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浸泡着茶,黏糊糊的脚印,还有赤红的故事。
靛蓝道士就这般跪着,湿透了衣衫与心。
“是徒儿不该!徒儿……”
靛蓝刚抬头,看到燕斋花走出了游廊,也步入雨中。
而薛谭则是悄无声息地躲了起来,躲在三清殿外的大红山茶花丛里。
燕斋花淋着雨,边走边说:“徒儿给为师买茶,为师岂会生气,来。”
远远地伸出双手。
言:“好徒儿,快起身吧。”
靛蓝浑然没有意识到事情之真假,就要被那斋花的术法吸引。
在场的,只有小伯茶看清了真相。
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命好,小伯茶在血腥的视线里,看到了一个昏黑的妖,他慌忙去抓靛蓝的衣裳,连连摇头:“师兄!他不是师父,他是妖怪!”
小伯茶筋脉全断无法行走,只好扒拉着靛蓝:“师兄,你睁开眼看看,他不是师父!师父就算着急除妖,也不会丢下我,丢下我一人被妖怪打成这样!师兄!咳咳咳……”
“说够了吗?”
冷如寒冰的话从燕斋花口中说出,“伯茶,你说够了吗?”
“你这个妖怪!!!”
小伯茶见那漆黑的妖邪,心中气得牙痒痒,已全然不顾自己的伤,就要去打燕斋花。
谁料,靛蓝抓住了他的后脖颈。
“哼!”
靛蓝反手甩开了伯茶,小伯茶重重地摔在地上,“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,这明明就是师父!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
小伯茶捂住胸口,咳出血来。他看不清,更加看不到靛蓝在哪里,已经快瞎了的眼睛,生硬地挤出眼泪。
“师兄不信我,难不成……难不成不信师父的为人吗!!”
怒吼从少年嘴里蹦出,打在靛蓝的脸上,起了波澜。
“我……”
燕斋花见有些不妙,立马开口:“伯茶这是生我的气呢。”
“生气?”
靛蓝转头,眼神却恢复了澄澈,“是……生的什么气?”
斐守岁眯了眯眼,好似这局面有了反转。
靛蓝立马笑道:“伯茶他虽然顽皮,但师父也从未打骂过,不知是何事?”
见到靛蓝伸过手,捡起地上的油纸伞,掸了掸撑开,走向燕斋花。
“师父,雨这般大,徒儿给您撑伞。”
燕斋花看了眼:“你说得有理,但还是给你师弟撑着吧。”
“他……”
靛蓝已经走近,笑说,“伯茶虽年少,但也该锻炼锻炼。”
说着,靛蓝的魂魄在小伯茶眼中逐渐清晰。
小伯茶眨眨眼,又在血腥的大雨里,看到了他人。
一个两个干净、纯白的灵魂。
正在游廊下,三清殿外,还有靛蓝身旁。
可惜小伯茶看不清面貌,他只看到靛蓝旁边的魂灵,矮矮的,弓着背,还有长长的胡须。
那矮灵魂,用手抓住了靛蓝的衣角,轻轻晃了下。
晃了一下又一下。
“师……”小伯茶的眼泪夺眶而出,因血肉模糊了脸,连那泪水都是红色的,刺脸的。
靛蓝一愣,眼神转瞬恢复柔和。
大雨之中除了他们,并无其他。
于是说:“师父,可别让伯茶骗了,他等会儿又要卖乖,博您同情。”
小伯茶咽下喉间思念,他知他师兄醒了,也大概猜到了他师兄要做什么。
悲凉吞去话语,直起酸痛的脊背,伯茶在等,在等他的师父。
他都这般受伤,为何他师父解十青还不来救他?
