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闷长夜,烟雨如帘。
屋内不知何时燃起了烛火,猝然映亮缩在床角的那抹安静黑影,和不远处桌案上已经放凉的一碗面。
姜照窝在被褥里,正盯着窗外夜雨发怔。
忽然,雨声渐小了些,与此同时,屋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
喀哒。
锁开了。
姜照却仍呆愣愣的,没什么反应。
屋外的人停了许久,才轻轻推开了门。
沉郁的黑夜穿过敞开的门,裹来一袭冰冷的风。
来人步履轻缓,玉冠高束黑发,玄色锦袍以华贵的银线压边,携着一身纤尘不染的寒意。
他站在十步以外,没有贸然走近床榻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难以言喻的安静蔓延开来,便在这时,雨停了。
静悄悄中,屋门无声地闭拢。
榻上的少年这才微微转了转滞涩的眼珠,旋即慢吞吞地将视线收回,而后有些困倦地阖上了眼睛。
全然将屋内的另一个人视作空气。
足有半炷香的功夫,屋内才再度响起了衣袍悉索的声响,和极轻的走动声。
那阵有如寒霜的凛意随着声音的靠近慢慢地笼罩在床榻四周,而姜照却呼吸平缓,安静地合着眼一动不动,似乎睡着了。
良久,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触上了他颊边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不喜欢么?”应璋低声问。
他知道姜照是醒着的。
可没人回应他。
姜照侧颊边的手指微屈了下,缓缓又收了回去。
应璋坐在床边,沉默半晌,又道:“你若不喜面食,不妨尝尝神宫近日新进的涤莲丹心果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:“是幽冥独有的。”
应璋说完,屋内又沉寂了下去。
姜照仍旧闭着眼睛,好似什么都没听见般。
他一副油盐不进拒绝沟通的模样,但应璋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,看起来十足平静。
过了会儿,应璋说:“我记得你往日最喜那些志怪奇谈,这屋里搜罗来的都是时下幽冥盛兴的,你现在……不喜欢了么?”
姜照动了动。
却只是将自己整个人更往里缩了缩,头埋进柔软的被褥里,只露出了一小片雪白的额角。
应璋目不转睛地盯着姜照的举动,见状眉心一皱,才放回膝上没多久的手又微挪了下。
但他随即想到了什么,终究什么都没做,只轻叹了声,“过两日,我让盛非襄来陪你,可好?”
出乎意料地,姜照抬起了头。
他冷冷地说:“你出去。”
四目相视。
或许是应璋拥有了不属于他本身的记忆,哪怕在姜照面前已刻意收敛了许多,但他身上的威势依然远胜从前。
可姜照面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分毫不怵。
突然,屋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,紧接着,瓢泼大雨再度倾盆而下。
应璋脸上表情未变,只淡淡道:“无妨,你现下不想见,等过段时日……”
“你出去。”姜照漠然打断,“或者让我走。”
他斩钉截铁:“二选一。”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阵阵雷音咆哮着响彻长空!
天昏地暗,暴雨如决堤的天河倾泻,电闪雷鸣不绝于耳,炸开黑沉沉的夜。
室内的空气也随之一丝丝地沉下来。
某种情绪横亘在二人之间,在骤雨中无声地发酵。
良久后应璋转开视线,声音平静地可怕:“你还是没有回心转意,对么。”
虽是疑问,但应璋的语气分明是肯定的。
姜照有些疲倦地垂下眼睫,也不去看他了,“七日。”
“你便是关上我两个七日,三个七日……”姜照低声说,“和你一样,我也不会改变我的选择。”
应璋攥了攥拳,指甲陷进掌心,面上却仍是一贯的不为所动,只声音沉了些:“你还是认为……这里,是假的?”
姜照沉默片刻,不答反问:“那你为什么会认为这里是真的?”
窗外雨势不熄,雷声不断,反而有愈演愈烈之意。
室内只余下两厢无言以对的安静。
空气长久地沉凝后,应璋忽地微偏过脸,目光定定地锁在姜照身上。
他嘴唇翕张了下,仿佛在挣扎着什么。
半晌,应璋才无声地吐出口气,缓慢地说:“我也曾希望,这个世界是假的。”
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姜照,终于选择揭开心上那处深可见骨的伤疤:
“当你死在我怀里的那一刻。”
“……”
明亮的烛火被寒风吹得摇晃不已,将应璋的身形融进阴晴不定的暗影中。
“你或许不记得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淡,几乎要消散在无边的黑夜里,“我背着你,爬上天命峰的时候……”
“很多血。”
“我分不清是你的,还是我的。”
应璋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僵住的少年,“我求他们救你,但他们却说自己无能为力……”
“那时他们说,你只剩一月的寿命了。”他忽笑了下,“可你并非此世中人,怎能以常理论断。我不信。”
所以,应璋带着濒死的姜照留在了仙府,以图在一月内寻到续命之法。
可他失败了。
姜照怔怔地看向应璋,脑中一片空白,许久才恍惚道:“但我……现在不是好好的吗?”
应璋盯着他,好似要弥补失去的二十六年时光。
“是。”他微笑道,“你好好的。”
姜照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目光看着应璋,少顷哑声说:“所以……所以其实,这不是正好证明了这些都是假的么?你看,我还活着,我什么事都没有,你以为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其实都并没有发生。”
他的语气染上一丝自己都不知晓的恳求:“你就当这是一场噩梦而已,不好吗?”
“好,从前都是噩梦。”应璋顺从地颔首道,“如今你既然回来,自然便不是了。”
姜照狠狠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语气压抑着怒意:“你不能总是选择性地听自己想听的——你和我都不属于这个秘境,你懂吗?!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你!”
