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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宝鉴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597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“槐树妖?”

突然,一句声音敲碎了斐守岁的思考,他转过头去,见着在宣读他罪状的仙官。

“你也看到见素的下场了,”仙官顿了顿,“你可知罪?”

语气是不咸不淡的,好似一句家常。

斐守岁看着仙官的脸,他又看向仙官身后的月上君与孟章。

这是做什么?

春天的神,为何来看他受罚?

垂着眼帘,守岁将视线重新放到天庭的彩云上,他能说话了:“我……”

撕扯开的嗓子,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。

斐守岁咽了咽,好似咽下了人间的晚春,他说:“我知罪。”

此话了,顾扁舟身上的大火又旺上一层。

而顾扁舟的人在里头没有踪影,只有漫天的火灼烧在斐守岁心中。

警告。

赤裸裸的警告。

可……警告一个手无寸铁的树妖作甚?

斐守岁疲倦了眼,他视线一扫,落在那个既对他好,又要束缚他的红娘身上。

月上君忧心忡忡地看着他,眼中露出的关照不像是假。

至于孟章,与那些仙人一个模样,淡然还是淡然。

成仙就没了七情六欲吗……

斐守岁不能停止思考的心,再一次盘算起利弊。他分明见到鲜活的见素,分明能从月上红娘那儿听到关心,可为何,围在他身边的神君仙子又成了木雕似的脸。

他有些想不通了。

心识里的槐树晃啊晃,斐守岁衣不蔽体地跑向槐树。千年来,只有树冠是他的屋檐,他只能躲在稀松的绿叶下,猜测着人与妖的心。

眼下,又多了神。

斐守岁疲累地掀开眼皮子,说:“我有罪,劳请仙官大人一把天火烧了我,来个痛快。”

月上君:“……”

审判的仙官却言:“看来你方才没有好好听。”

哗啦啦的翻书声,翻到了一页。

“槐树妖,”

仙官眼角的余光掰开了点,洒在斐守岁身上,“即日压去同辉宝鉴里赎罪,活着出来死罪可免。”

活着……

死罪……

斐守岁仰起头,光明正大地笑了声:“死了,就在里头不用出来了,是吗?”

听到这话,月上君紧了眉梢。

斐守岁瞥见月上君的表情,蔫蔫地垂下头,他像一只知道死期默默离家的老猫。

他补上一句:“所以……小妖明白,小妖领罪。”

长发落在天庭的玉砖上,斐守岁将嘴里的乖张碾碎了吞下。

“小妖,罪不可恕,幸得仙官大人眷顾,方才有一线生机,小妖……”

一阵奇怪的风吹来。

吹开烧着顾扁舟的大火。

斐守岁干涸了喉,反刍着千百年来说给人与妖的话:“小妖定也不负大人期盼,全须全尾地回来。”

“……”

审判的仙官听完,突然笑了一声。

紧接着,一众神君仙子都笑了。

哈哈的大笑响在高台上,斐守岁诧异地抬起头,扑面的大火从顾扁舟那处蔓延。

火是饕餮,在仙人的笑声里吞噬了仙人。

斐守岁看到火光没有节制地燃,这么嚣张,这么无拘无束。

好似陆家村,燃在陆观道面前的火,点给了斐守岁看。

火里有逼仄的笑声。

笑声成了一罐没人要的酒,酒瓶子碎了,笑声便荡在彩云上,带着火与酒香,困住了斐守岁。

火前唯独没有笑的是月上君与孟章。

那一瞬间,斐守岁瞧见月上君的唇瓣一张一合,说着什么。

是什么。

“他还是与千年前一样,犟得很。”

孟章也说了一句:“那提点他做什么?”

“好不容易见到有血有肉的后生,其能忍心?”

啊……

刹那之后,火,也盖住了他们。

斐守岁读出了唇语,同时失了力气,他躺在大火前,他看到大火拥抱月上君与孟章的脸颊。

大火的影子又肥又宽,落在玉阶上,是摇摆的火莲。

他也看到大火飞也似的跑起来,却始终没有烧干远去的两人。

“原来……”

斐守岁成了那个陆家村里无法动弹的陆澹,他惨笑道,“原来我早在了同辉宝鉴里头,您是来叫醒我的……”

被火掩盖的身影一停。

“后生辈弯不了腰……但后生想说……”斐守岁朝那红衣笑笑,“多谢……”

只见一左一右停下脚,融在火中的红衣转过了头。

“你……愚钝唉。”

“是,我愚钝,”斐守岁咳嗽着,“蠢到想要碰一碰这叫天理的石头……最后粉身碎骨……粉身碎骨……”

月上君欲上前,被孟章拦下。

孟章摇头。

火光里,月上君眉头紧皱:“救他吧。”

“救了一个,还有成千上万个等着您。”孟章。

“不救吗?”月上君怜悯了目光。

“您……”

孟章叹出一气,他捻两指朝斐守岁施了法。

斐守岁挣扎着要躲开,却被定了个正着。

看到术法之下,斐守岁脚上的玉镯,手腕的木镯,月上君牵的红绳一同亮了起来。

还有遮掩不住,艳丽大红的眉心痣。

斐守岁的血沁在衣料上,那些物件的光芒把他的伤口照亮,酷似鲜花。

“看吧,”孟章淡泊的表情,说道:“早有人下手了。”

“木镯我识得,但那玉镯是谁?”

