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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孝道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46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陆观道听罢,瞳仁微缩。

“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。”他笃定道。

斐守岁不语。

“你要去救他,就算我跑了,你也会去。”

陆观道在冷的气息里,闻到熟悉的槐花香,“你在试探我,对吗?”

人儿变了。

斐守岁眯眼:“谁知道呢。”

“……你就是在试探,”陆观道极少反抗,他的手握得愈发紧,“你想走,只想一人走。”

沉默。

“你觉得我是烫手山芋,但不忍心说什么,便想总有一日能跑远,躲开了就好,对吗?”陆观道那双毫不遮掩的眼睛,再次露出痴情来,灼得斐守岁冒出虚汗。

斐守岁避开人儿的赤热,他被说个正着,却只好佯装毫不在意:“并非你所想。”

陆观道看着他。

“是我害怕死。”

“我不信!”

“……”

斐守岁轻轻动了动手腕,那人儿的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。

完了,在梧桐镇就该跑的。

老妖怪还是一副波澜不惊之色,笑对陆观道:“快些走吧。”

陆观道抿唇看他。

“看我做什么?再不走,就真的只能给谢家伯茶上香点烛了,到时候要怎么向江姑娘交代。”斐守岁拉了下陆观道,周遭空白的气氛,让视线只聚集在彼此。

“陆澹。”唤一声。

试图打断目光。

斐守岁叹息一气,又言:“人不可没有良心。”

“所以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
“什?”

斐守岁一愣,以为人儿说的是谢义山,便也没有放在心里,下意识回他,“是,你说得对。”

可人儿的目光毫不吝啬,始终如一。

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谈,言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
两人从浓雾幻境的一头走尽,看到一扇混白的大门。

斐守岁的手腕还被牢牢抓着,他只得单手掐诀,试探前方危险与否。

妖力刚落,在门内听到一句声响。

“今儿唱什么啊?”声音十分之懒散。

嗯?

斐守岁侧耳,皱眉。

“客官有所不知,今儿啊特意请了好姑娘,唱京城来的曲子,叫《青丝恨》。”

听此言,并非谢义山所在之处。

斐守岁拉着陆观道正要走,陆观道却生生停下脚。

门后又有声音:“《青丝恨》?我当真没听说过,小二的!”

斐守岁微有不快,传音与陆观道:“还愣着做甚?快些寻谢伯茶去。”

陆观道摇头。

“何意?”

未等斐守岁决断,便看到陆观道这厮伸手一压大门,混白之门轰然一声打开。

斐守岁暗骂一句:“你!”

门后亦是浓雾滚滚,方才好不容易一扫而空的湿冷,眼下又席卷而来,打得斐守岁一个猝不及防。

老妖怪浑身一颤,眉头一挑:“陆澹……”

“你看。”陆观道一指。

浓雾退散开来,如瀑布灌入千丈底的水池。

斐守岁不得不上前去望,见到混白污浊之间,有两个熟悉身影。

雾气里,一四四方方的八仙桌,两棕褐小凳。

凳上那跷着二郎腿,一身富贵打扮的,正是昨日遇到的公子哥。而旁边弓背低眉之人,乃是曾为三人引路的店小二。

只见小二的一甩白巾,身影在浓雾里闪过,他脸白如墙,脸颊上贴了两圆滚滚的大红纸片,眼珠子一溜一溜,桂圆核似的。

“客官大人。”

斐守岁见此,传音与陆观道:“这有何特殊之处?”

陆观道:“我看到雾气里,还有一人。”

“人?”

“是。”

陆观道凑到斐守岁耳边,用着极轻极轻的声音,“我想……”

不知为何槐花香冲鼻,陆观道秉着气。

“我想你该是看看的。”

斐守岁垂眸,他没有在意身侧那个愈发得寸进尺的人儿,心中只顾着雾气之后的谜团。什么叫该看看的,难不成陆观道又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?要换作其他,斐守岁定然不信,但陆观道不同,一个能从毫无踪迹中发现冤魂过去的人……

不容小觑。

老妖怪整理神思时,雾中人有了动静。

看到店小二卑微着身姿,于浓雾翻滚里献媚:“大人有何吩咐,小的这就去办。”

斐守岁抬眸。

“你与我说说那戏台子后头配唱的娘子,是何方人士?”斐守岁见那富贵公子奸笑一句,身子往前倾,用扇遮了下半张脸,眼珠子滴溜着转。

“我远从蜀地来此,早有耳闻这百衣园木偶戏之绝妙。且听说为木偶配唱的娘子,声音如高山流水,鸟鸣婉转,”富贵公子端得非良善之面,“今日得空来洗一洗耳朵,可却只看到偶人,不见娘子,是为何?”

小二的还没开口,另一个熟人闯入斐守岁的视线。

大雾圈啊圈,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,声音之悠悠:“岭南。”

是柳觉。

斐守岁传音笑道:“你要让我看的是柳觉?”

“是。”陆观道回。

便看柳觉垂手,碎着步子,又道:

“她从岭南来。”

“岭南?”富贵公子大笑,“哎哟,怎会在那个地方!那地方偏僻,人都野蛮!”

柳觉面色极差,转头:“她,唱得好听。”

“啧,好听有什么用呢!我听人说啊,百衣园的姑娘不是缺胳膊断腿的,就是脸上有伤的,说不准这素未谋面的娘子……”

富贵公子之言未落,看到柳觉阴森的视线。

“啧,”他啐了口,“瞧你这打扮,看了真是晦气!”

