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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捉花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44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那火来得突然,四周浓雾涛涛,也不曾见到火星子,就这般扑不灭似的。

火就像沿了洒满酒的石板路,哪管什么清白不清白,一口气全部吞了去。

瞬息,三十余具新娘尸首被大火圈禁,她们早就失了生机的脸,干巴巴地为火提供养分。

斐守岁在术法中来不及出手,只能眼睁睁看着赤火一路撩拨,火烧尽早已糜烂的躯壳。

“啊——”

有些尚未了愿的新娘被大火点燃,痛苦地抱着自己,“公子……公子……”

“救我……”

斐守岁凝眉。

“好痛……好痛……”

老妖怪蓦地半跪在地,吐出一口鲜血。

亓官麓在旁:“公子!”

“不要过来!”

斐守岁施法幻出一个结界,困住了亓官,“你与我的术法相连,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不想变成苍茫大地的一缕白烟就别管我!”

亓官麓猛拍结界:“做事没有这般的道理,公子快放我出来!”

闷哼一声。

斐守岁扭过头,他停了渡化的术法,又有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,咳嗽几声,勉强站直身子。

在大火前,一双悲怆的灰眸子俯瞰新娘。

这般的火,他能想到也就谢义山的师祖奶奶解君了,可是解君赤火为何会烧到这儿?谢义山有危险?

不。

斐守岁抹去嘴角鲜血,在亓官麓眼前,一步一步迈向大火。

眉心痣血红,一袭青衣,长发坠腰,像是个一心寻死的。

“公子!!”

亓官麓撕心裂肺地喊,“公子救人是善心,若要把自己搭进去万万不可!”

女儿家说得心切。

“换作我是这些新娘子,也绝对不会让公子上前的!公子!”

可再怎么唤,斐守岁都没有停下脚。

老妖怪盘算着心中思虑,在亓官麓一声声呐喊里头,他的手慢慢伸到了赤火中。

“公子!!!”

斐守岁看着大火舔舐他的手心,一下松了眉眼:“不必担心我,这火光不烫。”

亓官麓听罢,先是手撑着术法,紧绷的弦松懈后,她散架般坐在地上。

“啊……真是吓人。”

也是,要真为赤火的威力,他和亓官早就飞灰湮灭,哪有活得份。

斐守岁犹豫些许,再伸手去拉新娘。手一触到新娘的嫁衣,新娘子连人带衣裳一气摊成了灰土。

与此同时,浓雾之中大风袭来,那一个两个还在燃烧的新娘也如斐守岁手中的灰,散开。

斐守岁沉默。

她们真是约定好了,一块儿走去了望乡台。

大风之中,灰土旋了又旋。

寂寂的风,灰灰的土。

斐守岁背手,掐诀去寻新娘冤魂,空旷的戏台上,没有一个魂灵。

“麓姑娘,看来有人先行一步,替我们渡化了可怜人。”是解君。

话落,斐守岁一甩袖,捆着亓官的术法散去。

“公子是说这儿还有旁人?”亓官麓毕恭毕敬走到斐守岁身后,低头做礼数。

斐守岁言:“你不必知道,先回到画笔中来。”

亓官得了命令,身子如水,一扭动,她头上的珠钗宝玉好似在泠泠作响,嗖的就窜入笔端。

没了亓官麓的话语,戏台安静如坟。

画笔在斐守岁面前腾空,他执笔细看,这才宽心般捂住胸口猛地咳嗽起来。

咳嗽之声穿不透浓雾,硬生生在雾中折断。

雾气愈发的夸张,已是明晃晃地绕上斐守岁的脚。

斐守岁咳出一手的血,脸色煞白,与雾倒是相衬。

是掐断术法反噬的缘故,叫他体内的怨气一下子破了平衡,冲到他的五脏六腑之中,就连本干净的心识,都开始染黑。

那心识蔚蓝之天,碧波的海,正一点点倒上浓黑。

咳了好久,斐守岁头昏脑胀,喉咙沙哑,身侧没有能搀扶的,只得坐在地上,掐诀运转怨气。

他不想让亓官家的看到,是怕了女儿家瞎担心,更何况弱点本就该藏得严实,又身处他人的幻境,是好是坏尚且不知。

盘腿于戏台中央,斐守岁开始念咒回神。

浓雾爬上他的肩膀,湿透了墨发。

长发贴在脸颊旁,倒是深绿藤蔓攀上大树般。

斐守岁划开发端,术法还没开始,那本被大雾遮蔽的白窗子一下打开,刺得他双目生疼。

老妖怪仰头去看,用手挡了白亮,他看到大雾里,有光穿梭,像是一面薄褥子,盖在他身上。

动了动嘴。

低沉的声音云:“何人?”

却见一个女子身影,倏地从窗边跑过。

斐守岁眯着眼,强光刺目,他勉强看到女子长发,又是随风而灵动的衣裳。

“燕姑娘来此取我性命?”试图炸出来人。

但来人不语。

有脚步声渐渐。

斐守岁唇白青脸,实在是一眼便知情况,他也不打算伪装,干脆面光笑说:“此时了结我,不比方才轻松?”

脚步声止了。

远远的,传来女子嗓音,并非燕斋花:“公子,是受伤了?”

嗯?

燕斋花可没这般柔情似水。

斐守岁刻意压低语气,套话曰:“那一把大火烧得痛快,姑娘难道不知?”

“大火?”