“还能是谁,顽石一颗。”

话落。

两人的身影炸开在大火中,木料爆炸之声于斐守岁耳边轰鸣。

斐守岁咀嚼着孟章说的话,这些个东西,他什么都不知道,又是谁要救他?

一用力,守岁想要撑起身子,大火围在他身边跳舞。

火很烫,烧得顾扁舟没了影子。

斐守岁咬着牙,长发倾倒于焦黑的土地,他刚从一个赤火幻境中出来,便又掉入了另一场大火。

好似这火是他点燃的,他才是罪魁祸首。

斐守岁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身,却一次次扑倒在地面,没了筋脉,他连走都走不了。

“真是狼狈……”

苦笑着,斐守岁冲着大火自言自语,“这样哪儿还能走出去,用手爬吗……怕是没动几步路,我的手就磨没了……”

又咳嗽,吸入了一鼻子的灰土。

斐守岁干脆趴在了地上,任由赤火烧干他身边虚假的天庭。

手抓起一把焦土,再松松散散地落下,指尖卡满了土,脏得没法细看。

“若是成一抔土也是好的……至少自由自在,想开什么花就开什么花……怎么就成了一棵树,连家都挪不动……”

渐渐。

斐守岁闭上了眼。

火光在他面前影影绰绰,缭绕着,成了一座巨大的莲花台。

……

再一次睁开眼时,没了大火。

入目是浑浊的水汽,周围有漆黑的巨石。

巨石陡峭,上面都是滑溜的青苔。

斐守岁便坐在巨石旁,读着一本古书。

“……”

书上写的什么斐守岁没心思看,因为他控制不了身躯,而他在身边看到了一个熟人。

就是适才燃烧在火中的大红山茶。

斐守岁沉默。

直觉告诉他,这里是宝鉴,这里是幻术,一切不可轻信,他需时刻保持警惕。

那红山茶正如其名,一身的绯红,发上坠了一个玉作宝冠,其余便是……便是手上那一把斐守岁更加熟悉的纸扇。

顾扁舟笑看着斐守岁,看了很久。

斐守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就在这时身躯也抬了头。

“有话直说。”是斐守岁的声音。

顾扁舟听罢:“我来了这么久,也没见到你给我端茶倒水。”

身躯略有不爽地将视线从书上移开,一杯早凉透的茶被他推去。

“没喝过。”

“你!”

“怎么?”身躯翻一页古书,“没事就请回吧。”

“我好不容易从凡间历劫回来,你不问问我有没有伤着,还想赶我走?好没良心。”

身躯“啧”了下,这才阖上书,把书置于一边。

斐守岁也顺着动作,略了眼四周。

周围巨石,好似有一条通往石外的小路。

小路尽头浑黑,看不清有什么。

视线又转,是身躯在给顾扁舟倒茶。

但茶早凉了。

顾扁舟立马道:“哎哎哎,要热茶!”

“……”

身躯瞪了眼顾扁舟,干脆不再折腾,将那茶水一放:“镇妖塔有水喝就不错了,再挑三拣四就出去。”

“哎哟,怎得生气了。”

顾扁舟立马接过茶盏,他细细看了,也不喝,就放到手边,拿着本该是斐守岁的纸扇嫌弃道:“你怎么在喝这样的茶。”

“你猜猜茶叶从何而来。”身躯笑了下。

顾扁舟皱眉:“不知。”

“哼,是从茶花妖身上拔的。”

“什么?!”

“怎么了?”身躯挑眉,“那妖还是你抓的,见素。”

“不不,我非此意。我是说,你这里缺什么陈设、摆件、茶水你大可跟我开口,实在不成,你拖个口信找我宫里的仙娥也行啊。”

身躯却冷笑:“你宫里的仙娥自是体谅,将东西规规矩矩地送来了。”

“那怎会……”

突然,顾扁舟煞了嘴,“哦,我知道了,是那群守门的抢了去?”

身躯颔首。

“那你抢回来不就好了!”

“不干净,不要了。”

“你!罢了罢了,”

顾扁舟一拍手中纸扇,他这才注意到扇子,笑着将扇递出,“瞧瞧,我才想起今日来找你的正事。”

身躯不语。

“径缘,别生气了,你且看看。这是我从人间给你带的玩意,先前你不是说要一块砚台吗?你瞧。”

身躯与斐守岁同时有了兴趣,朝那东西看去。

只见是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放在案桌中央,旁边有把纸扇搁置。黑石,斐守岁不记得,但纸扇他一眼就认了出来,是他游历人间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。

斐守岁大致知晓宝鉴所幻之地,便是顾扁舟念叨的旧友记忆。

也是他忘记的曾经。

同样看到东西的身躯,笑了:“你骗我来天庭当官,居然还好意思拿人间的破烂打发我?”

哦,是冷笑。

斐守岁差些没听出来。毕竟这身躯是他自己,有时候他演的太真,也会骗过自己的心。

看那顾扁舟扭头,当没听到身躯之言。

“这石头可好,你想做什么都行。你再看看这扇子,都是我从一个老人家手里买的。那老人家也是块石头,定不会太差。”

也是石头?

斐守岁若有所思。

果然,身躯也问:“你可晓得老人家姓名?”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你说便是,”身躯的手指划过黑石,“我看这石头是块好料子,才问你。”

“这……我想想。”

顾扁舟也跟着看了眼黑石,笑说,“我想起来了,那卖石头的老人家叫‘思安’,姓什么并不知晓,我是听到他身边那个白衣花妖这么喊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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