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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爱她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51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梦境阴风不要命地吹刮,四五玉镯的手就这般出现在老妖怪肩头,一根手指指向不断前行的柳觉。

指尖未涂蔻丹,本该肉.色,却因泛着光而失了真。

斐守岁不自知咽下,余光不停注意那只玉手,究竟是谁的,不让打探,不让提及,万慈万悲的神自诩救千万于水火。

笑一句:“仙官大人?”

手不语,仍旧直指前路。

柳觉已走去很远,远到慢慢地浸泡在黑夜里,化成一盏灭了的烛灯。

斐守岁默然,任凭黑发凝起冰珠,不开口不言语,想是叫他跟着柳家幺儿,去望真相几许。

抬起脚来,踩实了厚雪,借着手儿的光勉强走了几步,但还是有些不甘心,斐守岁不愿被人牵着鼻子走,哪怕是一个大罗神仙,总觉束缚了自己,困在了监牢。

他斗胆问:“大人何以叫我去寻这些个真相?哪怕是谢家伯茶也好,也算得上一个正道之徒,而我不过背弃世俗的妖孽,生本就是不应该的。”

手指听闻,缓缓落下。

斐守岁边走边道:“大人通天的本领,为何不现身?这些个风雪……”

话语间,玉手忽然离开了肩头。

斐守岁骇了声嗓,见手飘荡在他面前,他微有些害怕,说到底他不过随随便便能捏死的蚂蚁,而那手是得道成仙的官儿,见素看着尚且在她之下。

“……大人这是?”

手慢慢靠近,斐守岁不敢后退,便见那手在他眼下,愈发没了距离。

玉镯子,翠绿之色,这般明晃晃地夺了老妖怪的视线。

“大人,我再不抬脚,怕是跟不上幺儿……”

手一滞。

有用。

虽不知手要做什么,但不靠近为上上策,斐守岁恭维道:“想是大人叫我跟着柳家人,解开百衣园的事情,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提点我。”

拱手做大礼。

手却一旋,捻一兰花指。

天地之间幽幽风,打下松柏的冬衣,万物都在狂舞,只有手静着宛如愚公移不走的山峦。

“你啊……”

居然开了口,“你这般模样,叫人心疼。”

“心……”斐守岁不解,倏地抬起头,贴上了手掌。

手不知何时凑到了他面前,不过咫尺。

那掌是温的,好似……

斐守岁猛地酸了鼻尖,他捏紧了拳。

好似是收养他的老妪,因他病弱发热,贴在他额前的手背。

莫不是幻术?非幻术也。

老妖怪也算精通拟物的术法,不会就这样看不出来,若真有那般慈悲?

手言:“苦了你了。”

苦什么呢。

守岁仍低着头,不敢看神明:“大人说笑了。”

风雪之外,只有手是暖的。

“为妖的作恶多端,哪有一个受了苦。”

“不,孩子,”

手的声音如春日化开的流水,一勺一勺倒在根须之上,“你本不该受轮回疾苦。”

“轮回……”

轰然,在路的前方,有巨石崩塌之声。

斐守岁惯是撇开话题:“大人,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。”

“好,那走罢。”

手松开,又落在斐守岁的肩上,“阻止不了一切的因果,终会回到原点。”

又在说什么。

斐守岁只顾自己抬脚,踩碎薄冰,往声响处去。

须臾。

走了一会,在松柏环抱的地方,见一个缺口。

大雪纷纷遮挡视线,那缺口出现得突然,像是不久之前才被人砍伐,也不是开路,就只不过将三棵松树拦腰折断。

斐守岁眯眼,妖身灰白的瞳能让他透过树冠,在浓绿树丛间,青苔冷石下,看到柳家幺儿站于一块石碑之前。

石碑上写了什么,还是太暗,捕捉不到。

冬意迷了眼。

又走去几步,跟着没有被雪掩盖的脚印,斐守岁伸手撩开树枝,于柳觉身后,看到面前悲惨的一幕。

何止一块石碑,那是一座又一座满了一片坡的石头林。

石碑上没有字,没有刻字的东西,后头是小小的土包,而柳觉驼腰站在石碑前,痴痴地看着一口空悬棺材。

棺材里头躺了一人,并非被大雪打到青一块紫一块的老鳖。

是老妪。

是不知何时换上一身大红婚服的老妪。

那血红在黑白灰三色里格外突兀,

惨白的脸,滴血的唇,还有年至花甲皮皱肉松的笑。

渗人。

白花花的头发被精心绑上大红簪花,腮红扑得有些过分,就连指甲都是红的,一口深黑的棺材里,藏了一处喜事的冷。

倒不似个真人了,竟像一个讨人喜欢的木偶,故作丑态。

斐守岁屏气,又靠近,这才听到在呼啸里柳觉的喃喃自语。

“娘啊……”

是天地之间苦命人最喜唤的字。

“我将爹爹带来,你们就能团聚了,”柳觉的手红得没了生气,“要是你们泉下有知,可要念着我的好,是我千辛万苦葬了你们,把你们葬在一个地方,到死咯,都是一对好命鸳鸯。”

白雪花落在老妪唇上,没有化。

“真是可笑,我叫你们去山上挖人参,你们竟还真是去了。难不成这人是越老越糊涂,竟相信了我的话?蠢人啊蠢人,‘春’字底下两条虫,你们就是那两条相依为命的虫,”柳觉俯身拉起老鳖再也无法伸直的手,“你们这两条僵不死的虫,口口声声说是爱我,生了我,却不愿为着我好……”

柳觉拖起老鳖尸首,带着老鳖在雪地里打转。

幺儿已经疯魔,他不顾风雪,像是遛狗一般:“我倒很想知道你们脑子里装的是什么?人伦纲常,老实本分?这些比我还要重要,是吗?”

