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大雪了。
天,白茫茫的一片,好干净。
陆观道被术法困在原地,只能仰首望着那一抹飘去天上的身影。
黑色锁链敲击的声音,响在陆观道的心识中。那带了污糟的雪花,融化在他的脸上,化成一行温水。一口接着一口的热气扑出来,打湿了本结霜的眼睫。
看着看着,那个身影越缩越小。
陆观道极近地仰头,痴说:“斐径缘,你又不要我了……斐径缘,你出尔反尔,说话不算话……”
池钗花在后头死命拦住人儿。
人儿却不紧不慢,握住了女儿家的手腕,他顿了顿,回头:“别拦着我,就算没你在,我也飞不去天上。”
“公子……?”
“你没看到吗?”陆观道苦笑一声,他掐诀念咒,一层浅红的术法围绕在他身边,“这不是斐径缘的术法,这是那红衣仙人的。”
“他这是?”
“他……他是在拦我,”陆观道松开手,落寞了眼眸,“许是怕我冲上去,丢妻又折兵。”
“公子与先前不一样了,”
放心陆观道不会冲动,池钗花这才起身,她看到面前半跪在地上的人,言,“在梧桐镇时,就算披着娃娃皮囊,我也能看出来公子并非常人。”
“又如何?”
池钗花沉默。
“那时候我又没记起来,要是记起来了,早就扛着他跑去了天涯海角。”
话说得很轻,但落在寂寥的雪景里重如红果。
没等着池钗花的回答,陆观道就干脆坐在了地上,他抱住双膝,任由冬的冷冻住了他的长发。
白骨们走过他,走过卧倒在雪地的殷。
皆是漠视。
他喃喃自语着:“你说……是不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?我是不是不应该挣扎的……哦,对了,荒原……不,镇妖塔那会儿就好打消了念头,做什么痴心妄想,蚍蜉撼树……”
脸颊埋入布料之间,陆观道蹭了蹭衣袖下的体温。
“抓不牢,永远都抓不牢……那人儿是只白鸟,飞在冬天的雪里,哪还能看得到。千年前的镇妖塔,明明妖血溅了他一身,我还是找不到……找不到……”
没有哭声。
只是落泪。
泪水凝结了冰块,又硬又无助。
陆观道死死抓着袖口,他听到买卖的声音,听到吆喝的声音,还有那个白骨娃娃在他耳边捏唱的一曲《青丝恨》。
唱曲扯得好长好长,好似是山峦的风铃,摇着摇着就来到了梅花镇。可曲儿一进入镇内,就成了寒风的一把利刀。
长刀胡乱砍着,横穿了陆观道的心。
那心定是松散的,一捏也就碎了,又何须利刀伤人。不用修饰,早没了补丁的心,烂布一块。
陆观道说不出话来,他不知道对谁说。被神捧在手上时,他是顶特殊的那一个,他与几个弃子被神丢去了人间,唯独他没有记下什么红楼,没有看遍什么山海。
他孤零零地去找人了。
也曾在找人的路上遇到同类,曾躲在大观园的角落,看官差抄家。也曾被人踏在脚下,受了一世的风雨。
一世又一世的轮回,神不忍直视,问他为何不听劝告,他却总是答不上来。
那会儿,他还不会哭,也没有嵌入世间,看尽所谓的黑与白。
后来有个人捡走了他,照顾了他几日。
后来那人与一袭大红衣裳面容奇怪的仙官走了,他就被丢下。吃尽了风霜雨雪,也卖去了好几户人家。卖啊卖,中间有高塔,也有人间。
他如弃石,最终从塔上掉落,从人伢子的手上逃跑,跑到了道观外。
就是在道观那轮明月下,他想起了心中模糊的,捉摸不透的背影,现在想来那人应是斐守岁。
于是他害怕了,他缩在襁褓里学会了哭,哭得难听又吓人,他也知道了,先前那些人家不要他,是因为他不会哭。任凭打骂,他都一声不吭,只是看着长鞭,眼睛里连恐惧都没有。
但还好,他学会哭了,他就有家了。
陆观道想着想着,心底的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,滚烫又酸涩的味道,灼烧了他的喉。
他不敢忘记的那段日子,他的家被大火点燃。而他今日才知,火从何处来。
火从何处来……
陆观道慢慢抬起头,雪花愈发夸张,年三十的大雪正在一点点掩埋他与地上的黑猪。
他叹了声:“天上怎么去呢……”
池钗花答不上来。
雪花积在陆观道的头上,肩上,还有眼睫,但雪花穿透了池钗花的身躯。
陆观道看到了,心有不忍:“是她让你来……受苦吗。”
池钗花摇了摇头。
“我还记得那条烤鱼。”
陆观道:“……”
是大雨之夜,山腰寺庙,尚没有任何记忆的陆观道,曾递给钗花偶人一条烤鱼。
本是荒诞,却成羁绊。
雪落纷纷,寒风瑟瑟。
虽出口成就“公子”二字,但在池钗花心中,或许那个陆观道,仍旧是会用炭笔给她画嘴巴的稚童。
池钗花蹲下.身,笑对了人儿:“放弃了?”
陆观道移了视线。
“既没有,为何要说丧气话,起来吧,”池钗花的手递在陆观道面前,“不知我算不算得上……嗯……公子在人间,第一个没由头的朋友。”
“没由头的朋友……?”
