胸膛起伏了一下,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来维持自己的心平气和。
他怒道:“你既有此等天赋,为何要做这等为人不齿之事?你可知此事传出去后,她便成了欺瞒世人的主谋,而你就是帮凶!”
方含星沉默以待。
游滁等了半晌也不见她回答,更是失望至极,道:“无可救药!你们主仆,都无可救药!”
“长老、长老!”桃瑶霎时止住哭泣,慌忙朝前膝行,哀声道,“她不说,仆说!只求长老开恩放仆一马……”
游滁再次深深地看了方含星一眼,但少女毫无反应,他不由恨恨拂袖,旋即低头,冷声道:“若你如实相告,本座或会考虑。”
在游滁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姜照眼尖地瞧见崔灵洗微弱的挣扎。
他将崔灵洗愤恨不甘的表情纳入眼底,轻轻叹了声,再度将目光放在桃瑶身上。
桃瑶此刻自顾不暇,她痛苦地点头,颤声道:
“女君她……她之所以能让星儿心甘情愿替她炼丹,是因为女君救过星儿的母亲。”
桃瑶颠倒的话语为在场诸人隐约拼凑出真相的全貌。
崔灵洗乃是嫡脉,她的母亲自然是高门主母,身边仆从如云,而方含星的母亲正是其中一个。
方含星是方母的第一个孩子,后来方母怀第二胎险些难产时,是崔灵洗派了族中医术高超的修士去诊治,才将将挽回了方母的命。
二人的渊源就此结下。
而崔灵洗虽出身丹道世家,却天资平平,若摘了她大小姐的称号,也只能算作修界中最不起眼的一名修士罢了。
可方含星与她截然相反,就像天秤的两端。
纵然身份卑微,却拥有着崔灵洗、乃至每一个丹修都梦寐以求的丹道天赋。
“所以、所以星儿这么多年来一直甘愿隐姓埋名替女君办事,都是因为女君的救命之恩!”桃瑶眼含热泪,言辞恳切,“桃瑶跟随女君多年,也不敢妄称全然了解女君……但唯有这件事,不仅我知道,全族上下的人几乎都知道!!”
她激动得毫不作伪,众人神色各异。
游滁不知想到了什么,目露犹豫之色并未正面回答。
姜照抬手挠了挠侧颊,恍然道:“这么说来,仙子其实本性不坏,只是因为特别想成为长老的徒弟,所以一念之差便行差踏错了?”
裴桁之也是这么想的,他听罢桃瑶的话,便扭头朝游滁迫切道:“师尊!若按这么说来,师姐只是想岔了才欺瞒于您……”
“不。”
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方含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。
只见方含星定定地朝桃瑶望去。
“蔺桃瑶。”她语调平直地唤。
粉衣褴褛的桃瑶身形极明显地一僵。
“我记得你在女君出生不久,便被主母拨作她的贴身女侍了。”方含星漠然道,“那你可还记得,我本不姓方,而姓崔?”
她话中内容便如咆哮而下的惊雷,分明四周安静得只有众人的呼吸声,却愣是能让人听见轰隆巨响在头顶炸开。
日光透过上方的巨大窟窿洒下淡淡的暖意,但几乎所有人都莫名感到心头微凉。
姜照灵光一闪,不由更加紧握住宿主的手,这一瞬间他几乎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——
他震惊喃喃:“所以……方含星是仙子同父异母的亲姐妹?!”
姜照忽然记起崔灵洗那句“他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”。
莫非是因为这层血缘关系,才令崔灵洗一直心安理得地借用方含星的天赋么?
桃瑶显然没想到方含星会反驳,艰难道:“我、我记得……你娘后来,后来被家主看中……”
方含星冷声截断桃瑶:“不要再提我的母亲。”
而后她慢慢转动眼珠,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昔日的主人。
她缓而有力道:“女君,我不提,不代表我忘了。我娘是个凡人,而您的母亲,也就是主母,她克扣我娘的月俸,让她不得不省吃俭用,甚至要上外头多打几份工才能养活自己;她让一个凡人,在隆冬时节却吃不饱穿不暖;您的母亲,甚至罚跪一个有孕的凡人!”
