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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审判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52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但可怜斐守岁,手腕、脚腕还有脖颈均被黑锁链困住。上面印着红肿的伤,流着槐树的血,若再不松开,恐怕会捂出脓水。

斐守岁吸了吸鼻子,他看着昏黑之中的铜镜。

那面镜子先前并非如此安放,是有人动过了。有人将人间的事情摆在了斐守岁面前,有何用意?

何人为之?

疑问冒出来,慢慢占据斐守岁的心,他开始思考所谓劫难。

为何月上君要他受苦,还刻意封他五识。

若要害他大可放任不管,不必疗伤。若是想让他应答,也该还他一双能听到声音的耳朵。

如此漆黑,便是瞎子一个,被人捅刀子都不会躲开。

想着想着,悲愁被掩盖,斐守岁断了眼泪。

人间也就没了春雨。

目见小雨渐歇,陆观道坐在草堆上,挠了挠头,纳闷:“这月亮……”

月亮?

斐守岁去看镜中明月,云开雾散,那月儿似玉盘,挂在树梢上。

没有异常。

昏黄的铜镜,照出陆观道的脸有些疲倦。

斐守岁细瞧圆月,耳边传来陆观道的喃喃自语。

“我记得今儿不是初七吗,这么会……”

初七?

几月的初七?

募地。

斐守岁瞪大眼,刚流过泪的眼眶又肿又红,他心中无能狂喊:“陆澹!是幻术!这是幻术!!”

声儿不能从喉间冲出。

可在柴房的陆观道浑身一颤,仿佛是被斐守岁贴着耳朵吼了声,他立马站起,着急地四处张望。

“斐……径缘……?”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来不及了。

陆观道看了眼尚在睡梦中的思安,他伸出手拍醒肩上的池钗花。

“醒醒!”小声。

钗花纸偶手动掀开眼皮:“公子,怎么了……”

“白日的时候,你可有见过这草屋的主人家?”

“唔……没有?”

“那就糟了!”

说着,陆观道背手掐诀,默默朝柴房门口靠近,“护住自己。”

“噫!”池钗花立马打起精神,“公子不叫醒思安?”

“他?”

陆观道边说,边去看柴房外的空地,冷笑道,“他不是思安!”

话落。

一阵带着黄色纸钱的冷风,猛地灌入柴房。

陆观道立马捂住口鼻,暗骂不好。

就天上铜镜照射,让斐守岁看到幻境之中的景象。

是大雨过后的海市蜃楼,幻术主人蝎子精坐在不远处山头巨石上,笑看着山脚的困兽之斗。

至于真思安……

就是蝎子精身下的那块巨石。

斐守岁紧了眉梢,这种千年妖怪的术法让陆观道察觉已是不易,只希望能活下来,求不得一个全身而退。

便见。

陆观道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,走向寂静院落。

人儿先是看了眼明月,后才警觉起四周,他言:“你是我捏出的纸偶,且一直在我身边不会被调包,但思安就不一定了。”

回过身,看到思安睡得死沉,陆观道冷哼。

“他这般心思缜密,我起身的那一刻就该醒了!”

言毕,陆观道甩手变出一把纸扇,他望向明月,正巧对上了铜镜外斐守岁的眼睛。

可惜,斐守岁望着他,而他望不到心心念念。

纸扇一旋,陆观道模仿斐守岁的术法,变出白盈盈的水墨。墨水裹住他的手,掐诀时术法的威力再添一层。

斐守岁见到,心里头叹道:“倒是学了个六七分。”

刷地收起纸扇。

陆观道又用术法变出一把长剑,他笑说:“不知是哪路豪杰,带走了这么一块重石?”

蝎子精坐在思安背上:“你同行之人虽重,但他识不得我真身,重又有何用呢?”

“……”陆观道。

钗花纸偶与一旁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她没把思安放在眼里。”

“思安不是几千年修为的妖怪吗?”

陆观道看向假月,闷哼一声:“这条路上几千年的老妖怪多了去了,也就只有他会被同类抓走!”

话落。

看陆观道捻指挥起长剑,直直地朝明月砍去。

那剑银白,剑气如飓风冲破幻术一角,拦腰横断玉盘。

钗花纸偶死抓着陆观道的衣袖,险些要被剑气吹走。

蝎子精见了:“哎哟,竟然不是个草包,我还以为你的术法是眼泪,所到之地哭声遍野呢。”

陆观道“啧”了声,不理蝎子精所言,他再砍幻境,便是银剑之光碎了星辰,将圆月摘下。

月亮四分五裂,散开在夜空之中,宛如晃晃鹊桥。

碎星掉落,正好底下有一池春意揽住,化成一面波折的镜子。

斐守岁瞥见池面倒影,印出巨石上的蝎子精

蝎子精仍是乐呵呵的,丝毫不见慌张。

而此时,铜镜蓦地一转,只留下偏偏一角。

斐守岁一愣,立马回过神要用耳朵细听人间声音,但五识还被封着,他除却眼前漆黑,什么都触摸不到。

人间的陆观道不知怎么面对危险,而斐守岁自己更是陷在了沼泽里,难以脱身。

守岁叹息一气,微微将身子摆正,他听寂静的彩云,他知道定是有人刻意为之,至于用意……

他暂不知晓。

静默了好一会,好似是在等待什么,斐守岁再一次要去瞄那铜镜,头仅是小小歪斜就被一只手掰了回来。

他能感触到手的粗糙,指腹轻划,手掌里有厚茧。

习武之人?

