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槐树妖?”
突然,一句声音敲碎了斐守岁的思考,他转过头去,见着在宣读他罪状的仙官。
“你也看到见素的下场了,”仙官顿了顿,“你可知罪?”
语气是不咸不淡的,好似一句家常。
斐守岁看着仙官的脸,他又看向仙官身后的月上君与孟章。
这是做什么?
春天的神,为何来看他受罚?
垂着眼帘,守岁将视线重新放到天庭的彩云上,他能说话了:“我……”
撕扯开的嗓子,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。
斐守岁咽了咽,好似咽下了人间的晚春,他说:“我知罪。”
此话了,顾扁舟身上的大火又旺上一层。
而顾扁舟的人在里头没有踪影,只有漫天的火灼烧在斐守岁心中。
警告。
赤裸裸的警告。
可……警告一个手无寸铁的树妖作甚?
斐守岁疲倦了眼,他视线一扫,落在那个既对他好,又要束缚他的红娘身上。
月上君忧心忡忡地看着他,眼中露出的关照不像是假。
至于孟章,与那些仙人一个模样,淡然还是淡然。
成仙就没了七情六欲吗……
斐守岁不能停止思考的心,再一次盘算起利弊。他分明见到鲜活的见素,分明能从月上红娘那儿听到关心,可为何,围在他身边的神君仙子又成了木雕似的脸。
他有些想不通了。
心识里的槐树晃啊晃,斐守岁衣不蔽体地跑向槐树。千年来,只有树冠是他的屋檐,他只能躲在稀松的绿叶下,猜测着人与妖的心。
眼下,又多了神。
斐守岁疲累地掀开眼皮子,说:“我有罪,劳请仙官大人一把天火烧了我,来个痛快。”
月上君:“……”
审判的仙官却言:“看来你方才没有好好听。”
哗啦啦的翻书声,翻到了一页。
“槐树妖,”
仙官眼角的余光掰开了点,洒在斐守岁身上,“即日压去同辉宝鉴里赎罪,活着出来死罪可免。”
活着……
死罪……
斐守岁仰起头,光明正大地笑了声:“死了,就在里头不用出来了,是吗?”
听到这话,月上君紧了眉梢。
斐守岁瞥见月上君的表情,蔫蔫地垂下头,他像一只知道死期默默离家的老猫。
他补上一句:“所以……小妖明白,小妖领罪。”
长发落在天庭的玉砖上,斐守岁将嘴里的乖张碾碎了吞下。
“小妖,罪不可恕,幸得仙官大人眷顾,方才有一线生机,小妖……”
一阵奇怪的风吹来。
吹开烧着顾扁舟的大火。
斐守岁干涸了喉,反刍着千百年来说给人与妖的话:“小妖定也不负大人期盼,全须全尾地回来。”
“……”
审判的仙官听完,突然笑了一声。
紧接着,一众神君仙子都笑了。
哈哈的大笑响在高台上,斐守岁诧异地抬起头,扑面的大火从顾扁舟那处蔓延。
火是饕餮,在仙人的笑声里吞噬了仙人。
斐守岁看到火光没有节制地燃,这么嚣张,这么无拘无束。
好似陆家村,燃在陆观道面前的火,点给了斐守岁看。
火里有逼仄的笑声。
笑声成了一罐没人要的酒,酒瓶子碎了,笑声便荡在彩云上,带着火与酒香,困住了斐守岁。
火前唯独没有笑的是月上君与孟章。
那一瞬间,斐守岁瞧见月上君的唇瓣一张一合,说着什么。
是什么。
“他还是与千年前一样,犟得很。”
孟章也说了一句:“那提点他做什么?”
“好不容易见到有血有肉的后生,其能忍心?”
啊……
刹那之后,火,也盖住了他们。
斐守岁读出了唇语,同时失了力气,他躺在大火前,他看到大火拥抱月上君与孟章的脸颊。
大火的影子又肥又宽,落在玉阶上,是摇摆的火莲。
他也看到大火飞也似的跑起来,却始终没有烧干远去的两人。
“原来……”
斐守岁成了那个陆家村里无法动弹的陆澹,他惨笑道,“原来我早在了同辉宝鉴里头,您是来叫醒我的……”
被火掩盖的身影一停。
“后生辈弯不了腰……但后生想说……”斐守岁朝那红衣笑笑,“多谢……”
只见一左一右停下脚,融在火中的红衣转过了头。
“你……愚钝唉。”
“是,我愚钝,”斐守岁咳嗽着,“蠢到想要碰一碰这叫天理的石头……最后粉身碎骨……粉身碎骨……”
月上君欲上前,被孟章拦下。
孟章摇头。
火光里,月上君眉头紧皱:“救他吧。”
“救了一个,还有成千上万个等着您。”孟章。
“不救吗?”月上君怜悯了目光。
“您……”
孟章叹出一气,他捻两指朝斐守岁施了法。
斐守岁挣扎着要躲开,却被定了个正着。
看到术法之下,斐守岁脚上的玉镯,手腕的木镯,月上君牵的红绳一同亮了起来。
还有遮掩不住,艳丽大红的眉心痣。
斐守岁的血沁在衣料上,那些物件的光芒把他的伤口照亮,酷似鲜花。
“看吧,”孟章淡泊的表情,说道:“早有人下手了。”
“木镯我识得,但那玉镯是谁?”