停下脚。

泪水望向棺木。

“娘啊,可怜可怜我吧。”

话是愈发没有头尾。

“我才是你的儿,那些邻里的眼光,他们可不是你的儿,你的儿……”

柳觉丢开老鳖,一气扑到石碑前,老妪前。

手指一圈一圈,划开薄雪,脸面蹭热了硬冷的石头。

斐守岁抱胸靠着松柏,静看柳觉在石碑面前又哭又闹。

“娘啊,你十月怀胎,怎么生下我,生下我来人世间受苦,我本是魂魄,逍遥自在,来这受苦来了!”

“娘啊,没了我,你、你想是再年轻些,再漂亮些才对的……他们都说娘亲你是镇子里出了名的美人,那年媒婆都踏破了门槛……”

活人对着死人忏悔,“所以我叫她、叫她早早送你们去轮回,可好?可好……”

她?

与百衣园有关的女角……

斐守岁想到傀师燕斋花,那些个偶人姑娘。

“但她说我不孝顺,不孝顺……”鼻涕很快在高原的冷天下结成冰,“我对你们这么好,哪里不孝了。我给你们下葬,给你们挖坟,比那些到头来让爹娘被野狗啃食的畜生,要好多了!”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“娘啊,娘啊,你最喜欢红衣裳了,我给你换上,你就答应我吧,答应我吧……”

柳觉阴暗起语气,“我爱着她呢,我爱着她,爱过一切……”

方才还念叨爹娘,现在又说什么她不她的,神思混乱,没有头绪。

斐守岁叹一气,拿出画笔,在漫天风雪里走到棺木旁。

棺木里慈悲满面的老妪,正笑笑然。

柳觉又说:“要是没有你们就好了,我拿钱也不用给你们下药才拿得到……要是没有你们,我今日也不会被人笑话……要是没有你们……”

幺儿的眼神一下深灰。

“所以!所以这会儿的我已经没有爹娘了。”

柳觉站起身,嘻嘻笑了声:“我没爹没娘啦!空空一身,好不自在,没人管我咯!”

老妖怪在旁。

冷眼低声:“大人,你要救的是他这般人吗?”

手回:“我不仁。”

“不仁……”是以万物当刍狗的不仁。

斐守岁虽在幻梦,但被雪吹冷了面庞,他用拇指抹去唇瓣上的冷,正抬眼,透过混黑墨水,他看到浓灰与大雪中,站着一个寂寞人。

“这……”

斐守岁惊道,“大人是想救棺木里,雪地里的……”

在哭的魂灵。

就在柳觉站起发疯时,斐守岁看到了她,应该是手借了眼睛给他,让他知道,寒风料峭时,总有悲伤。

目见那个魂魄是亮的,穿着红衣,低头在哭。

背过身,捂着嘴,捂着脸,也不知哭什么的好。

山鸣着呼啸,而过连只鸟都有,魂灵孤单地站着。

老鳖呢?

见不着他。

传言人死后,若是怨念深重,就会被困在土里,动不了,回不去家。

斐守岁手指墨水在流淌,流到了老妪脚边。

老妪一愣,缓缓转头。

斐守岁看到一张被剥去脸皮的血肉,血淋淋的,红过了衣裳与指甲。肉块一抽又一抽,好似是筋脉跳动,流淌起不公来。

“柳觉他竟……”如此手段。

闻所未闻。

斐守岁只好先掐诀,捆住了老妪的双脚。

老人家被困,浑身一颤,双手垂下,苍老嗓音与斐守岁:“他就是这般,带我走的。”

他?

还是她。

斐守岁不说话。

“啊……我究竟是哪步做错了,教出这么一个孽子……”

仰头时,还能听到风雪里柳觉越来越远的叫喊声。

叫的是没爹没娘,喊的是爱她爱她。

斐守岁念出咒语:“结刍为狗,借魂落灵,随我化形。”

墨水顷刻间变幻,幻成了亓官家的二姑娘。

手于肩上言:“你救了她。”

“是,小的遵您的意,救人。”

话落。

亓官家的女儿一动身子,用双手穿梭过雪,托起了老妪的魂灵。

在愈下愈大的雪夜里,她像个巨人石像。

两袭红衣,一个没了脸皮,一个失了曾经。

斐守岁控制墨水女儿家,开口:“老太太……”

声音幽幽,似猿声打在山谷,不停回旋。

“我带您离开这个地方……”

“噫?姑娘家,”

老妪血肉模糊的手摸上亓官家的大脸,“你穿得少,不觉着冷吗?”

斐守岁没想到老妪会说这样的话,一时间无法回应。

老妪又说了一句:“我家幺儿啊,也总不爱好好穿衣裳,这可不行,伤风感冒多遭罪。”

可惜,真正亓官家的早不在人世间。

斐守岁替了姑娘:“老太太,我不怕冷。”

“胡说!”

老妪的嗓子沙哑,努力压抑着快要变质的心意,“我儿,我儿他总说不怕冷,有一日我不在,他第一次跑去戏园子,说是哪儿暖和,这一去……”

“这一去……”

老妪的魂魄开始变黑。

斐守岁知时候不多了,若要度化,不可等到成了怨鬼,不然渡了也是白干活。

老妖怪一握悬在空中的画笔。

狠心道:“得罪了,老太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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