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哪个她?
斐守岁这回却不再回首,徒留下一个背影。
卷轴缓缓合拢,在最后一刻,那一脚踏入鬼门关的殷姑娘,抬起声音说:“流年十八载……公子能否葬我故乡土……”
花越青溜了溜狐狸眼,笑等着斐守岁的答复。
毕竟这一切来得太突然,这个殷姑娘,还有身边数也数不清的鬼魂。若是救其一,那别的就会扑上来觉得不公平。可若是不救,那适才听到的,适才殷姑娘拼死说出的,也就成了笑话。
斐守岁也端不起“公子”之名。
老狐狸精甩甩尾巴,笑眯着眼:“大人,不救也无妨。只要大人愿意,小的现在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,被一旁陆观道瞪了眼。
花越青立马缩下脑袋,心里悄悄暗骂:走哪里都要被威胁,可恨!
斐守岁却说:“我会救。”
“?”陆观道与花越青。
“许下了诺言,自是要做的,”斐守岁背手,“哪怕轻描淡写的一句。”
可那殷姑娘垂了眼眉:“我断了手臂,活着比生痛苦……”
“是呀,”
花越青说出蛊惑之言,“大人这般救,不是刻意拉人回来受苦吗?此事了,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,大人你想让一个没了臂膀的姑娘,投靠谁呢?”
白狐狸所言,与方才截然相反。
斐守岁不语。
殷姑娘叹出一气,张开没了牙的嘴,上下翕动:“还是……死了的好……我的话也说尽了,还是死了的好……”
“是呀,是呀,死咯,死就——”
倏地,绕在脖颈上的花越青被斐守岁提起。
两妖对视。
斐守岁一双灰白的眸子有了怒气,他十分少见地愤恨道:“花越青,你别以为我不敢行天逆之事。”
“天……”
花越青咽了咽,他分明看到斐守岁眼中的怒火,烧得不比幻境赤火小。
原来还能生气成这样。
于是做贼般,花越青的余光略过陆观道,陆观道亦是预备着动手。为了将事情办妥,花越青决心自暴自弃,加快进程:“天逆又是什么东西,小的怎么不知。”
斐守岁听罢,冷然道:“天要你死在镇妖塔,我偏提着你的头颅去见天。”
“哈?”
花越青睁大眼,从茫然变成了肆意的笑,“哈哈哈哈!什么天逆,原不过我一条小小贱命!那大人救好梅花镇的,可要多留些力气。我好说歹说是千年的狐妖,尾巴也剩下了好几条,没这么容易杀死~”
斐守岁不语。
花越青又说:“让我想想,怎么死得坦荡。哎呀呀,反正总比镇妖塔里变成脓水腐肉来得痛快,就……就她吧!”
狐狸爪子一指。
指向半死不活的殷姑娘:“就与她一般模样,断去手臂,碎了白牙,大人觉得如何?”
“……”
看向殷女。
斐守岁突然散了怨念,眼里只有寂寥的荒原。
花越青大觉不妙,正要再说些糊涂话,斐守岁已然先开口。
“激将法。”
“……啧。”
花越青被放下,稳稳地放在了地上,旁边是那个殷姑娘。
白狐狸转头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她。狐狸方才没有在意肉.体,眼下靠近了,才注意到女儿家断臂处的烂肉与脓血。
吐了吐红舌。
叹息:“真惨啊。”
“呵。”陆观道。
花越青:“你哼什么?”
陆观道帮着斐守岁画咒,没有搭理花越青。
花越青气不过,又变不回人形,只好在地上一跳一跳,试图吸引两人注意。
“我说你们这是徒劳,知道吗?徒劳——”爪子蹦跶上下,极力地喊,“大人难道没有想过,一气点化这么多人,让鬼界怎么信服?要是鬼界不收,城隍不纳,这些梅花镇的百姓都要成为孤魂野鬼!孤魂野鬼呐,还不如这样不死不活,不死不休!”
斐守岁知道,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。
远处,子龙傀儡长.枪扫火,怒甩燕斋花。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赤火里,本来该被烧焦的傀儡,却一个一个站直了身子。
火花里头,有的傀儡没了头颅,有的从脖颈处开裂,但还在靠近。靠近着解君,试图拉着她去无间炼狱。
转念。
斐守岁回道:“花越青,你该知道的,成了傀儡比死还痛苦。”
“知道呢,傀儡是傀师杀人的利器。傀师不让它们死,它们岂敢见阎王。”
“是如此。”
又去看谢义山。
谢家伯茶的状况比解君困难。就算有陆观道的治疗术法,谢义山仍旧浑身是伤,浴血而战。仿佛是棉云自顾自地为他续命,不让他死一般,吊住了生死簿。
符纸与匕首,师弟与师兄。
好不容易见了面,到头来还是厮杀。
背过了身子,斐守岁脚下阵法,只余最后一步。
花越青见他慢慢走向中央,不过狐狸脑子的脱口而出:“大人可别死了,要记得‘天逆之事’!”
