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打鬼的又是谁?
谢义山?
不可能,那时候谢义山才十岁有余,怎的打鬼?
除妖道士……除妖道士……
陆观道忽然灵光一现,将所有都串联在一起,他拧紧了眉头,咬牙闷声:“凭什么……”
看燕斋花与荼蘼在赤火中燃烧。
“村里的人究竟做错了什么!”
“陆澹!”
斐守岁立马伸手揽住陆观道的脖颈,他听到陆观道狂跳的心,无法平息,无法用言语安抚。
“陆澹,”斐守岁看着陆观道,“所有的意气用事,都不长久。”
“……我知。”
深深吸一口气。
陆观道掐诀之手也抱住了斐守岁,两人相视。
长发垂摆。
“她是不是必死无疑。”陆观道轻声问。
“是。”
“是……又如何。”
斐守岁知晓陆观道何意,他看向那火光里的一双人儿。
大火烧啊烧,烧透了大漠孤烟,印出重影的热气。
燕斋花已经焦黑,什么白衣,什么麻花辫,统统辨认不出,就连毒咒都在火里灰飞烟灭,哪还轮得到她完璧。
那黑黢黢的脸面,与记忆交叠。
斐守岁曾见过这样的面容,是陆家三口。
在嘈杂的黑夜里,火海夺去了陆家人的性命。
少时的陆观道用外袍包裹了陆家人的尸躯。
这是幻境中看到的,斐守岁没有忘记,尚还历历在目。
老妖怪开了口:“不甘心吗?”
陆观道一愣:“不甘心。”
“那你放下我。”
“作甚?”
“放我下去,然后活动手腕,报仇。”
没了毒咒,斐守岁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,他试图挣扎开,反被身侧人抱得更紧。陆观道的手掌抓着他的衣裳,肌肤之热早就在两人间漫开来,成了同一个温度。
温热之下。
斐守岁没搞懂陆观道所想,复言:“你若不放开我,如何去报仇雪恨?”
“报仇?”
陆观道咽下这一词,他低下头,墨绿倒入斐守岁的眼睛,“报仇后,他们能活过来吗?”
“……不能,但至少可以宽慰他们的在天之灵。”
“在天之灵……”
陆观道眼中忧愁的绿,是化不开的晚春,他低沉道,“不去天上就好了,无功无过的人,去了也没有用处。”
“嗯?”
那浓绿愈发靠近,再次说话时,已与斐守岁额头相抵。
老妖怪看着身侧人靠近他,自说自话。
“在天上待着也是作孽,别去好不好,别去……”
“陆澹?”
斐守岁偏过头唤了声,生怕陆观道被什么蛊惑,“这里不是陆家村。陆澹,你醒醒。”
“我清醒着,”陆观道睫毛微颤,“我在与你说话,斐径缘。”
斐径缘……
陆观道好似没有这样唤过斐守岁的字,至少在两人都清醒的时候,没有。
斐守岁默默移开身子,起了警惕之心:“那就别说糊涂话。”
“不是糊涂话,我比谁都清醒,斐径缘,”陆观道抬眸,斐守岁灰白带着狐疑的眼瞳闯入他的心识,“所以别去天上,好吗?”
“什么天上不天上的……”
斐守岁不甚明白,身边的大火打扰着他的想法,他一边要顾及燕斋花,一边又要在意陆观道,显得有些乏力。
但还是燕斋花一事要紧。
燕斋花若还活着,那梅花镇的一切都将重蹈覆辙。
斐守岁只好敷衍:“罢了,我不去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陆观道若有所思,随后答应下。
斐守岁的语气很明显,是在暂停这些话语,陆观道懂事,自然不会再提。
于是,又将该说出口的话折断了吞下,吞到心识的最深处,独自伤感。
陆观道顺了斐守岁的意思,放他落地。
手掌不再触摸到温度,明明近在咫尺,却摸不到,抱不住。
斐守岁掸了掸袖子,立马掐诀续上术法:“陆澹,去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斐守岁回首:“你是不打算报仇了?”
陆观道沉默。
斐守岁看到回避的眼神,叹息道:“也罢,你的决定,不后悔就行。”
“陆姨与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若眼前的人都抓不牢,就没有资格在意过去。”
说着,陆观道也掐诀站在了斐守岁身边。他没有牵手,没有靠近,站得有分寸,保证了隔阂与距离。
斐守岁余光看到这番动作,心里头徒生酸涩,不是滋味,但只与自己怪道:“稀奇,自从入了幻境,这心就胡乱跳动……”
一切的心跳都来自身侧的泪人。
陆观道爱哭,想起陆家三人,免不了落泪。起初背着斐守岁擦泪水,这下站在一块,不擦也会被发现。
咸泪的痕迹,成了河床。
斐守岁见了,眼前突然恍惚过不存在记忆里的画面。
是昏暗的房间,没有点一只红烛。
有断断续续的哭声,拨弦似的打入他的心里。
何人曾在他面前低声哭泣?斐守岁不解。
斐守岁心中只记得受苦受痛的明明是他,好似该落泪的也是他,但那人哭得伤心,哭得比他动人。
哭得斐守岁又恼又气,想给那身上人推开。
却推不开,推不动。
记忆黑了斐守岁的眼睛,斐守岁看到哭泣之人的脸面。
模糊,熟悉,又亲近。
奇怪……
斐守岁眨眨眼,还是昏黑。
没有棉帘的窗子,光被隔绝在外。有气息在起伏,温暾的泪落在他的身上,滑落。
“你哭什么……”
有人说话,是斐守岁的声音,“该哭丧的是我才对……”
此话打散了抽泣声,哭泣之人停下动作。
随即,有什么东西压上来,斐守岁吃痛一声,骂道:“石妖,你别得寸进尺!”
