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呆子……”
斐守岁眉头一皱,传音与陆观道:“是我假扮的。”
陆观道嘴巴微张:“斐……”
“嗯,是我的幻术。”
斐守岁说完,不再搭理那个痴痴傻的人儿,见他转身一收混元宝伞,对着雾气之中的魂灵。
先前遇到新娘子时,他就发现了,发现在幻术之中的怨念都是真实存于世间的人。若非先前那一出新娘悬梁,斐守岁也不会停下脚来度化这些魂魄。
滚了滚喉结。
老妖怪见着数不胜数的黑魂从木板上冒起,赶集似的朝他与陆观道而来。
度化一个事小,度化一群,就有些麻烦了。
斐守岁将混元伞倏地打开,便见大伞遮天蔽日,闪出一阵金光。身后的红鬃白狮子蹭了蹭他,也预备着施法。
北方多闻天王,乃是保护善众的财富之神,便是一身金银财宝也不足为奇。但斐守岁常穿素衣不点唇瓣,眼下这一身,叫他多少有些受不住。
是乃幻术压抑住本淡泊之气,衬得他眉心红痣都彩了几分。
不是艳丽,是佛性。
那一双好看的眸子不染,端得住佛,揽得住妖。
斐守岁深吸一口气,用神佛庄严悲悯众怨鬼,开口便是钟鼓鸣鸣:“尔等有何冤屈。”
声音撞开浓雾,声浪冲在木板上,掀起了霉味。
趁着神在他身上尚存的仙力,守岁抓紧时间道:“若有便告知与吾,方能在城隍庙前了却心愿,早去轮回。”
戏是要做尽的。
斐守岁深知此理,顺手变出一本通关文牒。
此文牒乃城隍使者发于已死之人的信物,只有持此物者,方能去酆都鬼城,面见十殿阎罗,八府判官。
而那些冤死的,来路不明的,怨气深重的,见到斐守岁手上的文牒,如饿狼嗅到血腥,黑漆漆的眼瞳都布满了狠戾。
守岁叹息。
倒是世道阴暗,净不了鬼魂,散不去血雾。
打开的混元伞掮于肩上,斐守岁微微侧首,绿丝绸仙带在空中灵动,他笑着俯瞰众鬼,将术法藏在文牒之中。
言:“尔等可愿与我同去极乐?”
本是不喜“极乐”一词,却要谎言说出,守岁又补一句。
“吾能了尔等疾苦,让吾宝骑张开狮口,吐出各种珍宝财物,解救尔等一切贫穷。”
声音是慈悲的,却能听到高于凡间的威严。
陆观道被斐守岁藏在术法下,痴望空中金神。
“尔等速速归于吾座下。”
斐守岁一挥混元伞,佯装能苦度众生,心中却惴惴不安。
再不聚拢,他身上的仙力可就要燃尽了,到那时他想救人也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便见受他鼓舞的冤魂慢慢爬行。
余光略到尚且无恙的陆观道,斐守岁这才掐诀念咒:“结刍为狗,借魂落灵,随我化形。”
此诀一落,亓官麓从狮身中幻化,附着于狮嘴。女儿家三两下操控狮子,张开血盆大口,就是一吼。
狮吼震天,声音刺透心识,海浪滚滚。
陆观道在下捂住双耳,墨发被冲得凌乱,一眼睁,一眼开:“没事吧!”
他还在担心斐守岁。
斐守岁执伞轻笑:“我的幻术,我岂会有事?”
“也对……”
陆观道蔫蔫地回了句。
人儿看着斐守岁身侧那红鬃白狮子,心中竟生出一丝酸意,要是站在他身侧的是他就好了。
哪怕浮游一只,也证明他曾与他并肩。
陆观道甩甩脑袋,试图甩开这些个莫名其妙的杂念。
思索时,斐守岁已然运转术法点化冤魂。
斐守岁的术法不似神佛修罗霸气,仅是一场春日细雨,雨如墨珠,顺着念想滴在攀爬的信徒上。
一滴。
开了白花。
陆观道伸手接住一朵,他好像见过此花。
花朵并不大,一下绽开,在怨鬼身上带了春意。
陆观道看着斐守岁垂眸。混元伞在斐守岁手中一转,成了他的画笔,守岁怜悯般画下长长的立春之卷。
大寒已过,春是该来了。
陆观道见画下莲花座坍塌,红鬃白狮子弓背,变幻成梧桐镇初遇时的巨人新娘,那金光宝气反成了悲凉。
一个妖能带来什么,无尽的悲剧,无尽的水漫金山。
古塔于紫雷下倒落,白花是贪婪的妖,带走怨恨时,也带走了冬。
陆观道想起来了,这花,他曾见过的。
是在梦境夜空下,那白如繁星的花,他曾坐在古树上,拾花细嗅。
是槐树花。
定是槐树花。
一簇一簇挤在一起生长,开时满满当当,落时无人在意。
陆观道鼻尖一涩,眼眶坠下两行清泪。
原是少时,他就寻到了的。
酸楚无解,于是朝他走去。
穿梭过怨鬼,一个两个鬼魂炸开,炸成白色花瓣,与一阵清香。
陆观道跌跌撞撞,好不狼狈,口内呼喊:“斐守岁!咳咳咳……斐守岁……斐径缘……”
斐守岁被唤,蓦地转过头。
见到一张涕泗横流的脸。
啊?
