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捉她?”何意。
荼蘼鼓腮叉腰。
斐守岁问:“你与她一个容颜,捉她莫不是为了画皮?”
“呸!”
荼蘼却不欢喜,“面皮?你是不知,她以前可不长这样!”
“……”十分好套话。
因荼蘼,斐守岁体内怨念在慢慢消减,他盘腿笑着,用手撑住脸,是一副从未在他人面前的表情,侃道:“那你与我说说,她何来与你一样的长相?我观她容貌,并非幻术面具所为。”
“是她为了……”
还未说到关键,荼蘼才知被斐守岁套了话,差点就说出实情,她脸色刹得红了,急到额前碎发都炸开,“你!我好心救你,你居然!”
斐守岁装作无辜:“姑娘说什么?”
“哼!”
荼蘼甩开滑于肩膀的辫子,像一个年幼的小女娃娃,“不与你闲聊!”
正要走。
“且慢!”
斐守岁站起身,喊住荼蘼。
荼蘼以为又是什么恭维话,走去好远才回首,便见老妖怪朝她拱手。
“这是做甚?”女儿家敛袖捂嘴,“我们妖邪何时盛行这一套凡人礼数了?”
斐守岁作揖:“劳烦姑娘告知我一事。”
看斐守岁如此恭敬,荼蘼也没错可挑,只得:“好吧好吧,你说。”
“幻境之中,有个年加冠的褐衣公子,他现在何处?”说的是谢义山。
荼蘼皱眉,好像是感知到了什么,她眉眼微松。
“你再拦我,他就真的要驾鹤西去了!”
言毕。
荼蘼提裙,立马朝光亮处跑。
她一身雪白,跑起步来却很轻,要不是那双不合脚的绣花鞋,她当与天上腾云的仙子无异。
在远处转身,已经完完全全融入雪白里,她嬉笑道:“不过他呀福大命大,斐公子不必担心,他自是有贵人相助,哪怕是龙潭虎穴,也能化险为夷。斐公子还是关照关照那个黑衣的陆少侠吧!”
陆观道?
“他怎的……”
话没问尽,荼蘼不见了。
斐守岁站在原地,看白到极致的光亮,沉思起方才之言。
陆观道能出什么事,难不成他哪儿也有一批嫁衣新娘子,要拉着他诉说平生?
老妖怪掸掸衣袖。
不过该是离开了。
看一眼戏台下寂寥大雾,雾浓浓,好似有几百双眼睛杵在里面。
斐守岁背上凝望他的眼睛,雾气成了一件宽大的袍子,一路蔓延,盖实了戏台。
动下脚,雾气也就跟随他。
阴湿的幻境,一点儿也不像方才遇到的荼蘼,但是斐守岁清楚,他能感知到同类的气息,甚至能嗅到荼蘼身上术法的味道。
自从海棠镇昏迷后,他的五识被极大放开,这算不得好事。若与昨夜遇到的神仙串到一块儿,怕不是一出以身试险的话本。
试的是什么?也就那黑衣少侠陆观道。
斐守岁颇有些不满,他低头理了理长发,一步一步,向着光去。
……
须臾。
推开一扇白光做的大门。
入目,是一片火原。
火光撩拨尚还湿润的墨发,斐守岁愣愣地站在交界处,进也不是,后退也不成。
火?
此火非赤龙之火,不甚霸道,看上去似幻似真,宛如凡人吃了仙丹,承受不住要爆体而亡。
那火光不长眼,东倒西歪地摇摆,手里拿了一个酒葫芦,时不时嘬上一口,再晃荡几下,一圈一圈地吐蛇信子。
斐守岁手背擦去雾气,直面大火中一条明显的小径。
看着就烫。
老妖怪思索片刻,为得万全,他执笔唤出墨水裹挟脚板,这才迈开腿踏入大火之中。
炽热,滚烫的火,他就像篝火上架着的烤鱼。
每走一步,火气哄上来,刺痛他的手背,便不得不将手缩在衣袖之中,但火还是来势汹汹,一下烤干了身上阴凉的水雾,连幻出屏障也被立马吞噬。
“……”
看着眼前消失殆尽的墨水,斐守岁掐诀再幻,不过半炷香,幻术就皱巴巴似的飘走了。
没了办法,只得抽出纸扇一挥,用八卦之风灭火实乃下下策。
只见风后,挡在路上的火被灭去一半,可却立马反扑上来。
“啧。”
到底是他人的地盘,斐守岁不敢轻举妄动,很是艰难地前行,还要小心火光,与戏台的白雾比,此处称得上寸步难行。
但仍是要走的,不走何以去寻那个麻烦。
斐守岁擦一把热汗,戏台是冷的,这儿燥得要命,一阵冷暖叫他喉间瘙痒,说不出的难受。
荼蘼幻术也是厉害,这些个细枝末节都能被考量到位,若非他斐守岁是幻术一门的行家,怕是早信以为真,沉溺在幻境之中了。
咽了下唾沫。
再走去一段路,身周火光愈发没节制,竟就点着了他的衣角。
斐守岁立即拍灭火苗子,看着青衣烧去一小块,汗着脸面,说不出的疲倦感冲上他的心识。
心识污黑之怨念尚未退却,眼下又吞入火原的热气,好似要沸腾,活活煮死大海中的槐树。
老妖怪皱眉,停下脚,站在火丛之中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捂嘴咳嗽。
斐守岁调动体内妖力,压抑试图冲破平衡的怨念,上一次怨念失衡已是千年之前,是他为了救下跳崖老妪,才不得已用尽全力。
之后的数百年,他都如履薄冰,谨慎地护住阴阳两界的那一束灰色光柱。
老妖怪黑了眼圈,心中讪笑:“荼蘼的术法也不甚管用……”
喉间难忍,从瘙痒成了刺痛。
在四方赤红的火里,一滴水都没有,斐守岁愈发想要水,目见火光幻术。
道:“姑娘救我还给我设此迷障!”