“死不了,”
斐守岁掐诀,墨水从阵法中心起,快速包裹了他的腰身,“幻术师死在他人幻境里,算什么意思。”
花越青闷笑一声:“也是。”
话毕。
停了好一会儿,周遭充斥着浑浑的燃烧声。阵法的墨水在井然有序地运转,后头的亓官麓也一直警戒着四周。
这般的情况,斐守岁的眼神才肯落在陆观道身上。
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,扫到了陆观道。
斐守岁知道这样有些刻意,但他从幻境陆家坑那一幕后,就回避着陆观道,也很少主动去注意。他是在害怕,怕见了又是一双痴痴的眼睛,望得他有了后顾之忧。
果然,陆观道在看着他,眼眶是湿的。
见那炽热的视线,斐守岁马上撇过头。墨水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,撇去时,像是自愿沉沦,沦陷在了没有星星的黑夜。
究竟是何意。
冷得他心识里起了薄冰,但冰层下的波涛从不停歇,甚至槐树树根都在试图突破了冰原,于冰面上绽开白花。
斐守岁压下喉间的话,只小声说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也就没了。
陆观道应了声:“好。”
好。
也就没了。
好似能含蓄一辈子。一辈子的时光都在谦让,都不愿吐出心中的热魂。
有了这一句,也就足够。
斐守岁笑了声,朝空中丢出纸扇与画笔,搁下:“笔落我死,墨尽我活。”
陆观道一愣。
却在斐守岁转身扑入墨水前,捕捉到了斐守岁的唇语。
那唇瓣一张一合,收入陆观道的眼睛,斐守岁明明在说:“相安无事,我便应你。”
应?
应什么?
陆观道不敢置信般抬起脚,先是一滞,后哑了声音,他根本追不上斐守岁的身影。
斐守岁已经融于血墨,无踪无迹。
几千年也是如此,没有回头。但今朝不同了,这次斐守岁说了话,说了一句千年前应该说的话。
唯独可惜。
可惜陆观道不是千年前的那块小石头,他已经懂得了等候,就算酸涩鼻尖,也只会在原地自言自语地喃喃:“不是不能许诺吗?诺言无法实现,不就白白废了青春……”
“是不是我看错了……”
“是我自作多情……”
陆观道失了神,没有注意到花越青走到了他的脚边。
白狐狸仰首:“看什么呢?还不快快搬人?”
“我……”陆观道低头,清泪如豆子,打湿烧焦的土地。
“这也要哭?!陆大人好小家子气,斐大人难不成会死里面?别婆婆妈妈,搬人,搬人!”
花越青在后头推了把陆观道。
“死牛力气真大!”小小狐狸推不动石头,只能骂道,“待会儿大人怪罪,可不能赖我!”
“……不赖你,赖我。”
花越青:“说什么糊涂话?”
陆观道摇摇头,振作些许,正欲抬脚走向殷姑娘,身后的墨水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浑身一颤,陆观道顿着身子回首。
只见,在一众森森火光里,有个漆黑的影子。影子的手臂滴着水珠,一点一点化开了土地的怨。
那影儿的面容模糊又模糊,可陆观道还是认得出来。
是法阵里说悄悄话的人。
哦,是那个斐守岁。
陆观道吸了吸鼻子,未见他伸出手,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,仅是凝望,望穿了彼此的心识。
花越青带着任务而来,自然也看得懂这一幕的用意。
白狐狸努努嘴,贫一句:“赶上这儿来含情脉脉,那别人家还水深火热呢。”
陆观道:“……”
但白狐狸的贫嘴,没有让墨水人影抽离手,他反而用力拉了下陆观道,直直地拥入陆观道的怀中。
落个结结实实的怀抱。
“???”
花越青:“好嘛。”
可就在下一瞬,陆观道的心喜之气尚未露头,那带着槐花香的墨影,就在他怀里融化了。
化成一摊抱不住,接不动的黑水。
黑水摊在陆观道的手心、袖口还有指缝里。陆观道就愣愣地看着,一点儿声音都不出,嘴巴微微张开,好似惊讶不过于此。
他早是料到,这定为术法的一部分,才让斐守岁不得不做出了这一步。
是了,斐守岁才不会在他人岌岌可危时,浪费时间。
镇妖塔拔剑杀妖,也是如此毫不犹豫。
陆观道没了眼瞳的期盼,小心隐藏,最后墨水散开,散在了他的身边。
槐花香阵阵,有人在他耳边说:“救人。”
“嗯。”陆观道知晓。
又说:“不要伤心,不然我何至于来抱你,不抱花越青?”
“嗯?”
陆观道眼眸亮了瞬,复又暗淡,“你惯会哄人。”
“……呆子。”
斐守岁的人影站在陆观道看不到的身后,说:“唯独有你了解我,我才选择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