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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 银器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46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说罢。

毒咒陆陆续续散开,薛谭笑出一个花脸,翻白了眼睛,口吐了黑水,面色一僵,手臂重重坠在黄土地上。

是赤火之后的土,干燥、缺水又焦黄。

那人高马大有着真皮囊的薛谭,瞬间成了一具百岁老人的干尸。

干尸何其的脆,一捏也就成了黄沙,连握都握不住。

陆观道见了,问道:“他……还能度化吗?”

斐守岁摇头:“不能了,同北安春一样染上了毒咒,肉.体消,魂也没。”

转身。

斐守岁看向陆观道:“你在可怜他吗?”

“不,”陆观道黯淡了眸子,“谁都不可怜,不需可怜。”

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

斐守岁笑了声:“你倒是没有修炼,就懂了成仙的规矩。”

话落。

斐守岁掐诀念咒,继续拖拽住燕斋花,点魂于墨。

燕斋花身边的毒咒不好对付,那一字字的咒语,仿佛长了嘴巴啮齿,在啃噬水雾。

雾气的冷与潮湿,被它们撕扯。

浑黑的,污浊的毒咒里,一瞬间飞过白晃晃的东西。

斐守岁凝眉去看,又飞过一个。

了然,看到面貌。

是苍老皱纹密布的脸,涂了胭脂,抹了水粉的北安春,她一件崭新的蓝袄子,在毒咒里格外显眼。

紧跟在后还有一个头颅,是老头,成了干尸的薛谭。

两人旋转在毒咒里,拟作燕斋花的左右护法。

而燕斋花,披白袍,甩长辫,一脚踏入黑色雾气,直直地朝谢义山那处走去。

谢义山被靛蓝削飞了皮肉,眼下正躲避着靛蓝,无法顾及燕斋花。

一想到解君说的“凡人入族谱”,斐守岁不由得设想谢义山的未来。

是否同江千念那般,除妖侠士,半妖半人。

大雾寂寥,有银制饰品的叮当声。

打眼看,燕斋花手腕上那平安锁,敲碎了化不开的浓墨。

平安锁老旧,但戴的人心细,并不沾污。

常言银器辟邪,妖邪自是不能轻碰,可燕斋花为何反其道行之。

斐守岁默默藏下了困惑,转念与陆观道:“我想现……”

话才出口三字,斐守岁生生煞下,他见陆观道紧皱的眉,一双难言的眼。

“陆澹,”唤了声,又道,“可是术法出了问题?”

陆观道猛地回神:“不是!我……”

目光偏移。

斐守岁耐心言:“有事直说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陆观道看向浓雾中的一抹褐色,“我在想,谢义山的师祖奶奶是不是没走?”

“哦?”

陆观道凑到斐守岁身后,手一扬:“起初,我看到谢伯茶身上有个火星,并没有在意,但现在火星散了,成了个红衣女子。女子正低头和谢伯茶在说话。”

可惜了。

斐守岁只看得到隐约赤火,在他眼里并未有什么赤龙解君。

老妖怪闷笑一声:“然后?”

“我还看到赤火,包裹了谢……谢义山!”

声音突然没有收住,打鞭子似的划拉过斐守岁耳中。

两人靠得又近,斐守岁只好侧一侧身子,颇有些无奈:“怎的了?”

“你快看!”

倏地转了脸,鼻尖碰到了彼此。近在咫尺的眼睛,灰白大雾侵蚀浓绿荒原。

睫毛微颤,陆观道看到斐守岁的眼睛,淡淡的色调,他想起了塔中那一幕,也是灰白,但灌了眼泪。

滚烫的泪水,昏暗的光线,还有打在陆观道心里的喘.息。

陆观道的耳根红得比谁都快,声儿都结结巴巴、支支吾吾:“我看到、到那个谢伯茶……我……”

斐守岁看穿了陆观道,默默往左移了一小步,大雾后撤:“好好说。”

陆观道收了羞红,咽下不合时宜的情:“谢义山被赤火包住了,我现在看不到他。”

“赤火……”

斐守岁却只能看到谢义山呆呆站着,一动不动。
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话未了,陆观道便已伸出手,盖住了斐守岁的双目。

斐守岁笑道:“猜到了?”

“嗯……”

可还是很近,若不这般,便碰不到。

陆观道的手心,甚至触着了斐守岁的眼睫,颤抖着的不是斐守岁,是他。

“可以松手了。”

“好……”

睁开眼,斐守岁的眸子成了浓绿,他扫一眼幻术。

只见在滚滚浑白里,有一束升腾而起的大火。大火直冲云霄,将他与陆观道的幻术逼退一丈之远。

斐守岁藏去一瞬的叹息,说:“你觉着,谢义山现在是死是活?”

“是……”

赤火了了,一只手臂从火里伸出,那本该伤痕累累,没了皮肉的手臂,眼下完好如初,不见过去。

陆观道看罢:“吉人有天相。”

笑了声。

斐守岁一闭眼,把眼睛还给了陆观道。

“继续吧。”

说是用大雾,困住那脚下可憎的毒咒。

但陆观道心绪不宁,有些不知所措,他知斐守岁的幻术必须平心静气,可他总忍不住偷看。

看一眼,就是心安。

斐守岁注意到陆观道的不对劲:“你?”

陆观道移过眼神:“燕斋花过不去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斐守岁若有所思。

脚下的燕斋花果真如陆观道所言,被雾所困,无法前行。

而前头的谢义山在赤火中,尚不见踪影。

平安锁的捶摆,毒咒的低语,铺天盖地的浓雾,一切都僵在了原地。

燕斋花冷哼:“贾公子还有什么阴招快快使出来吧。”

斐守岁不回话。

燕斋花又道:“别等我破了大雾,提了谢义山的头颅你才后悔。”

“后悔?”斐守岁掐诀一句,“忘川不渡魂!”