窗户上的影儿靠近,斐守岁斜了斜身子,确认来者是个小姑娘,与燕斋花一样扎着低低的麻花辫。

“火从何处来?”她问。

他答:“姑娘不该比我更清楚?姑娘要用我做成人参药酒,再给一人喝下去,说是要……”

故意停下片刻。

“是要让那人得道成仙,咳咳咳……”

果不其然,此言一出,窗子人影立马慌张,一下子消失在光里。

守岁猜想,这不是燕斋花,也只能是另外一位叫荼蘼的姑娘,幻境既非燕斋花的手笔,那……

且听脚步声慢慢靠拢。

斐守岁抓一把长发,遮挡自己面容。

哐当一声,有大门打开之音,随后布鞋啪嗒啪嗒,来者很是着急。

“公子,你还好吗?”脚步虽重,但声儿却飘忽。

斐守岁听了,背对于她,掐诀:“姑娘便是取走我的性命吧!我这样缺胳膊断腿的,不也还是死的份!”

“怎会!”

那女子停在原地,踱步,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斐守岁垂眸。

荼蘼吗……

“姑娘啊,我要是死了,能否请您留一人性命?”

“你说!”

斐守岁却煞了嘴。

那女子干着急:“公子怎不说话了?”

咳嗽声响在戏台上,斐守岁捂住衣襟,弱弱:“姑娘,你也听到了,我……咳咳咳……我实在是没了力气,姑娘还是凑近些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“那……好吧!”

女子走时小巧了步伐,离着斐守岁还有三步路,她又停下,“我长得丑,怕吓着公子,公子说吧,我听得到。”

斐守岁心中“啧”一声,想到一法子。

“哎哟。”

老妖怪耍滑,就在女子面前躺倒,还捂着胸口喊疼,“姑娘啊,你快些杀了我吧!我是不想活了!哎哟哟,好痛!好痛!”

“你!”

女子终是走上前,正要拉斐守岁的手,斐守岁一个转身施法困住了女子。

两人相视。

斐守岁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脸,是燕斋花?

非。

与燕斋花比,此女子眉眼柔和,少了戾气,就连那一双眼睛都是清澈,不似燕斋花那般城府深重。

老妖怪心中作赌,笑着坐起:“我不该唤你燕姑娘,你当是喝参酒之人,对否?”

荼蘼被束,暂时无法逃离,她用劲动了动,被术法困得愈深。

“什么喝酒!我可不爱喝这苦东西!”

斐守岁转身,长发便散开,他惨白之脸被荼蘼看到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怎得?”

斐守岁言,“燕斋花要用我身入酒,为了让你成为天上的仙子。姑娘家你也看到了我嘴角之血,正是被燕斋花所伤啊。”

荼蘼咬唇。

“不知姑娘着急看我,可是为了补上一刀?”笑一句。

“你脸色那样白,还寻我开心!”

荼蘼正在一点点挣脱术法,“若非我来,叫斋花看到了,保不齐夺你性命。”

斐守岁沉默,看着荼蘼在他眼前脱开。

还言:“你这不是捆妖的东西,只是一个幻术?”

两人相视。

荼蘼已然没了束缚。

“我都伤得这般重了,哪还使得了法器。”

“倒也是。”

女儿家动动胳膊,见她弯下腰,手背贴在斐守岁额上,道:“有些发热,莫不是适才运转术法被打断了?”

眨眨眼。

当真是同面,不同人。

老妖怪赌对了,从一入幻境起,他就留意了幻境好坏。若他为施术者,必然要在起初就捏死幻境中人,可这幻境反其道而行之,只是大雾渺渺,挡着无法前行,就好像幻境的目标并非是他们三人。

斐守岁摆出一张笑脸,移开身子,说:“姑娘这是要作甚。”

“作甚?”

荼蘼从袖中取出一枚白花。

花儿在她手中浮空,妖力运转,片刻成了一滴透亮之水。

女儿家递给斐守岁:“喏。”

“嗯?”

荼蘼动动手指:“疗伤啊。”

说着,一巴掌将水珠拍到斐守岁脸上。

斐守岁眼眸微瞪,荼蘼的手掌还贴在脸颊边不松开。

“姑娘你……”动不了了!

荼蘼闭上眼,单手掐诀,放于唇边:“快快好,快快好。”

“……”斐守岁。

“听我之命,重塑木身!”

恍然,一股暖流就从荼蘼手掌流入斐守岁的身躯。

暖流颇有礼节,窜到斐守岁五脏六腑时还缓了缓,好似在等候主人家的同意。

荼蘼皱眉。

“你身上怎有如此可怖的怨念?”

斐守岁垂眼。

“哪里来的?”

荼蘼歪歪脑袋,手掌托住斐守岁的半面脸颊,“不似凡尘中物……”

睁开眼看到斐守岁无可奈何之情,女儿家才知自己在刚才施法时定住了人,她歉意。

“对不住,这儿是我的幻境,我给忘了。”

咒法一解。

斐守岁开了口:“你不趁火打劫也罢,竟还给我疗伤?”

老妖怪感受到体内的怨念化去不少,也让着荼蘼捧住他的脸颊。

两人靠得极近。

荼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笑得可人:“我与你无冤无仇,不过救你一命,当是积德。”

“那你可知燕斋花?”

一听此名,荼蘼脸色蔫了般垂下。

“不必试探我,要不是为了捉她,我才不会大张旗鼓,幻什么奇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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