话落。
忽地。
一阵带着水汽的风吹开斐守岁额前碎发。斐守岁缓过神,眼前浑黑消散,入目还是赤火。
赤火连天,已经看不清火中何妖。
斐守岁恍惚了眼神,那一个本不存于他心,唐突出现的画面,久久挥散不去。
心有余悸,斐守岁只得凝了注意,将视线笼在火中。
火中的人影,一高一低。
是燕斋花与荼蘼。
斐守岁打开纸扇,试图扇去心中燥热,却在扇面上看到海棠镇众人的简笔画。
是在薛宅画的,为了梳理所谓北棠。
看着扇面上颤动的小人儿,斐守岁静了心神,他垂眸低声一句:“是我忘了,让你待在方寸之地受苦。”
便一挥扇,将扇中墨水还给了人世间。
只见。
墨水从扇头处喷涌,一个个面目简约的人儿落在黄土地上,卷起阵阵焦烟。
陆观道看到这些,与斐守岁言:“用他们做什么?”
“他们……”
斐守岁掐诀,漫天的雨水滴进了墨水人儿的身躯。
此荼蘼幻境,上有瓢泼大雨,下有东风赤火,好不诡异。
那些个低眉顺眼的墨水,上半截身子被雨水稀释化开,下半身子又在火中炙烤。
斐守岁见罢,正欲停手,被陆观道拦了下来。
两人看到后面的赤火之中,走出一对灰黑色的灵魂。
一低一高,一左一右,低的亮堂些,高的暗沉些。
斐守岁生生煞了术法,眉目严肃,敛下方才之情绪细看,道出:“是荼蘼与燕斋花的魂魄。”
“他们?”
陆观道打眼见不到地府使者,“这儿没有黑白无常。”
“走出幻境就有了。”
斐守岁一挥手,墨水人儿散成水汽,在眼前蒸腾。
雾气与两抹灰色之后,斐守岁撞上了谢义山不知所措的视线。
报了仇,可还是空落落的。
谢义山的眼睛下意识移开,不愿与斐守岁相视。
斐守岁也识趣,挪了目光,但传音:“谢兄,无悔便好。”
“啊,我自然不会后悔,只是……”
又只是什么?
斐守岁听不到谢义山的回话,也清楚了话中谜语。
是活下来的念想、往前走的绳索断了,要重新去寻,有些茫然。
老妖怪收了纸扇,灰色魂灵已然朝他靠近。
魂魄罢了,斐守岁没有放在眼里,更何况荼蘼拉着燕斋花的手,并未松开,亦是一种束缚。
便冷然凝视荼蘼靠近,近到擦肩,荼蘼的一只手在斐守岁的身上拍了拍。拍完后,手儿一勾,衣襟处隔空飘走了一物。
那物灰扑扑,略大的鞋底,精致的绣花。是不久前,在与陆观道相遇的幻境中捡到的绣花鞋。
斐守岁那时并未着想到鞋的用处,一藏就藏到了现在。
千丝万缕的思绪掠过。
荼蘼走远了,却听她笑着道谢:“斐公子,对不住,为了找她利用了你。”
找她……
斐守岁转头,融化的幻境下,他所见,碎光投入,照亮前途。
一个稍稍矮些的拉着一个高些的,往前走。
高个子总踉跄,矮个子头也不回。
幻境在坍塌,斐守岁揶了袖子,朝荼蘼拱手。
“走好。”
或许幻境之外,是默默不语的梅花镇人。
燕斋花一死,梅花镇的信徒又何去何从?剪子剪断了谢义山的过去,又反手将所有人的过错撕碎。
斐守岁叹息一气,术法已成,他也不必紧绷神经。该好好休息了,幻境所见所知太多,他想好好窝在被褥里闭上眼,谁也不管,天掉下来也与他无关。
术法断,大雨也歇。
陆观道真身从散开的墨水团中出现,人影一移,丢下了池钗花,雨燕般飞到斐守岁旁。
斐守岁倦了脸,也懒怠唤,看雨燕试图拉住他的手,也没有反抗。
真人一来,假的术法一灭。
陆观道言:“我们出去吧!”
“等等。”
“等谁?”
斐守岁下巴点了点。
陆观道看到那个谢家伯茶孤零零地朝他们走来。
驼背走着,招魂幡拖了一路。
斐守岁瞥一眼:“解大人呢?”还有靛蓝。
谢义山灰头土脸:“师祖奶奶急匆匆走了。”
“嗯?”
点点头,伯茶也疲倦:“说是时候已到,她再不走就会惹出大祸,只好溜之大吉。还说接下来的事情不必担忧,有人替我们……”
谢义山说话的声音慢慢变轻,斐守岁看到他的眼神从疲惫到了惊讶。
在看何事?
斐守岁与陆观道一齐转过身去。
所见赤火与傀儡灰烬中,有一袭大红山茶。
红山茶背着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,不知何时绕过了他们,走向荼蘼所走过的出口。
“顾兄?!”
谢义山甩了甩头,立马改口,“见素仙君!你要去哪里?”
顾扁舟并未回首,还在往前走,走向光四散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