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出了这梅花镇,将什么荼蘼花与谢家伯茶的血仇之事了结,斐守岁再算牵手一事。
眼下,能顺着便顺着,少一处麻烦才是上上计。
斐守岁这般想,与陆观道并肩而行。
片晌。
一盏茶功夫,两人在大雾中听到了妇人交谈之声。
面面相看。
斐守岁慢了步伐,拦住陆观道,他生怕是施术者的圈套,背手抽出画笔。
“小心些。”
陆观道点头。
却听,在迷雾缭绕之中,妇人低语愈发靠近。
“哎哟哟,你们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?”
“是呀,听到没,有哭声!”
“哭声?哪儿来的哭声?”
雾气肆意,斐守岁也在听。
“戏台子后面,我去拿瓜子和茶碗的时候,听到了哭声!”好像能看到坐在桌边,弓背咋舌的老妇人,“啧啧啧,哭得那叫一个惨啊。”
“你瞧瞧,哭得惨有甚用!你倒是与我们说说是谁在哭?”回话的当是个男子。
“我也就看了一眼,好像是个小姑娘,老小一个,都没几岁哩!”
“小姑娘?”
“是啊,长得又矮又瘦,脸颊都凹进去了,那样的胳膊连肉都没几块,还哇哇地哭,哭起来可难看!”
小姑娘,哭得难看……
倒是想起那个深夜诉说的翠绿人偶。
又听。
“你别说哭声了,听着怪瘆人的,说不准是那个小姑娘自己做错了事,受罚也不一定。”
“呸!”
老妇人忽地吐了口唾沫,“受罚?这种事不可能出现在百衣园里头!燕姑娘多少善良的人,顶多也是责骂两句,我看是那小蹄子偷了客人东西,被发现咯!”
“我说你,无凭无据怎说人家是贼?”
“什么无凭无据?她不是在哭吗……”
她不是在哭吗……
闲言碎语在浓雾里化开来,晕墨似的将两人包裹。
陆观道听罢,伸手指向前方:“那边还有人。”
“嗯。”
斐守岁自是察觉,看着陆观道所指之地,蓦地生出一阵阴风。
阴风后,黑黢黢的狭道里,雾气散开,见着一个小小身子的女娃。
女娃娃站在昏黑内,用手心捂脸,一抽一抽地吸气。
“……”
斐守岁往前走去,那深黑的一幕却后退数步,好似不想让他闯入。
女娃娃还在哭,哭得声音却不响,这样窄小的地方,抽泣之声打打转转,终究散不开,消不掉。
又去看女娃娃身边的物件,好似是挂了什么彩色的衣裳,可惜在雾气之中,一切缥缈,都浓成了谜团。
有点像……像在戏台子后面。
戏台后专给戏子梳妆打扮的地方。
有时因一出出不同的剧目,总会在来往过道上挂着衣裳,以备不时之需。
斐守岁得出此论,正要开口。
见到戏台走道的一边,跑出一个白衣姑娘。
姑娘绑着低马尾,两条又粗又重的辫子上开了小朵荼蘼花,一身雪白,连绣花鞋都是纯净之姿,不染一点尘埃。
荼蘼?
亦或者是燕斋花。
白衣姑娘脸面模糊,像是跟着声音,撩开了悬在上空的衣裙。纤细的手掠过七彩戏服,终于在犄角旮旯处寻到了哭泣的女娃娃。
她蹲下.身:“咦,你怎得在这儿?该去吃饭了!”
手拉住女娃娃的胳膊。
“哎呀!”
白衣姑娘缩了缩手,有些怜惜般,“我听闻你这几日不常来包厨,是当真赌气绝食?”
女娃娃断断续续地哭。
“不吃饭怎么成!快于我去,不然等过了时辰想吃也吃不着了!”白衣推了把女娃。
女娃娃踉跄一步,差些摔倒。
“我不去!”
松了手,斐守岁见到女娃娃的真貌,与那翠绿人偶十分相似,不同之处只有灵动与否。
看来这一出幻术便是翠绿人偶的故事。
老妖怪不知之后的事情有没有价值,暂且也挪不动步子,听白衣与翠绿说。
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你与我说说,不吃饭是不成的,你看看你的胳膊,哪家的姑娘有这般瘦。”
翠绿却哭红了眼:“哪家的姑娘?!我本有家,本不该受这般的苦!”
泪珠从眼眶生出,点化了雾气。
“是,我知道是我娘亲不要我了。她不要我,我就该在这儿受人作践吗!”
吸一吸鼻涕,“我还不如去死!”
气话冲出口,翠绿如一只急眼的兔子,甩开了白衣姑娘,因她从小吃不饱饭,长得又矮,也就能轻松跑过衣摆。
一蹦一跌着。
五颜六色的戏服随她的动作摇晃,她义无反顾跑入浓雾之中,独留白衣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白衣收了手缓缓站起,自言自语:“我做错了吗……”
嗯?
斐守岁注意听。
“原是我不该出手的……”
此话了,大雾扑上白衣的身子,将眼前这一幕吞噬殆尽。
守岁皱眉。
又是话说一半,屁放一半的别扭戏。
掖掖袖子,斐守岁转身与陆观道:“走罢。”
陆观道背过头,好似在抹眼泪。
“嗯,走。”
“……”斐守岁当作没有察觉。
拉住身后这个爱哭鬼,往前走去。
没走几步,又是一阵阴风刮来,老妖怪立马甩出纸扇挡风。
这风儿有毒,一吸入喉间便瘙痒万分,陆观道反应不及,猛地喝一口,立马就咳嗽起来。
斐守岁屏气,传音:“没事吧!”