见他幻出一拐杖,边拄边言。
“技高的幻术可以假乱真,就算幻术中人完好无损都能……咳咳咳,都能叫他痛不欲生。姑娘家能有如此通天本领,何至被困一个小小戏团子?不如多行善事,早日得道成仙,也算体面些。”
斐守岁知道幻术里有一门叫“言”的绝技,他娓娓续:“我观姑娘是良善之辈,方才替我疗伤,怎得眼下又不放过我?那起初遇见又何必一个甜枣,一个巴掌,叫人心寒。”
拐杖上有术法,顿一下,灭去一圈火来。
“咳咳咳,”
老妖怪刻意用袖口挡脸,在嘴上幻一招蛊惑人心之术:“施术者能感知到术法中的风吹草动,姑娘若是听到了,不如回了我的话,也好叫我这一路走下去有些支撑。”
“也免得日后相见,脸面薄,煞红了彼此,还以为有什么前世瓜葛呢!”
言毕。
一阵冷风吹进火原。
豁得一下,吹开了斐守岁身边寂寥大火,带来湿漉漉的水汽。
斐守岁抖擞衣裳,变去拐杖,朝上空拱手作揖:“多谢姑娘。”
可荼蘼言:“斐公子误会了,这大火不是我的手笔。”
“什?”
荼蘼婉转之音流入斐守岁耳中:“我也不知这火从何处来,方才我想替你扑灭,不过你也见着了。”
看到大火又长起来,野草般要蔓延五千里地。
斐守岁知荼蘼意,拱手为落:“姑娘好意,径缘心领。”
正要走,荼蘼又说。
“你等等!”
“姑娘?”
好像在犹豫什么,荼蘼默了许久。
“公子当心,莫要忘了此处是幻境。”
斐守岁惑然,他自是不会忘,此话从何处来?
“公子要寻的陆少侠,他、他在……”
显然,荼蘼之言未道清,她的声音突然消失在茫茫火原中,像是被硬生生折断的蜡烛。
蜡油滴。
声嗓旋。
火还在荒原。
斐守岁脸色一变,脸上侃侃而谈的面具倏地藏下。
这算什么,又是不可听不可言的麻烦事要来摊上他?
此人间旅途本一帆风顺,自从遇着了陆观道,甚么镇妖塔,五品绯红道旧友……
甩甩袖子,斐守岁冷冷瞥了眼火。
“呵,请的甚君。”
火燎啊燎。
“真当我是随随便便就会上钩的鱼儿?”
不知怒气,就是这般冒了头。
转身就要走,那火儿却忽得听懂了人话,瞬息将来时的路点燃。
“……啧。”
斐守岁变出拐杖,故一瘸一拐:“哎哟哟,适才点魂伤了五脏六腑,我实在是走不动了……”
就当是从谢家伯茶身上学来的不要脸皮之法。
一不做二不休。
斐守岁慢悠悠地坐在石板上,如他所料,不烫也不灼手了。
他道:“先前一回又一回请我入瓮,我都遵命了,但这一折子戏。”
望着无边无际的大火。
“再不奉陪!”
便见墨发垂腰的高瘦人儿赖在地上,也不知做什么的好,幻出一把梳子,给自个儿梳头。
嘴里还装模作样念叨:“见素兄买的劳什子发冠,当真不顶用,是想叫我一路披头散发过去?没得体统。”
墨水梳子穿梭长发,颇像一个穿针引线的妇人。
“等会儿仙官大人又要大驾,”
梳子一散,变成一深色发带,斐守岁低头,长发微垂,粗略地绑了绑,“看我蓬头垢面,岂不是丢了他的脸。”
发带轻飘飘,又因是水墨,在其颈后如画儿似的若隐若现。
斐守岁拍拍衣襟,漫不经心言:“反正我与陆观道不是什么叔侄亲朋,换作百年前的战场,他那样的小孩死在荒野上都没人埋,今日大驾不告知我缘由,我也不动身了。”
是。
管祂什么九天神佛,斐守岁不曾忘记身后戏台上三十余条性命,听着燕斋花所说用香火钱买来土地,这污糟的世道,真叫他恶心。
老妖怪本是虔诚修炼的愣头青,自从出了死人窟,这一路来,也算看清了不少捷径。有那些子路可走,谁还想着鲤鱼跃龙门,拼一个好彩头,不如搏一座山头在抢一个压寨夫人。
说不准何时来一个九九八十一难,他就能修成正果了。
斐守岁越想越觉着心中燥热,伸手松了下本不紧的领口:“仙官大人,也未与我说救人的报酬。”
拿出纸扇,轻轻扇风。
“像我这般锱铢必较的小妖,如何承得了仙光呢。”
愈发热了。
大滴的汗珠从脸颊旁滑落,斐守岁捏紧扇骨,猜十之八.九,有什么东西在朝着他走来。
或是祂的手笔。
亦或是被幻境迷住的陆观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