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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7章 匕首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54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须臾。

走去几步,人儿还在后头念叨。

浓雾之中,叽叽喳喳的人声传来,宛如檐下长排的定风铎。

斐守岁慢了脚,也不知会陆观道一声,害得陆观道直直撞在他身上。

“嘶!”

斐守岁立马回首:“对不住,先忍一下!”

陆观道捂住了嘴,却吃着一手血腥,表情比橘子屁股还要难看。

“……”

却听滚滚白。

“师兄!今日要落大雨,你还出去做什么!”是一稚嫩的声音,“你没瞧见西北方向的黑云吗?抬头看看那乌压压的一片,不过半个时辰,别说雨水会淹了山路,就怕打雷闪电劈了树木,再起火!”

石阶上的两人相视。

“此事着急,今日不去怕是要半月后才能办到,你看我穿了蓑衣,还带了油纸伞,无妨的!”年轻男子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你师兄是何人啊,还会怕打雷下雨?倒是你快回去吧,刚入道观什么都没学到,避雨诀会吗?”

“不会!”

“那你还不赶快回去!小心淋了雨伤风感冒!”男子的脚步声渐渐靠近,反倒是稚嫩的在远离。

石阶之上,有什么东西踏破了芒鞋。

斐守岁下意识拉住陆观道往一旁靠。

便见有个穿蓑衣的青年,从雾气中来,却没有看见两人似的,急匆匆往山下走。

石阶敛着雨珠,那一双草鞋踏实了青苔,走得稳健,目不斜视。

斐守岁上下打量此人,蓑衣之下穿着一件靛蓝道袍。衣裳领口有些发白,像是洗涤多次,又不舍得换。后背鼓出来,背着什么东西。

老妖怪琢磨着,那蓑衣男子忽地停下脚,转过身。

见他拍了拍水珠,朝山上喊:“伯茶!记得叫师兄弟们去库房清点香烛!”

伯茶?

谢家伯茶在山上回:“知道了!师兄下次唤我道号!”

蓑衣男子笑了声:“好!”

斐守岁知晓了,他与陆观道言:“这一幕该是在幻境外,谢伯茶所说的暴雨一事。”

陆观道听斐守岁和他说话,有些心喜:“唔……你不怨我?”

“怨……”

斐守岁淡然着眉眼,“怨你有何用?我怨了,你就不跟着我,就此分道扬镳?”

“倒也是。”

前头的人有了力气便松了手,提袍继续往前走。

陆观道紧随其后。

果然,方过一会儿,那乌黑云群就降起雨来。

落下的雨珠子比陆观道的泪珠大,噼里啪啦地敲响了落叶竹林,在耳边响过山灵的呢喃声。

土与草的腥味沤出,冷香强势,与其杂糅在一起。

斐守岁边走边捻指调理,妖力恢复十之二三。

等到这石板路转弯,眼前豁然现一座道观,斐守岁才稍稍慢下。

道观安静,有香灰味与诵经声。除却其他,偶尔跑来淋雨的猫,走过孤独的魂,都是常见。

斐守岁站在道观前,没有踏入。

“怎么了?”陆观道已经擦干眼泪,手上的伤口也止了血。

斐守岁望向观内,似是犹豫良久,他掖了掖袖子,朝空无一人的道观石阶拱手。

毕恭毕敬,不失半分礼数。

陆观道见此,也跟着拱手作揖,但心有疑惑,遂开口:“为何作揖?此处不是幻境?”

“是幻境,但……”斐守岁掸掸肩上白雾,他言,“但为人处世,尚要有准则。”

“这是你的准则?”

“是,”斐守岁笑道,“你可还记得,收养我的老妪一事?”

“记得。”

两人并肩,好似适才的拌嘴与隔阂又不复存在。一切的猜忌如泥水,从石阶而下,冲刷在大雾幻境。

“我去给她找长生不老药时,路过道观未曾行礼作揖,便被打了出来,差些要被关入炼丹炉里成了一摊血水。”

“噫!”

斐守岁仿佛是在说一件无关他生死的事情:“不过老道长明鉴,放了我,还告诫我这世上可没有长生不老药,唯一能长生的便是修行。于是我每逢道观,便还他一个拱手。”

陆观道眨眨眼。

“怎么?”

“好奇怪的妖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斐守岁加快了脚步,此时的他,妖力恢复至三四层。

一青一黑的两人闯入了道观,便有香灰与符纸的味道。

片刻。

游廊下,有一个稚童与斐陆二人打面。

那人儿小小道袍,宽大袖口有深深的印痕,是一件常年压箱底的衣裳,领口处也是洗得发白。

不必言说,除了谢义山也无他人。

看着小谢义山手上捧着的香烛,走起路来还有些左摇右晃。

“看上去总角。”

却听小孩念叨:“什么叫长得矮就拿少一些!我明明十二了,哪里矮了,还不是之前师父烧菜总烧焦!哼,长高,我也能长高的。”

“这贫嘴的毛病原来少时就有。”斐守岁侃了句,带着陆观道,于小谢义山身后。

听他说。

“多吃饭!今儿晚上我要吃三大碗!谁说阿幸都比我高了,哼!气死我了,气死我了!”说着,还不忘拉一把摇摇欲坠的红蜡烛。

踱步一半游廊,尚未到库房门口,谢义山突然不走了,看向外头瓢泼的大雨。

“雨下大了,不知师兄有没有被淋到,”颠一把香烛,伯茶大手大脚地走,“本来今天还想去钓鱼的,哎呀,等雨停好啦。”

“等雨停,带着师兄一起钓鱼!可惜钓了还要放生呐,以前跟着师父都是就地烤了吃!”他开始一个人,寂寞似的哼起了小曲。

想起谢义山与江千念的身世。

斐守岁也能猜到一二,谢义山应是从小被解十青捡来,后头认祖归了宗,却横生变故,最后又再次流浪。

也是个可怜人。

便见小谢义山将手中香烛搁置,掏出一大串钥匙:“是哪个来着……”

一个一个数。

“早知道就该叫师兄他们来的!”泄气般再从头数一遍。

到此时,一切还都美好,两人也预料不到之后的发生。

道观外大雨倾盆,小谢义山细细看着钥匙上贴的黄纸:“唔……不是这个……也不是这个……啊啊!烦死了!”