“我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“当心,就怕这风带病。”
陆观道眯眼,他被风熏得又挤出一滴眼泪:“我没事,只是吃着了,咳咳咳……喉咙,有点子……咳咳咳,有点腥……”
“别乱想,跟紧我,不要松手。”要逃出浓雾,要完好无损地离开。
斐守岁心想,执扇便是一扇。
飓风凭空而现。
风狂舞碎发,打得阴风一个措手不及。
老妖怪轻笑,见雾气也随之后退不少,他笑说:“怎的,只挑软柿子捏?”
身后那个咳嗽的软柿子呜咽一声。
“……”
算了。
斐守岁正声:“荼蘼姑娘既有事嘱托,不如尽快。”
雾气悄悄然爬。
斐守岁往后靠了靠,挣脱陆观道的手,反手与他十指相扣。
陆观道一愣,手心有暖流一点点占据。
“有好些吗?”这是适才神在斐守岁身上留下的仙力,散了怨念后还余下些,斐守岁便还给了陆观道。
陆观道咽了咽,神之力一下抚平了他喉间霸道的妖气,就连悲伤都被拍扁。
低下头:“……没,还是痒痒的。”
?
撒谎。
斐守岁垂眸:“我不松手。”
“唔。”
陆观道知自己不该骗人换取怜惜,却羞于说出口,不再回话。
斐守岁叹息一气,大声与幻境:“姑娘信我,便不必遮遮掩掩。”
话落半晌。
灰白浓雾中飘下一朵荼蘼花。
“这是……”
斐守岁伸手去接,花瓣一散,凝成一行字。
“公子,幻术之中还有他人动手,望公子多加小心。”
如此客客气气提醒的不可能是燕斋花。
是荼蘼。
斐守岁锁眉,他心中复盘着荼蘼与燕斋花之言。燕斋花说幻术非她手笔,也不能全信,若是神灵……不,神的目的已在他身后。不是荼蘼欺瞒,就是燕斋花的蛊惑之言。
顾扁舟?显然没有道理。
老妖怪头疼。
花散后,雾气猛地向前,又似初到时包裹了两人。
陆观道在后,靠着斐守岁说话:“雾气里好多人。”
“嗯。”
斐守岁闭上眼,感知幻术。
大雾在妖术下被剖析,见浓雾叠坠,里面藏着一个个深黑的老灵魂。
灵魂低着头,垂着手,没有色彩,亦没有生气。
斐守岁偏偏头,传音一句:“我带着你走,你不要停下。”
“不停下!”
陆观道沙哑嗓音回他,“你要带我去哪里,我都愿意!”
“……”
斐守岁总觉着身后的陆观道不大对劲,明明是真人,却好似换了一个魂魄,明明那双湿乎乎的眼睛不变,可看他的目光重了三分。
老妖怪沉默,暂时放下疑虑,心中念一遍咒法,幻术在他手上汇聚。
听他怒言对众鬼:“多闻天王,借您的混元珍珠伞一用!”
话了,一把镶嵌各色珠宝的巨伞现于斐守岁手心,他倏地将伞打开,一挡。
“风珠定乾坤,开伞遮日月!”
忽地。
陆观道眼前一黑,他慌忙去抓,发觉斐守岁的手没有松开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斐守岁却跑起来,带着陆观道:“骗人的幻术,只能撑一会!快跑!”
老妖怪在前头,墨发散于雾中,三两拍打陆观道的脸颊。
当是告知他,他还在,不必担心。
陆观道沉下气:“去哪儿?”
斐守岁听罢,笑道:“先跑再说。”
“好!”
可惜斐守岁在他人幻境里被严重压制,那假借四大天王的术法也很快被识破。
没过一会儿,“混元珍珠伞”在空中被白雾冲开,眼前黑暗一下子消散,还是在雾气森森里。
斐守岁“啧”一声,单手掐诀:“我心纯然,祈一佛道,神听我令,聚妖灭怨!”
那伞又重新聚拢,如一张厚重的大毯子,盖在那些蠢蠢欲动的灵魂上。
“阴阳不限,颠倒昼夜,混元宝伞,吞云收天!”
掐诀之势飞快,斐守岁咬牙收住浓雾,带着陆观道一直向前。
衣摆飞起来,飞时有术法温吞的暖意。
陆观道眼前只有混元伞下的深黑,要是可以,他真想看一看斐守岁快跑的样子。
定是轻盈的,像是一只白鸟。
耳边有守岁念咒之音,他喘着气道:“卧银鼠,持宝伞,穿甲胄,避鬼神,北方多闻天王,现我身侧,助我降妖除魔,破云还万里晴空。”
喘.息很近,很近。
近到忽略了心跳声,万物都等候着什么。
陆观道心痒,手愈发捏得紧,眼前昏黑不散,他咽下唾沫,低声:“我们……太黑了,我看不着路……”
斐守岁没有回话。
他又问:“这些咒语是何用意?我若有用处,定要与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目之所及开始晴朗。
握着陆观道的那只手松开了,飘飘然。
陆观道心中一紧,在突然的强光下,不自知般仰头看。
红绳隐去,成了一条再也看不见的藕丝。
云散雾破,他看到一个身披黄金甲胄,头戴宝石宝冠,身后飘着绿丝绸仙带,脚踏莲花玉座的神。
神睁开了佛眼,眼中好似有极苦众生,但见不到他一丝一毫的悲悯。
旁边幻一只红鬃白狮子将。
何人?
陆观道哑了嗓音,在大雾与佛光下,寻找斐守岁。
那斐径缘去哪儿了?
着急忙慌转头,一手散开雾气,却听到斐守岁传音:“木愣什么,我不是在你身旁吗?”
“什么?”
陆观道这才意识到,他仰首,惊叹:“你何时,成了神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