咒语一滞,亓官家的率先,带着一群墨水人儿挡住了燕斋花。

墨水儿做的新娘,晃了晃珠钗。

燕斋花不屑道:“幻术。”

“是幻术没错,难不成你我不身处虚无缥缈之中?”

言毕。

斐守岁看向谢义山。

看到赤火之中又探出了另一只手,一只皮肉上长着赤红刺青的手,好似……一条赤龙。

不猜便知的事实。

斐守岁知道,还需一点时间,他只要再争取片刻,那“死是木炭灰”的卦象就会成真。

老妖怪微微颔首,亓官家的得了命令,刹住了路。

在墨水人儿身后是一柱通天的火,火光渐渐点亮了昏暗幻境,扑面的热,灼烧魂灵。

燕斋花不耐烦地啧一声:“早知不会简单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”

呸一口唾沫,平安锁相互碰撞,银器冒出一阵难以察觉的黑烟。

燕斋花伸手捋了下长发,麻花辫在她手上散开,散成她身后望也望不到头的毒咒。

她言:“有许多年没动真格了。”

真格?

斐陆两人对视。

毫不犹豫,雾气再一次夹紧燕斋花。

燕斋花却满不在乎,双臂展开,头仰着天:“仙儿,不要急,我会给你报仇,只要你想要的,我都给你……”

仙儿?

莫不是荼蘼花妖。

斐守岁抿唇,谢义山尚且还在赤火之中,他必须拖住燕斋花才行。

燕斋花长身站立,一袭白衣囊括了雾与毒咒,好似能包揽了万物那般的慈悲。

毒咒在她身后,成了一双可怖的眼睛,窥探世人。

那北安春,那薛谭,滚动着与燕斋花一起念咒。

但只走了三步,墨水人儿就挡住了她们。

燕斋花眯眼笑着:“我说姑娘,你没看到他们两个的惨状吗?”

打头的亓官沉默。

“怎么?跟着贾公子的人儿都一个模子,不爱说话?”

斐守岁与亓官麓传音:“不要轻信她的蛊惑。”

亓官抬头,自将燕斋花语丢弃。

她道:“有我在,有公子在,你是不会得逞的!”

看是个硬茬,燕斋花勾了勾手指,薛谭的干尸脑袋就悬在了她手上。

薛谭飘忽忽地转,口吐白沫,囫囵眼球,老眼挂着没擦干的泪珠,嘴巴却帮衬燕斋花作恶。

燕斋花娇嗔一句:“小女子愚钝,不知姑娘有没有想过一事?想想贾公子的术法与我这咒念,没甚差别。都是困着凡人的魂魄,都是黑乎乎的、黏稠的肉身。姑娘的处境,有比他薛谭好吗?”

“还是说贾公子准予了你们,得道飞仙?”燕斋花捂着嘴巴,干笑几声,“都是妖怪,又不分什么高低贵贱,害人术法还有对错了?”

燕斋花一抬头,嘴角咧出一个巨大的弧:“贾公子,你天生聪慧,一生下来就在死人窟里见到了太多,我不信你从未生出过一丝一毫的恶念。难不成,你一个妖邪见到快要死的凡人,不是上去踩一脚,而去救人?出手救人,哈哈哈哈!若真如此,公子与她一样,与我的仙儿一样,都是痴人,都是蠢笨的痴人!”

燕斋花捧腹大笑,浑然不顾及浓浓大雾与赤火,她笑到咳嗽,笑到模糊了眼睛,挤出一地干涸的泪珠来,才止了声儿。

喃喃:“痴人呐,就是一个‘痴’字,我才爱她,我才会被师父笑话……”

斐守岁默然,注意着火势渐熄的一边。

“胡话说完了?”冷不丁一句,碎去燕斋花的自言自语。

燕斋花夸张地直起身子:“哎哟,公子不答奴家话,奴家还以为公子不想怜惜奴家~”

“……”又是疯癫。

燕斋花嘻嘻笑两声,她的视线越过困住她的墨水人儿,越过了赤火。

看到一只白花花的狐狸。

白蛾子嗔怒:“那只骚货是何人?我未曾见过。”

“骚???”

花越青恶狠狠地捏紧了拳。

燕斋花眨眨眼:“是呢,狐狸骚味,隔得这么远都闻到了,是什么……”

装疯卖傻,燕斋花转手捏住了薛谭干脆的鼻子,捏下两指的碎。

“这骚味就像欠着了人,不得不还清,可又见不到人,还了也没用,图个心安,图个面子,你说是不是啊,小狐狸~”

“你!”

花越青气不过,却只能瞪一眼燕斋花,嘴里碎碎地暗骂,“娘的,要不是真身在塔里,我会被一只蛾子欺负?不过学歪了咒语,还这么叫嚣,真不怕咒语反噬……”

因为大雾幻术,听到话的斐陆两人:“……”

白狐狸继续碎道:“那样干净的咒竟被歪曲成这样,倒是没恶心自己……”

“花越青,”斐守岁传音,“你刚刚说的是什么?”

声音爬过雾气。

花越青立马捂住嘴,俏皮道:“自是对公子的好事。”

“……是吗?”

“当然当然。”

花越青搓搓手,嘴里的客套话没有说完,那一身赤火快要烧尽,本该筋疲力尽的谢义山,横断了大雾。

挑枪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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