话音刚落,游廊的另一头传来一声惨叫,吓得小谢义山浑身一个激灵,没拿稳手上的钥匙。

钥匙掉在了地上。

“什么声音……?”

小谢义山转头,脸上还是惊吓未散,“莫不是……莫不是师兄从梯子上摔下来了!”

缓出一气,伯茶自己哄着自己,按了按胸口,他弯腰要捡起地上钥匙,谁知又是一声惨叫。

听声音是个老者。

那好不容易拾起的钥匙,再次跌落。

这会儿,谢家伯茶没有迟疑,丢下钥匙就朝声音方向跑去,边跑边焦急:“都说那梯子不能用了,还用!这下好,摔着了师父,我怎么和师父交代啊!”

原是谢义山在道观里新拜了一个老道长,也就有了两个师父。

小谢义山跌撞着,从袖中取出一瓶跌打红花油:“哎哟!就师父那一把老骨头!”

斐守岁与陆观道于其身后看得一清二楚,两人自也知道不仅仅是跌倒那么简单。

因斐守岁已在冷香与大雨中闻到了另外一种味道,是血腥。

血腥味很突兀,比雨水漫开的速度还要夸张,斐守岁皱了眉,速走已是极限,妖身的瞳尚不能幻出,也不知前路如何的残酷,又要怎样打压一个少年。

小伯茶跑向了他此生的分水岭。

转弯过,一个什么物件突然飞出。

小伯茶募地反应,幸好躲过。

那圆滚滚的东西,啪唧一下打在柱子上,又很有重量地坠于地面。

斐守岁定睛一看,是血淋淋的,五识尽是污浊的人头。

陆观道在身后皱眉:“嘶……”

显然那伯茶也是看到了,而且是擦着身子,与他打了个照面。还未等小伯茶反应,复又是惨叫声连连,这会子他听得真切,决然不会是什么木梯子,也不是什么拌嘴打闹。

吞了吞口水,伯茶愣愣地转身,转身去看。

“师!师叔!”

小伯茶不敢相信般,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,煞了话,脚步踉跄,往旁边一倒。

他心中之言传入斐陆两人耳中:“怎么回事,这是什么?人头?师叔的人头?今日方才见到师叔,难不成是师叔对我的考验?师叔不是不喜欢我吗,不喜欢我就这般考验我?试探我……还是要试探作为狐妖徒弟的我?”

“不是这么一回事,绝不是,不会与我开这般的玩笑!”

“妖怪?难不成是妖怪?可是、可是道观有一层护法结界,妖邪岂能擅闯?”

“那……那……能是什么?我能做什么?师父?师父……师父!”小谢义山突然跑起来,手撒开了,就听到他响彻云霄的哭声。

斐守岁提袍在后。

陆观道见了不解:“明知前面有危险,还哭出来……”

“那是怕的,你没发现谢伯茶跑得不对劲吗?”

并不笔直,甚至三番五次要平地摔.

那哇哇地哭声不是伤心,人下意识的哭,只会是害怕。更何况,小伯茶也说了,那师叔第一日才见,又不喜欢,何谈伤感。

斐守岁这般猜想,与小伯茶一块儿跑向那个悲伤地。

血腥味愈发浓重,就连伯茶都闻到了,他哭得稀里哗啦,脚步却还在往前跑,不曾停下。

“哇!师父!师父!”喊的是新拜的,没多久的师父。

小谢义山狼狈至极。

陆观道旁观:“他该跑的。”

“跑?”斐守岁说,“他不是在跑吗?”

“我说的是……”

“若他跑了,也就不是谢伯茶,”斐守岁正色,“不是那个有情有义之人。看着吧,看这一出拦路幻术要告诉我们什么。”

看小谢义山努力压抑恐惧,绕过他师叔的身躯,他知道自己救不了的,他该要去找生还的。

可他还什么都不会。

忽地。

又一个躯干从大门内飞出。躯干撞在石板里,没了头,血在道袍上开出深色的花。

伯茶不敢看,捏紧了拳往前方走。

“师兄!我、我不是没良心,师父告诉我要救人,我先救人……”小伯茶心里念着,惧怕的泪水止不住地流,鼻涕挂在他的下巴那儿,一荡一荡。

又念:“我能救人,我不会跑!等我救人,我、我就和师兄们安葬你,还有、还有师叔,我不会忘的……”

擦一把鼻涕。

走向血腥尽头。

那屋子是供奉三清的地方,也是小伯茶的拜师之地。

小伯茶咬着牙,咬出了血,在满是血腥味的空气里,他的血已无关紧要。

走到最靠近三清殿的廊柱,伯茶躲在了廊柱后头。

他按住狂跳惊恐的心,心内与自己说:“别怕,别怕,是妖怪也不要怕,有师父教的保命术法,要是受伤了师父会来救我,别怕,别怕……”

“等等!”

小伯茶猛地抬起头,他慌中生一记,抽出与解十青一起流浪时防身用的匕首,“要是受伤了,师父就会来!”

小小匕首跟着谢伯茶的手一起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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