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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1章 相思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46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思安与荼蘼。

原来如此。

斐守岁望着那一块黑石,想起铜镜中思安与陆观道说过的话,依稀记得“我造的孽,我搭的桥”这句。

说的莫不是思安将纸扇卖给了顾扁舟?

可这扇子……并未对斐守岁造成什么影响,反倒是用得顺手,常带身边。

既非纸扇,那只有石头了。

身躯与斐守岁一同看着黑石,身躯笑道:“扇子没甚特别之处,但石头是块好料。”

“不过我还记得一事。”

“何事?”

顾扁舟站起身:“是那个石精旁边的花妖,我总觉得……”

“似曾相识?”

“对!就好像从前见过,眼熟得很,”顾扁舟又言,“你怎知晓我腹中之言?”

身躯默了片刻,拿起桌上纸扇。

扇面一开,挡住斐守岁下半张脸,留了眉心一点淡红的痣:“那年荒原倾盆大雨,你拉着我的袖子,也是这般说的。我还记得你故意扮成个娃娃,还朝我讨食。”

“这能一样吗?”

“哦?”

扇子一收,身躯坐在藤椅上,“仙人不可动情,你要是犯了戒律,我即可给王母通风报信,好让你爱个痛快。”

“怎就扯到情爱了!”

顾扁舟撩袖,正欲喝茶,触到茶水冰冷,复又放下,他看那躺在椅子上优哉游哉的斐守岁,心中生了调侃之情。

只见顾扁舟上前俯身,笑眯眯地说:“你能被我这么拙劣的幻术骗到,只怕以后有人不用幻术也能将你拐走。”

“何意?”斐守岁垂着眼,琢磨纸扇。
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

顾扁舟一下抢过扇子,后退数步,“就是说,你会被个小娃娃骗走,枉费了千年修为!”

“见素你!”

身躯微微起身,便看着纸扇落到顾扁舟手中。

顾扁舟开了扇面,打趣道:“说不准到时候我还要恭喜贺喜你。”

“恭喜什么?”

“恭喜你再一次被同样的伎俩骗到,哈哈哈!”说完,顾扁舟掐诀给纸扇上了一层术法,“你要是缺什么,一扇扇子我就来。”

“……多事。”

身躯懒散地支着脖颈,那纸扇便在术法下轻飘飘地飞到他面前。

斐守岁尚在思考,顾扁舟又开了口。

“你说我是不是……”

“嗯?”

声音从斐守岁的嗓中哼出,闷闷的一声,斐守岁的视线已经完全和身躯重合,他跟随身躯,笑对顾扁舟,“你莫不是觉着那花妖姑娘好看,心里头忘不掉了?”

“非也,非也,”

顾扁舟抬头,看到斐守岁散了黑发,侧卧藤椅,“一想起那位姑娘的背影,我总觉得鼻尖酸。”

“哦,我知道怎么一回事了。”

“说来听听。”

斐守岁轻笑:“我想见素大人是得了一种病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便是人间没有解药的相思……”

“休要胡说!”

顾扁舟立马打断斐守岁之言,“成仙得道者受凡人香火,自要将凡间事放在心中首位。若是动了情,岂不是愧对黎民苍生的日日红烛香油!”

“是是,见素仙君说得有理。”斐守岁懒散地回答。

顾扁舟却严肃得很:“这事正儿八经,你别觉得我烦。”

“既是正经事情,那你该即刻去药王那里开一帖子药,治了你鼻酸的毛病。”

“我已!”

“你去过了?”

顾扁舟沉默。

斐守岁施法,古书便飞到他面前,他一动手指,书页轻轻地翻:“治好没?”

“……未曾。”

翻书的手停在空中,斐守岁移了视线:“你……”

跟着身躯上下打量顾扁舟。

斐守岁方才无法细看,眼下是看得一清二楚。原来这大红山茶并不体面,衣袖上沾不少的尘土,连发梢都带了湿漉漉的黄叶,像是仓皇而逃,逃到了斐守岁面前。

被斐守岁这般打量,顾扁舟有些发毛,立马嘴硬道:“才吃了一帖,不作数。”

斐守岁眯了眯眼,好似是将顾扁舟看穿了。

笑说:“花妖姑娘可是良配?”

“我没去见她!”

“那你怎……”

斐守岁挑了挑眉,手指向那发中几片枯叶,“这叶子应该在凡间中原一带,枯黄的话,莫不是深秋时节?又着露水……我猜你来之前走过一片枯叶林,林边有溪流,而那花妖便是在溪流旁盥洗衣裳?露水……该是清晨,她与老者同行,不便在夜晚独身。我说得可对否?”

言毕。

换来顾扁舟长长的沉默。

斐守岁也不着急,慢条斯理地翻动书页。

直到巨石上的流水飞落顾扁舟脚边时,顾扁舟才悻悻然开口。

“对了大半。”

“呵,”斐守岁冷哼,“我说得哪处有错?”

“是她未曾看到我。”

“哦?”

“是我偷偷去见了她,只是远远地望了眼,什么都没做!”

“知道,见素仙君可是出了名的守规矩,就算下凡游历也不会做伤及无辜之事。”

“……但是。”

“嗯?”

斐守岁坐起身,“有趣,这里头还有什么话本故事?”