斐守岁茫然。
陆观道传音与他:“一直……咳咳咳……一直……”
“什么?”
斐守岁心在度化之上,无法分出,敷衍一句,“你被怨魂伤到了?”
“不是,不是……”
陆观道爬过积成小山高的怨鬼,他听到一句句咒骂,却义无反顾地爬着,爬到了顶端,极近仰头。
他望向伸手也够不到的“神明”。
痴心妄想言:“我好像,很久很久之前就寻到……寻到你了……”
斐守岁不回头,专心施法。
“不是在梧桐树,不是……是在我的梦里……”
陆观道猛吸鼻涕,手背擦去眼泪,有怨鬼要借他之身往上爬,被他一脚踹开。
以为斐守岁看不着,他狠狠瞪了眼怨鬼。
斐守岁:“……”
他转头还是可怜兮兮:“那个梦,那棵古树是你。”
再次抬头,泪珠一圈一圈,欲流不流,像是刻意讨好。
“是你,对吗?”
斐守岁不言。
槐花还在开。
“我知是你!”
陆观道着了魔般,“棺材铺外,河边,定会遇到你,我知道了!是有人与我说过,定是你!”
人?
非也,明明是慈悲的神。
斐守岁心里估量起陆观道,那个已经零零散散想起过去的人儿,终究是个烫手山芋。
早该丢掉的。
老妖怪念下最后一句咒语,墨水从画笔笔端流出。
他道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是,他的的确确不曾记得。
听罢。
陆观道一滞。
“点魂要紧。”斐守岁。
陆观道仍看着,看了好久好久,快要让斐守岁点完所有怨念时,他冷笑一声。
声音很轻,但还是让斐守岁听到了。
笑什么?
陆观道却言:“是想到这般……”
斐守岁不作答。
“但又有何妨,”
声音从低沉变换到上扬,在尚未消散的佛光下,陆观道伸出手,一副痴迷之颜,笑着接住一手臂的槐花,“我记得你了,我记得就好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又是一出,狗屁不通。
斐守岁不管陆观道,他单手掐诀,与身后亓官麓用尽仙力。
念一句:“托神之躯,化生之苦,往去极乐,南无阿弥陀佛。”
“南无阿弥陀佛……”
咒术之外,一个金甲富贵的神现于大雾,祂站在斐守岁身后。
斐守岁脸面严肃,神的虚影不怒自威,挡住陆观道痴痴然的视线。
只见虚影一脚毫不犹豫,踩入怨鬼堆里。那些个怨鬼见到神祇就发了疯,抱住神的躯干,疯狂地啃食神的甲胄与仙力。神却还是那一副面貌,千年不变,站在那儿只有风霜。
斐守岁见术法将成,掐诀之手一旋,指尖对着大地,言:“忘川不渡魂,入我——”
深吸一气。
“梦来——”
还给可怜人的一场黄粱梦也。
此话落。
怨鬼一停,纷纷顿下动作,他们捂住嘴,捂住了五识,像是在无声呐喊。
只听彭得一声,他们接二连三地炸开了,炸成了春日的花团。
陆观道站在花团里,纯白的花瓣瓢泼在他黑衣上。
花团是槐花,而他一直仰头,不见槐花的悲,看空中绿色丝绸仙带散成水墨,看着怨鬼了却心愿。
而只有他逃过了所有度化,仍站在神的脚下。
“成了?”陆观道厚着脸问。
斐守岁垂下眼帘,一身佛装褪去,多闻天王的虚影也散:“是。”
陆观道身上的花瓣也如云烟。
“那……”
咽去话语。
斐守岁背手缓缓落到陆观道面前,是那身轻巧的衣裳,放在人群里像一个影子,一个淡淡的,没有光的身影。
亓官麓在后头看了眼,她观气氛之古怪,福了福,默默回到画笔之中。
哪有红鬃白狮子,哪有财富撑伞的神,这个寂寥的幻境又只剩两人。
相视无话可讲。
斐守岁心中一直盘算着陆观道所言,什么见与不见,又要在他身上加黑色镣铐。身边这个谜团初显的人儿,有些让他捉摸不透。
开口笑道:“走吧。”
便是一句可有可无的,能对任何人说的话。
陆观道握紧拳,抬眼时却没有丝毫反抗:“嗯,去寻谢伯茶。”
“……这是自然。”
斐守岁虽是笑着,但他察觉陆观道的温顺有些不对劲。
身周戏台明朗,大雾也散去不少,只有面前的人儿愈发浓稠。人儿遮住了自己的面庞,遮住了原先所有的预想,似是在告诉斐守岁。
他不是你想得那般好,他只是步步小心,终是要藏不住爪牙。
伸手,那谜团握住他的手腕。
手腕……
爪牙……
斐守岁端出一副客气,走向戏台亮光处,他心生一计,言:“只怕谢伯茶那边不好对付。”
“嗯。”
转头,墨发哗啦啦:“那你还想去吗?”
去救他,还是逃之夭夭。
斐守岁眯眼,笑看良心:“萍水相逢罢了,我是妖,他是除妖道士,而你……”
凑近些。
“你要与我一块逃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