崔灵洗双瞳一栗。
空气寸寸凝固,周围陷入窒息的沉默。
“我娘那次难产的确活下来了,还有我妹妹。”方含星陡然勾了下嘴角,但是眼底没有笑意,“可因为主母——我娘的身体每况愈下,没能活过我的十七岁生辰。”
姜照听得浑身恶寒。
他直面着人类的恶,却无法回到过去击碎它。
应璋似有所感,眉心微皱侧眸望来。
他甫一看见姜照苍白的脸色,立即不动声色地将另一只手掌一翻,象征不祥的黑雾旋即消弭于手心中。
应璋确定黑雾消失了,才沉声问:“何处不适?”
姜照恹恹地摇摇头,示意他没有不舒服。
应璋凝重着表情,显然不信,随即通过二人交握的双手,熟稔地开始朝姜照灌输温纯的灵力。
姜照无奈又无力,正想说不用之时,耳边却传来桃瑶瑟缩的声音。
“……但,但女君救了你娘的命,是事实啊。”
桃瑶牙齿咯咯发抖,似是恐惧,却更像心虚。
方含星重新低头看她,半晌轻轻说:“她的母亲磋磨我的母亲,事到临头却让自己的女儿来施以好意,妄图安抚我笼络我,最后还要将我襁褓中的姊妹带走,借口说我母亲体弱,我又年岁尚小不好照顾她……蔺桃瑶,你知道吗,我已经快记不清妹妹的样子了。”
桃瑶哆嗦着,问:“你、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你说错了,我娘没有救命恩人。她之所以选择活下来,是因为放不下我和我妹妹。”方含星冷冷道,“崔家,没有人配做我母亲的恩人。”
所以,她才会选择撕碎沉默。
尘嚣落定,水落石出。
方含星虽然已经失去了母亲,但她为了自己的妹妹,“甘愿”成为崔灵洗的棋子任她摆布,百年如一日地成为她的影子。
崔灵洗和桃瑶的反应已经足够印证方含星话语的真实性。
在众人仍处于愣神之际,方含星蓦地抬脚走向屋里的另一侧——
没有人阻止她。
她一步步走到姜照跟前,扑通一声双膝跪地!
姜照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不少,伸出手下意识要扶起她,“方含星?!你怎么……”
方含星拒绝了他探来的手,她深深朝姜照一拜,埋首低声道:“含星这么做,是因为小公子是第一个……愿意在我窘迫之时,伸出援手的人。”也是她的第一个朋友。
“谢谢。”
姜照弯下的腰微微一僵,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的发顶。
原来她一直把那日祭延,铭记在心。
紧接着,方含星再度起身,走向游滁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长老。”她恢复成曾经的温顺,低下头颅,道,“含星虽非自愿,但欺瞒长老已是既定事实,大错既已铸成,我自知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……所以,我自请入天权堂受罚,也接受长老将我逐出仙府。”
姜照听得怔了一下,继而便听见游滁叹道:“你们……”
他还未说完话,姜照突然想到了什么,道:
“且、且慢!”
所有人的视线顿时聚焦在他身上。
姜照迎着这些目光,硬着头皮含糊道:“我,我就有一个问题……要是真这样,那、那她妹妹怎么办啊?我是说,她妹妹不是还在崔家嘛……”
他小心翼翼,但不会有人听不出来他在替方含星求情。
崔灵洗瞒天过海了一百九十六年,如今东窗事发,倘若将她们三人都逐出仙府,或者让她们受罚,这消息一旦传出去,那方含星留在崔家的亲人便危险了。
游滁闻言沉思片刻,良久终于深深长叹。
“既然如此,桁之。”他抬起手指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,最终下了决断,“即日起,将蔺桃瑶逐出仙府,方含星没入天权堂受罚十日,同时,你去带一队弟子,到崔家把方含星的妹妹接来仙府,务必安全地把人带回来。”
姜照蓦地睁大眼睛,一抹喜色划过眼底。
这是,让方含星留在仙府的意思?
“至于崔灵洗,也一并逐出仙府罢。”游滁停顿了下,在这短暂的瞬间里,与他共处了一百九十六年的徒弟四目相视。
崔灵洗慌张惶恐,她不能说话,也不能行动,只能拼了命地摇头。
游滁闭上眼,不再看她。
“从今往后,你我师徒关系不复存在,你不是我徒弟,我亦不是你的师尊。”
“我与你,恩断义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