“但是那个卖石老者发现了我,”顾扁舟泄了气,坐在石凳上,也不顾茶水冷暖,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他拉着我的手,叙了半天家常。”

“家常?”

“说花妖辛苦,一路来风吹雨打的。”

“噗。”

“笑什么?”

“书中有趣事,”斐守岁忍俊不禁,故意翻了一页,“有意思,有意思。”

顾扁舟恼了:“想笑便笑!”

“笑?”斐守岁打了个哈欠,“我笑也没甚用处,治不了你的头疼病。”

“……径缘。”

顾扁舟板正了脸面,唤了声。

斐守岁立马收下笑容,转念:“你说。”

“这一次渡劫前,我与月上君见过一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说我除去此劫,仍有一劫未度。”

“月上君说的劫难……?”

须臾。

斐守岁捻两指点燃了一旁暖炉。

“他老人家向来爱管闲事,平时就喜欢往我这边钻,给我带人间的糕点。”

“可他……”

“怎说。”

“他拉着我的手,连摇了三下的头。”

此话落。

斐守岁慢悠悠地将书拿在手中,偏过了头。

寂静里,除了流水叮咚,还有斐守岁轻轻地笑。

顾扁舟握拳:“你别太过分!”

“噗……哈哈哈哈!”

斐守岁实在是没有忍住,把书盖在了脸上,喘气笑说,“整个天庭也就月上君有意思,他若是想,带你去看郎中也不为过。”

“……”

静默。

斐守岁有些不敢置信:“难不成是他带着你去了药王府?”

两人对视,又心照不宣地挪开视线。

这回斐守岁不再笑言:“除他之外,还有何人知晓?”

顾扁舟摇头。

斐守岁立马掐诀,感知巨石附近是否有异客,确定无人之后,他再次开了一个禁制。

墨水术法缓缓而下,这是斐守岁常使用的招数。

老妖怪也陷入沉默,这儿的所有都在告诉他,他斐径缘便是这儿的妖,有过这么一段记忆。

但看术法之中,身躯叹息一气:“你接着说。”

顾扁舟却凝望了视线,不作回答。

斐守岁靠在藤椅上,散乱的长发未曾束起,带了点凌乱的美感,他道:“平日里最紧衣冠的人,也会这么慌乱,真是开了眼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为何不绑长发?”顾扁舟端了话头。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身躯:“……”

顾扁舟抖了抖身后的几片枯叶:“特意来此一趟,除了黑石与纸扇,还有一事要与你说明。”

“说罢。”

“我若情劫失败,定是记忆全消,尸骨无存,你一人在镇妖塔中多加保重。”

“哦,”

斐守岁掐诀给顾扁舟净了衣裳,“我当以为是什么,原是来道别的。”

“槐树,”

顾扁舟又肃穆了声音,说得十分刻苦,“前世的恩怨不解,只怕……”

“只怕人魂俱灭,讨得一个头断骨裂的下场。”斐守岁。

“是如此,”

顾扁舟站起身,揶了揶衣袍,朝椅上树妖拱了手,“告辞。”

斐守岁没有回礼,懒懒地摆摆手,等那大红山茶快要走远,他才启唇。

“说不准,是我先落的叶。”

顾扁舟脚步一顿:“也未可知。”

“到时候谁先记起谁,算他倒霉。”

“哼,那你可要倒霉了,我记性差,心里头存不住人,”顾扁舟回首,“像你这般如此软心肠的妖怪,不多见。”

斐守岁:“……滚远点。”

“再会。”

“……再会。”

言尽。

顾扁舟走出水墨屏障,消失在黑暗中,独留斐守岁一人坐卧藤椅,寂寥地看着巨石。

藤椅摇啊摇,身躯瘫软成落叶,任由水花溅开。

那身躯的手背搭在额前,深深叹出一气:“上一次来是几时?一百年总有了……”

仰首。

视线望穿黑色岩石,才发觉石壁上有一道又一道的刻痕。

刻痕里头长了青苔,却没有一朵白花。

镇妖塔的术法微光落在青苔上,有尘埃在青苔与光之间游走。

尘埃被凝结,无法在塔里自由,割去了双翅,零落成泥。

望着望着。

斐守岁能感触到这身体心中漫开的悲愁,愁思不重,一点点从瓶口挤出,也就格外能体会到愁从何来。

就像纤细的长发,漫不经心地拽着皮肉。

翻了身,术法一动,那张案桌上的石头飞来。

斐守岁看了,看不出什么所以然,便听身躯自言自语:“蠢人,我爱用的是澄泥砚。”

身躯垂下手,黑石旋转,墨发也零零散散地挂在手臂上,衬了皙白的肌肤。

听身躯嘴里念着塑形的咒,石头在咒中被削了本粗糙的皮囊,于是片刻,石头换了个模样,成一方漆黑砚台。

身躯略了眼,并不高兴:“这样的砚台有甚用处,无聊至极。”

随手,黑石砚台就被丢到桌旁的竹篓中,与一堆脏了的白衣混合。

斐守岁跟着身躯坐起,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。

身躯想着再看一会儿书,指腹正移到书旁,却听,寂静的屏障中,破天一声小孩的哭号。

那声儿近在咫尺,斐守岁与身躯一齐吓了跳,可左右去寻,寻不着人影。

听了有半晌的哭声,身躯才愣愣地从藤椅上离开,走到了哭声最响的地方。

那个放着脏衣的竹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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