“还能是谁,顽石一颗。”
话落。
两人的身影炸开在大火中,木料爆炸之声于斐守岁耳边轰鸣。
斐守岁咀嚼着孟章说的话,这些个东西,他什么都不知道,又是谁要救他?
一用力,守岁想要撑起身子,大火围在他身边跳舞。
火很烫,烧得顾扁舟没了影子。
斐守岁咬着牙,长发倾倒于焦黑的土地,他刚从一个赤火幻境中出来,便又掉入了另一场大火。
好似这火是他点燃的,他才是罪魁祸首。
斐守岁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身,却一次次扑倒在地面,没了筋脉,他连走都走不了。
“真是狼狈……”
苦笑着,斐守岁冲着大火自言自语,“这样哪儿还能走出去,用手爬吗……怕是没动几步路,我的手就磨没了……”
又咳嗽,吸入了一鼻子的灰土。
斐守岁干脆趴在了地上,任由赤火烧干他身边虚假的天庭。
手抓起一把焦土,再松松散散地落下,指尖卡满了土,脏得没法细看。
“若是成一抔土也是好的……至少自由自在,想开什么花就开什么花……怎么就成了一棵树,连家都挪不动……”
渐渐。
斐守岁闭上了眼。
火光在他面前影影绰绰,缭绕着,成了一座巨大的莲花台。
……
再一次睁开眼时,没了大火。
入目是浑浊的水汽,周围有漆黑的巨石。
巨石陡峭,上面都是滑溜的青苔。
斐守岁便坐在巨石旁,读着一本古书。
“……”
书上写的什么斐守岁没心思看,因为他控制不了身躯,而他在身边看到了一个熟人。
就是适才燃烧在火中的大红山茶。
斐守岁沉默。
直觉告诉他,这里是宝鉴,这里是幻术,一切不可轻信,他需时刻保持警惕。
那红山茶正如其名,一身的绯红,发上坠了一个玉作宝冠,其余便是……便是手上那一把斐守岁更加熟悉的纸扇。
顾扁舟笑看着斐守岁,看了很久。
斐守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就在这时身躯也抬了头。
“有话直说。”是斐守岁的声音。
顾扁舟听罢:“我来了这么久,也没见到你给我端茶倒水。”
身躯略有不爽地将视线从书上移开,一杯早凉透的茶被他推去。
“没喝过。”
“你!”
“怎么?”身躯翻一页古书,“没事就请回吧。”
“我好不容易从凡间历劫回来,你不问问我有没有伤着,还想赶我走?好没良心。”
身躯“啧”了下,这才阖上书,把书置于一边。
斐守岁也顺着动作,略了眼四周。
周围巨石,好似有一条通往石外的小路。
小路尽头浑黑,看不清有什么。
视线又转,是身躯在给顾扁舟倒茶。
但茶早凉了。
顾扁舟立马道:“哎哎哎,要热茶!”
“……”
身躯瞪了眼顾扁舟,干脆不再折腾,将那茶水一放:“镇妖塔有水喝就不错了,再挑三拣四就出去。”
“哎哟,怎得生气了。”
顾扁舟立马接过茶盏,他细细看了,也不喝,就放到手边,拿着本该是斐守岁的纸扇嫌弃道:“你怎么在喝这样的茶。”
“你猜猜茶叶从何而来。”身躯笑了下。
顾扁舟皱眉:“不知。”
“哼,是从茶花妖身上拔的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怎么了?”身躯挑眉,“那妖还是你抓的,见素。”
“不不,我非此意。我是说,你这里缺什么陈设、摆件、茶水你大可跟我开口,实在不成,你拖个口信找我宫里的仙娥也行啊。”
身躯却冷笑:“你宫里的仙娥自是体谅,将东西规规矩矩地送来了。”
“那怎会……”
突然,顾扁舟煞了嘴,“哦,我知道了,是那群守门的抢了去?”
身躯颔首。
“那你抢回来不就好了!”
“不干净,不要了。”
“你!罢了罢了,”
顾扁舟一拍手中纸扇,他这才注意到扇子,笑着将扇递出,“瞧瞧,我才想起今日来找你的正事。”
身躯不语。
“径缘,别生气了,你且看看。这是我从人间给你带的玩意,先前你不是说要一块砚台吗?你瞧。”
身躯与斐守岁同时有了兴趣,朝那东西看去。
只见是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放在案桌中央,旁边有把纸扇搁置。黑石,斐守岁不记得,但纸扇他一眼就认了出来,是他游历人间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。
斐守岁大致知晓宝鉴所幻之地,便是顾扁舟念叨的旧友记忆。
也是他忘记的曾经。
同样看到东西的身躯,笑了:“你骗我来天庭当官,居然还好意思拿人间的破烂打发我?”
哦,是冷笑。
斐守岁差些没听出来。毕竟这身躯是他自己,有时候他演的太真,也会骗过自己的心。
看那顾扁舟扭头,当没听到身躯之言。
“这石头可好,你想做什么都行。你再看看这扇子,都是我从一个老人家手里买的。那老人家也是块石头,定不会太差。”
也是石头?
斐守岁若有所思。
果然,身躯也问:“你可晓得老人家姓名?”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你说便是,”身躯的手指划过黑石,“我看这石头是块好料子,才问你。”
“这……我想想。”
顾扁舟也跟着看了眼黑石,笑说,“我想起来了,那卖石头的老人家叫‘思安’,姓什么并不知晓,我是听到他身边那个白衣花妖这么喊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