雨水冲刷血迹,小伯茶背着大雨,孤零零地跪着。身侧的灵魂围到他身边,俯下.身,好似侧耳在安慰。
燕斋花瞥了眼靛蓝,笑道:“那你快随我一同收拾妖邪。”
言毕。
见燕斋花要转身,与他一同走的靛蓝从袖中抽出一把刻了字的匕首。
匕首吃着雨水,仅瞬息,刺入燕斋花的心脏处。
燕斋花未料到此,匕首实打实地绞紧了她的肉躯,她猛地转身,点地跳远,离开靛蓝,落在游廊之下。
却不知怎的,那游廊上的定风铎震得她头疼。
冷笑一声:“居然被看穿了,你小子道行不错。”
便看。
靛蓝单手掐诀丢开油纸伞,他与小伯茶一起淋雨,没有回燕斋花的蛊惑之话:“干罗答那,洞罡太玄,斩妖缚邪,赦鬼万千。”
双目一睁。
匕首发出与剑意一样的亮光。
随即,燕斋花蓦地吐出一口血。
血溅在石板上,燕斋花生撑身躯,笑说:“你看到老道士的脸居然不起怜悯之心?你难不成没有发现,这脸皮还是热的?”
靛蓝专心念咒,不搭理。
燕斋花啐了口:“道门中人果然个个绝情,真是无趣。”
靛蓝却施法唤起地上长剑,长剑直指燕斋花,他与小伯茶:“伯茶,那把匕首,是我入此道观时师父送我的,我若死了,你记得收好。”
“师、师兄,你什么意思……?”
靛蓝微微颔首,笑道:“茶凉了,得去给师父热热。”
话落。
正是燕斋花起身之时,靛蓝一甩道袍,口中念着术法,掐诀变幻长剑。
剑生多柄,悬于他身。
有众多灵魂站在他旁。
他道:“凶秽消散,道德长存,急急如太上老君律令,敕。”
此咒语一落,那些个长剑宛如游龙,一气朝燕斋花袭去。
长剑如热风,点燃了大雨。
燕斋花骂了句娘,侧身躲过一半剑影,却被其中一把长剑砍断了麻花辫。
辫子掉在积水的石砖上,辫上的荼蘼花立马失了生气,干巴巴地浸泡于水中。
燕斋花啐一口,很是凶狠:“你的剑法居然能斩断傀术?”
“呵,”
靛蓝又掐诀,见他缓缓抬眸,一双眼瞳布满了血丝,许是恨意,许是在后悔,他道,“我不光要砍了你的辫子,我还要替这天下除灭你这妖孽!”
听此言。
燕斋花大笑:“哈哈哈哈!你这话说得,倒是和老道士一个模子!”
转头。
“薛谭,你说是不是啊。”
话了。
薛谭被唤,从山茶花丛里冲出。
树叶打在雨声里,一切都在突然之中发生。
靛蓝一瞪眼,知两人相聚对他百害而无一利,便执剑朝着燕斋花砍去。
长剑一收,于大雨中横断水波。
剑意愤怒,好似能将雨水蒸腾,再冒出滚烫的蒸汽。
靛蓝眉眼起了火,已然一副杀气上头,没了分寸。
斐守岁在旁摇了摇头,此局,靛蓝已无回天之力。
斩剑时,有靛蓝心声涌出:
“适才走山路,发觉山中鬼魅增多,原是此妖邪作祟。若那些个鬼魅与此妖有关,就算背着伯茶下山也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可我在一炷香前发的传讯,怎么到现在都没有门派支援,真是奇怪……”
“此妖又是何妖?不曾在师父给的名录上见过……”
“今日师叔来好似与师父说了什么……”
“师父、师叔……师父!”
靛蓝双目一红,挥剑单手捻指掐诀。
薛谭那厮却扭脚绕开了燕斋花,一个转身就扑向小伯茶。
速度之快,宛如游龙,靛蓝无法阻拦。
靛蓝便看着十尺薛谭箭也似的刺去,他毫不犹豫地收了剑,脚掌一旋,正要去拦薛谭,却被身旁的燕斋花扑面。
可怜靛蓝无暇顾及燕斋花,被那身后的长手贯穿了心脏。随之,长手掏出一颗奋力跳动的心。
血淋淋的,温热的,还在跳动的心,被燕斋花倏地取走。
靛蓝甚至还没有察觉,他的身躯还在转向小伯茶,转向那个刚入道门才三日的小人儿。
“伯茶——!”