“……”

斐守岁与陆观道相视,不言而喻,这定是施术者的手法,但其中真假……

眼见也不一定为实。

若为真,那昨日一出富贵公子与柳觉的戏码,就不足为笑谈了。

斐守岁背手。

富贵公子开了口:“我说小二的,就算贵团开门大吉,也不该放此等人进来。你们不怕他身上带了污秽之物,脏了其他客人?”

“哎哟!”

店小二在旁赔笑,“客官大人有所不知,这既是开了门,哪怕来的是丐帮,我们也该好好招待不是。”

“哼,丐帮……”富贵公子上下打量柳觉。

柳觉被看得不自在,低着头要走。

“喂!”富贵公子一合扇,“你是土生土长的梅花镇人士吗?”

柳觉微微抬头:“是。”

“常来听曲?”

“是……”

富贵公子眼底露出戏谑:“那不妨与我说说这《青丝恨》,要是说得好了,小爷就赏你五十两银如何?”

五十两银?

斐守岁记得仙官大人的幻境中,说那柳家幺儿曾偷家中财宝,只为去百衣园听一首曲子。

老妖怪觉着有了意思,但心中仍惦记尚在危险之中的谢伯茶。

遂言:“不管如何,还是……”

却见柳觉猛地伸手:“给钱!”

“哈?”

富贵公子哄堂大笑,“你们看看,这世上啊,有了银票才有面子啊,哈哈哈哈!”

似乎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展开,斐守岁煞了话头。

“喏,”

富贵公子从衣襟里拿出一荷包,打发乞丐般丢出一粒碎银,“先给小爷好好讲讲,讲得好,才有赏!”

那柳家幺儿见着碎银滚在地上,也不揽自己的体面,一下趴倒在地。

雾气被扑开,涌到斐守岁腿边。

斐守岁不言,冷冷地看着柳觉姿态之狼狈。

柳觉在地上凌乱着找那一粒碎银,他的手掌本就污黑,眼下这么摸来摸去,又蹭上不少的灰土。也不知这整日开着的戏团,有多少人的脚印,多少的脏。

他拼了命般寻,哪管身边的店小二,就要去掀他人的脚底,终是在富贵公子脚旁找到了碎银。

柳觉吸了吸鼻涕,如狼似虎般伸出手去,却被富贵公子一踩,整个手掌重压,珠光宝气的靴子碾着他廉价的皮肉。

“嘶……”

富贵公子的脸面在雾中狰狞:“咦,你的手何时凑到了我脚边?”

人言相由心生,富贵公子愈发用力踩,他的面容就愈发夸张。

在斐守岁眼皮子底下,富贵公子的面貌在幻境里一点点改变,嘴角咧开,眉毛浓长延伸至发,鼻子被拉着往下坠,两颊长出白灰色皮毛。

龇牙咧嘴,不顾雾中偶人凝视,执扇嘲笑:“可不是我没见着,是你呀,本该跪着走!”

脚底嵌入骨间缝隙,手如砧板之鱼肉任人宰割。

柳觉咬牙闷哼。

富贵公子靠着桌椅,眼瞳变成了亮绿,獠牙生长,刺出唇瓣三两滴血珠子。

此妖打扮……

斐守岁凝眉。

富贵公子没有松开脚:“还妄想入教,究竟谁给你的胆子,柳觉!”

奇怪……

斐守岁分明记得昨日那富贵公子并不知道柳觉,甚是他身侧小厮才认出。

打眼去看越发不是人样的富贵公子,一身灰白的毛,除却眼眶,那皮毛无处不在。

是何妖邪?

守岁摩挲着指节。

见富贵公子俯身拽过柳觉:“你怎的有脸跟在燕大人身后?你也不看看你这一身的腌臜,你也配是燕大人的信徒?”

信徒?

入教?

斐守岁恍然,转念与陆观道。

陆观道一直看着他,未曾离开半分注视。

“……你。”

斐守岁咽了咽,试图咽下痴情,“你就是想让我看这个?”

陆观道颔首。

“那你可知其他?”如那入教与信徒。

“不知。”

“……”罢了。

斐守岁也不打算从陆观道的嘴巴里问出些什么,便再次将视线一转。

富贵公子还是不松脚。

“我倒要看看你这般不要脸皮的人,有什么资格入教,听闻你还害得家中老母无药可买,可是真的?”

柳觉被拽,噎了嗓音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那日我亲眼见到柳家老伯买药,你可知?”

斐守岁却看不懂了,这又是哪一出?

富贵公子恶狠了面,他脸上的绒毛一簇簇,像是浑然天成:“你难不成没有熟背入教的规矩?不知我教徒最基本的为人处世?”

“我、我……”

富贵公子鼻子出气:“百善孝为先,你连孝道都不知,还想乞求燕大人的垂怜?!”

真是奇怪。

此话说的,好似先前咒骂嘲讽就不是一回事了。

斐守岁背手拟一掐诀之势,只怕幻术突然的变故乃是有诈。

见富贵公子终于松了脚,他一手抓起柳觉,续道:“听闻你心悦与那唱戏姑娘,可有此事?”

唱戏姑娘……

斐守岁看向浓雾,他自是没有忘记燕斋花所说。

乃是歌喉一曲《青丝恨》,流落岭南的卖唱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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