但有官位的神仙,并不会亲自下场。

斐守岁猜测着眼前景象,这片昏黑里,说不定早有仙官拿着他的“罪状书”,在朗朗宣读。

沉了心思。

等候着天雷与水牢。

忽的。

斐守岁又被糙手按倒在地,跪了个彻底。索性伤口不痛,他也看不到自己跪了什么仙。

便将这一切拟作了梦境,但愿大梦之后,入目是安静的草屋,余他一人煮茶品茗。

停了些许,估不得多少时间,斐守岁双膝疼痛,额头冒出层层细汗,他定着心神在耳中慢慢捕捉风的声音。

一点点。

一点点的风声,里头还有细语。

老妖怪动了动耳朵,他好奇,甚至是兴奋地在寻找风里的故事。

只听到一句:“槐树妖,你可知罪?”

“……”斐守岁沉默。

“槐树妖,你可知罪!”

那声音加大,在风里刮着斐守岁的耳识。

耳识在黑夜里更加敏.感,斐守岁微微皱眉,不回答所谓审判。

还能是什么?

斐守岁早料到接下来要质问他的话,除却作恶多端与杀人放火,便只剩下那十八层地狱的各种罪名,只要随便找来一套,他也就跑不了了。

但他本也没打算跑。

月上君封他五识是为了让他认罪,他就算听到了也无法作答,又能跑去哪里?

听那振振有词的罪孽,斐守岁轻笑一声,笑得很刻意,以至于他能感触到左前方那一袭红衣的差矣目光。

是月上君。

许是担心出错,又回来了。

斐守岁眨了眨妖身灰白的瞳,他逐渐看到漆黑之中一团又一团的仙力。

浅红,银白黑袍……还有一抹与他一样,跪倒在地,好不狼狈的大红山茶。

斐守岁没想到这一茬,他甚至都觉得顾扁舟应该还在人间,就如刚才月上君所言,应该还在的,怎会到了天庭。

守岁有些头痛,他试图寻找那不是顾扁舟的证据,却在抬眼那一刹那,正正好对视了红山茶的眼睛。

两人相望,复又移了视线。

是顾扁舟,见素仙君也。

耳边又有鬼叫似的风。

呼啸中,斐守岁听到嘈杂的声响。

有人在说:“西山大人真是功德无量,救了这么多小娃娃,后人要给你建庙上香也不为过!”

嗯?

不是天上的仙官,是人间?

斐守岁眼前漫开一幕。

“哎哟哟,你说的什么身后事,就当是眼前!只要这案子昭告天下,我们西山大人啊,就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咯。”

“一身红衣配红人,好不妙哉,妙哉。”

“我说你们还有心思取笑?”

坐在高堂,一丝不苟的长翅煞了话,“还不快来看看这几百条人命,何处走丢的,何处被卖的。这里面的事情繁多复杂,眼下不是庆工的时候!”

好像,一哄而散。

斐守岁看到在高高院子里,又只剩顾扁舟一人。

顾扁舟眯着眼,他仰头望那高堂的官儿。

当官的聚在一起,说着什么州什么县的娃,是何时报的官,又是何时被人瞒下。

顾扁舟听着听着,笑了下,也提袍走入屋内。

须臾。

有风。

记得那日也下了雨,但火,着起来了。

斐守岁目见一把大火顺着春风烧光了所有。

黑漆漆的云层,是惊蛰的时候,细雨还在绵绵地下。

“来人啊!走水了——来人啊!走水了——”

“天可怜见,怎么会这样!”

“别说丧气话,有这闲工夫还不快去打水!你看看西山大人,早冲进去了!”

“他冲进去做什么?!这么大的火,他是要找死吗!”

“哎哟,大人!这院子里全是稚童走失案的文宗卷轴,是西山大人往上爬的梯子,你说他急不急!”

“放屁!顾兄不是这般的人!”

看到焦黑的长翅影子推开身边的官袍,“就你们这些只知道银子票子的家伙,我!我!”

说罢。

那焦黑冲进了火里,再也没有出来。

高台上,有暖风吹过。

斐守岁再一次感触到先前熟悉的仙力,是四象青龙孟章,乃与春有关的神仙。

初春啊初春。

斐守岁深深吸了一口气,他望透了众仙家,瞥见顾扁舟的苦笑。

他上天了。

人间的他,也就不在了。

火海里灰扑扑的,什么都没留下。

斐守岁闭了眼,不想再看到这些,但一幕幕顾扁舟人间的事情涌上他的脑子。

一幕幕昏暗的、没有光的、老旧的皮影戏。

吱呀吱呀,连个拉曲的人都没有。

年三十到现在,在天庭也不过斐守岁晃神的时间,怎么就过去了数月。

风依旧在刮。

春到了,会下起小雨。

听仙官审判,听耳边寂静的彩云。

斐守岁知道月上君解了他的禁制,为的就是让他听到,听一听他自己的罪。

那顾扁舟又罪了什么?

大红山茶燃烧在对面高台,火一样赤红。

斐守岁咳嗽起来,不知怎么,他的心肺发痒,又痛又难受。咳了好一会,直到扑面的大火灼热了高台,斐守岁才看到,他失明的双目看到大火。

火光冲向天庭的尽头。

他见,一团火焰,还有一个曾经在他面前说笑的顾扁舟,于火焰中闭了眼,一动也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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