话音蹦出,靛蓝猛然一地鲜血,又被后头的燕斋花一脚踹开。
在斐陆眼中,是老道长掏了年轻道士的心,是老道长一脚踹开了自己的亲传弟子。
斐守岁凝眉。
靛蓝身躯低低地撞过石板,打在淋雨的木头匣子上。
匣子外的绿茶瞬间被血染红,血腥与茶香弥散开来。
小伯茶吃痛了身躯,他不顾薛谭扯着他的腿,发了疯般爬向靛蓝。
“师兄——师兄——”
“你在哪里,我看不到你!”
“师兄——!”
小伯茶脸上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,竟也就稀里哗啦,哭成了人间另一场风雨。
“师兄,你说句话,你说句话啊!咳咳咳……”
“师兄!师兄,呕——”
看那燕斋花拔出她心上靛蓝的匕首,面对着还剩一口气的靛蓝,燕斋花侧侧脑袋,将匕首一坠,扎在了小伯茶身上。
随之,燕斋花抬起脚,一脚踩实了匕首,复又碾了碾。
“亲传弟子,不过如此。”
靛蓝失了声,喊不出话,他的手伸在石板上,就差一点点,他就能握住小伯茶的手。
可,永远都差那么一点。
小伯茶皮囊尽毁,在他眼前,合上了眼。
“……”斐守岁。
陆观道在旁:“这……”
这还有活的可能吗?
斐守岁也无法做保。
看着靛蓝,看他欲哭无泪,欲吼无嗓,竟也就成了个活死人。
燕斋花玩着靛蓝的心脏,笑说:“换成顾扁舟,想是才不会管什么小师弟,把我就地砍头,再去灭了薛谭。小道士你呀,还不够狠心,也没有能耐诛妖。”
“啊……伯茶……”靛蓝还在往小伯茶那处靠。
燕斋花见靛蓝不搭理自己,狠狠地捏了一把靛蓝尚在跳动的活心。
靛蓝立马痛到蜷缩,可他无法捂住疼,他看着血窟窿,又看着从天上坠落的雨珠。
说不了话的他,便笑了下,笑得凄惨。
斐守岁听到了他心中之言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是徒儿没用,护不住您……护不住小师弟……”
老妖怪秉去耳识,不愿听这样的话。
□□却无处不钻,钻入了斐守岁心中。
“要是用我的命,换伯茶的命就好了……”
“他还小,又吃了这么多苦……”
“要是我能撑到门派支援就好了,他们来了吗?来救伯茶了吗……”
“师父,我对不住你,可惜了你……”
可惜什么。
斐守岁看向满是魂灵的游廊大雨,但唯独小伯茶的魂魄没有离体。
是那矮矮的,有花白胡子的魂魄按住了小伯茶的伤口。一个两个的魂,不是扑在小伯茶身上,就是围在靛蓝身前。
好似这样就能挡住燕斋花。
挡住了雨水,不冲刷血迹。
老妖怪心叹,这一出幻术比先前的悲凉。
靛蓝的心在燕斋花手中跳动,燕斋花像是在捏泥土娃娃一般,又是揉又是抓。
她言:“小道士,我见你好皮囊,要不要做我的傀儡啊?”
话出于口。
靛蓝不语。
“你不用担心你的心,有我的傀术在,就算没了头也能活。”
燕斋花转身,“薛谭,你说是吧?”
薛谭一滞,低下头:“是。”
“喏,”
燕斋花弯腰,好似在对靛蓝说什么悄悄话,“他就是被我五马分尸后治好的,你看你要不要也跟了我,我保你长生不老啊。”
长生不老……
靛蓝咽了咽喉。
“怎么,你心动了?”
“……呸。”
血唾沫溅开。
燕斋花一下子冷了脸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看着燕斋花直起身子,勾了勾手指,身后薛谭立马上前,递出一个老旧的雕花木头匣子。
那还在手上跳动的心,被燕斋花放入了那个木匣子,笑言:“我这个法宝啊,能存生肉百年不腐。我呢,心地善良,大人有大量,给你百年的时间考虑,但是就得委屈你一事了。”
说着,她拿出袖间的小刀。
“就是得委屈你,成了我身侧的傀儡,替我卖命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