“你知道外面有你的师长在等你吗?你知道我们还有两个队友在等我们吗?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同门在看着吗?如果你继续沉溺于这个秘境伪造的假象……”
应璋勾起的唇角慢慢变平。
而姜照则深深地吸了口气,疲惫又艰涩地说:“你还有灭族之仇没报……你说过你要手刃仇人的,你还记得吗?”
偌大房间一片静寂,只剩下二人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……也对。你若是记得,便不会这么对我。”
姜照忽地自嘲般笑了下。
他声音很小,几不可闻。
应璋目光闪动了下,半晌张了张唇正欲说些什么时,姜照接下来的动作却打断了他。
只见姜照松开被褥,从袖中掏出一块应璋并不陌生的玉佩。
他把玉佩放在床上往前一推,让它滑到了应璋身边。
做完了这一切,姜照才把自己又团回被子里,神情厌倦而失望,“物归原主。你走吧。我现在不想见你。”
有那么一瞬间应璋的身影如同被冻结了般,他错眼不眨地望着姜照,紧抿着发白的唇,好久都没有说话。
他没有错过姜照身上流露出了些微的心灰意冷。
可他不敢再惹姜照不快,只能微微伸出了手,轻轻抚上那块玉佩。
冰冷的指尖却在碰上那块玉佩时弹了弹,仿佛被烫到般。
姜照用自己的体温将它捂热了。
应璋慢慢收回了手,旋即一语不发地起身。
凝固的气氛中,应璋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他朝门边走了几步,背影有些不稳。
但他随即又背对着床站定,片刻后才低声说:“我……过段时日再来看你。”
姜照闭着眼睛,没有动静。
几秒之后,吱呀一声屋门被打开,又很快被关上。
喀哒。
门再度被锁上。
雷雨造出的声响淹没了远去的脚步声,窗外飘来潮湿泥土的味道,也渐渐覆盖了屋内那股冷淡的沉香。
姜照这才慢慢卧倒在床上,许久许久,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他盯着离他一臂之距的那块玉佩,表情纹丝未变,过了会儿,又从被子里探出手,目光落在腕间发光的那圈红绳上一动不动。
直到这一次,姜照平静的神容,才慢慢出现了一点裂隙。
他颓然地垂下手,缓缓将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,散乱的发丝遮盖了他的容颜,也藏住了被褥上一丝晶莹的湿痕。
……
第十五日,姜照再次在熟悉的地方睁开了眼睛。
不知何时熄灭的烛火又重新点燃。
光线重回视野,他望着床幔发了会儿呆,半晌才缓缓扭头看向窗外。
天还是黑的,一如既往地下着细微小雨。
他头脑有些迟钝,一时并未多想。
而一股熟悉的食物香气便在这时飘进了他鼻腔之中。
姜照下意识地嗅了嗅,视线稍一挪移,注意力很快被不远处的新鲜饭食吸引。
……啊。
他又来过了。
姜照默默坐起了身,盯着案上还滚烫冒着白气的饭食足有一盏茶的时间。
烛火映落的光明明灭灭。
他慢慢地收回目光,垂着眼静了片刻,忽地手腕一转便掀了被子下榻。
姜照随手拿了件挂在一旁的外衣,正披上身时却突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摔在了地上。
他受惊般不禁倒撤一步,同时循声看去。
姜照却在看清那东西是什么时立马滞住脚步,披衣的手亦随之顿在颈侧。
是应璋的玉佩,被不慎拂落在床下。
他定定地看了几秒,最终面无表情地转过身,全然忽略了它。
霜雪般洁白的轻盈袍角拖曳着,姜照未着鞋履,亦无视了桌案上显然被精心炮制过的食物,如幽灵般无声地走到了门边。
他先是推拉了下屋门,见它纹丝不动,脸上也并未露出气馁的神色,转而一片片摸过每一扇纸窗,动作娴熟地如同把这件事做过无数遍般。
他把全屋都走了一遍,最终又定在门前不动。
姜照微低着头,眼神晦暗不明。
果然。
整间主屋明显被阵法加固过,无论过去多少日,阵法的威力仍然不减。
他家宿主是铁了心昏了头。
姜照不由心想,这不过是场试炼,是个任务,难道应璋当真在这秘境里独自生活了二十六年?
难道……
不可能。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念头。
他和宿主进来的时机分明该是一样的才对。
这到底是何方秘境,竟有如此大的能力篡改一个人的平生记忆,甚至毫无破绽到让人坚信不疑。
甚至连发布任务的令牌,自打进了这间屋,怎么唤它都在装死般没有动静。
姜照阖上眼睛叹出了声,在门前站了许久,才终于扭身往回走。
他没有食欲,也不想管空荡荡的丹田灵脉,只径自略过桌案,坐回床边。
卡牌塑造的身体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,可姜照的背影此刻看起来却瘦削了许多,连眉眼都恹恹地缺了生气。
他屈起双膝,半只脚踩在床沿,重新把头埋在臂弯里,任由大脑放了会儿空。
可余光却透过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缝隙,触到了地上的那枚玉佩。
他又慢慢地不由抬起了头,拇指的指甲摁进了食指的指骨,留下深深的凹痕。
是足以泛疼的力道。
玉佩很安静,他也很安静。
过了半晌,姜照略微俯身下去,终于选择探出了手,小心地把它拾进掌心。
他拢着玉佩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桌案上的那抹白气消散地无影无踪之后,姜照才翻身又把自己窝回了被褥里。
冰冷的玉佩被他下意识地放在心口处。
……算了。
再次沉入无知无觉的睡梦前,他迷迷糊糊地心想。
下次。
等下次,再见到宿主的时候,一定要还给他。
然而这个下次并没有太远。
因为姜照虚弱的“魂魄”,已经不足以再支撑下一个七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