“是了,”池钗花笑道,“哪怕我是深闺妇人,不,深闺小鬼。”
凡是能说出口的悲伤过往,都已释怀。
这会儿,轮到陆观道哑嗓,他无法回答,他与池钗花都清楚,什么是随时都会消散的术法,什么是一场春秋大梦。
但她……
陆观道笑了下:“是不是我没有发狂,没有失心疯,惹得你害怕才来劝我?”
千年前已经疯过了,再经历一遭,到变得冷静。
于是冷冷地看着热忱的手,陆观道绕过了池钗花的好意。
池钗花有些气恼:“果真是没有长大的孩子!真不该称作‘公子’,这心性脾气还是小如豆粒!”
“你!”
于大雪下,四目相对。
“……好老套的激将法。”陆观道。
“可坐在雪地上,下场只能这般!”
池钗花手一指,指向被大雪掩盖,没了生气的殷。
黑猪僵死了,大地裂开的口子,不会包容他的存在。
陆观道瞥了眼:“我死了斐径缘会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一个响亮的巴掌,打在了陆观道脸上。
陆观道骇了一瞬,随之他看到大雪纯白里,池钗花红肿的眼眶。
“个子高了,胆子小了!”
语出似娘亲,不甘那颓废的蠢子。
陆观道被打,气血上头:“那是天庭,不是什么唐……”
“唐”字煞尾,“宅”字被生生掐断,陆观道这才想起死在池钗花腹中的胎儿。
或许。
或许,池钗花是将他当成了……
一咬牙,陆观道站了起来:“你与我有甚区别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池钗花反手抓住陆观道的手臂,“换做是我,在刚刚就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,哪管术法!”
“你以为我不想吗?!”
陆观道打开池钗花的手,一阵血腥散在了冷的大雪里。
池钗花缩了瞳仁,她看到血淋淋的手掌,上面布满了她看不懂的符文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是我愚钝,技艺不精。”
陆观道转身要走向老宅。
却听池钗花在身后歉言:“小娃娃,对不住,我不知你……”
你在反抗。
雪下得太大,就连池钗花都以为陆观道僵了膝盖,一动不动。
陆观道什么都不想说,他垂头丧气,与自己:“补天石不补天还能有何用处?到头来,空落落一场。”
“等等!”
池钗花跟在后面,“如若想想对策,说不定……”
“对策?”陆观道于大雪纷飞里回头,“你要大闹天宫吗?”
话落。
沉寂了半炷香时间。
就在陆观道与池钗花都不想开口的时候,一句陌生的话语闯入两人之间。
“‘大闹天宫’也不失一计良策啊。”
风雪里,陆观道倏地紧了神经,他立马掐诀上前,将女儿家挡在了身后。
警惕着四周。
空荡荡的雪天,黑猪已经死在过去。
至于声音,打哪里来?
陆观道冷哼一声:“哪来的疯子,还想闹天宫?”
“疯子?”
声音回荡,如雪夜失乡魂,那般的寂寞,“可自诩平静的你,方才明明有过这念头。补天石,你在看到槐树妖被锁链困住的那一瞬间,难道没有起弑神的妄念?”
“弑神……”
陆观道再一次被迫想起黑色链条。
困住了手,困住了脚腕,还有脖颈。一切能触摸的地方,都是玄铁的冷。
怒火被点燃得彻底,陆观道咬牙切齿,说了违心的话:“我并非大逆不道之徒!”
“哈哈哈!非也,非也。你若良善,为何手掌血红?你若乖顺,又怎会害得槐树妖躲在死人窟里千年不出?你要是个好人,背后为何有这么多说不出缘由的刀疤,这些刀疤是何人所为,你说得清楚吗?”
一连串的话吐出,气得陆观道黑了眼帘。
停歇许久,观道才秉着一口气。
“好啊,好啊,这世上所有的恶果均是出自我手,你可开心了!”
说罢。
术法一现,红衣仙人的浅红散开,陆观道飞快掐诀冲破面前朦胧的白雪。
雪噼里啪啦地溅走。
视线突然的晴朗,让陆观道与池钗花一下子看清了来者何人。
来者……
来者竟是故人。
一口的黑牙,脸颊上有刺目伤疤,矮小健壮的身子,就连双脚都陷在厚厚的雪中。
梧桐镇,黑牙。
黑牙乃是池家的老仆人,镇外棺材铺的纸偶师,也是与唐家兄弟有着密切往来,甚至牵扯上镇妖塔乌鸦妖怪的……凡人?
陆观道眯了眯眼:“你不是……”
早死了。
但,身侧还有个池钗花的鬼魂,陆观道也不敢妄下定论。
只见黑牙笑眯眯地搓了搓手,那双粗糙黝黑的手掌,仿佛能搓出三两纸偶:“我不是那个做纸偶的。”
“嗯?”
陆观道下意识护住池钗花,毕竟黑牙生前对钗花纸偶的痴迷,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。
至于还有一层,他就像在模仿斐守岁,模仿着曾经站在他面前的故人。
陆观道简洁明了:“那你这面皮何来?”
“面皮?”
黑牙摸了摸脸,于一口口热气之中,吐出真言,“他死得太惨,冤魂困在梧桐树下,我路过就点化了他,顺道借了他的皮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