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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2章 相遇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685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见着一个半大小子缩在竹篓里哭的时候,身躯显然愣住了。

但斐守岁出奇地冷静,因为此人此面,他是认识的。

听着号啕大哭,身躯冷笑一下:“见素,这算什么,你给我的大礼?”

可惜见素一去就是百年,斐守岁又在巨石之下闭塞了时间,就只好与竹篓里的娃娃大眼瞪小眼。

看了好一会儿。

斐守岁跟着身躯的动作,蹲下。手要碰小娃娃时,小娃娃猛地睁开了眼。

一双墨绿色的眼睛,斐守岁永生永世都忘不了。

陆观道。

补天石,陆观道。

竟是这般相遇的。

疑惑从身躯的心里生长,身躯正要移开手,陆观道立马抱住了他的手腕。

小小人儿仰着头,两只小手扒拉住斐守岁。

同一张脸,换了个地方,还是那般样子。

“做什么?”斐守岁眨眨眼,“我可不是石精。”

“唔……”

斐守岁很轻易地挣脱开,模仿小孩的声音:“唔唔,继续哭啊,怎不哭了?”

“……”

眼见陆观道吸了吸鼻涕。

斐守岁又说:“刚才哭得不是很敞亮吗?怎么……”

“哇——!”

那哭声扑面,斐守岁一下没承受得住,摔坐在地上。

“……要死。”

“哇——哇——”

“别哭了!”

“哇!哇……嗝。”

“……真是收放自如啊。”

斐守岁有些无语,他起身拍拍衣袖,却见旁边的巨石缝隙里,长出一只只血红的眼睛。

“你……你看看你都招来了什么。”

守岁颇有些无奈,毕竟竹篓里的小人儿可怜兮兮。

“唉,”叹出一气,“有什么可看的。”

血红的眼睛,如阿鼻地狱的怨鬼,死死盯着斐守岁与陆观道。

就算是一场宝鉴幻梦,斐守岁也能感知到眼睛的恶意,是赤裸裸的,想把他拆骨吞腹。

“都给我滚回去。”

斐守岁说得轻巧,红眼睛们趴在巨石上慢慢缩了进去,但没有缩得彻底。

守岁生了气:“怎么,想吃这小人儿?”

话落。

眼睛又长出来,窸窸窣窣的呢喃从石缝里冒出,像是冰冷的水珠,渗透着斐守岁单薄的宽衣。

斐守岁啐了口:“你们都给我听好了,这个小娃娃……”

手一移,手指之下,陆观道朝着斐守岁憨憨地笑。

“……这个小娃娃是我的,你们不许抢。”

“我的,我的!”陆观道。

可血红眼睛没有离开,凝视里,恶鬼的低语渐渐透过了屏障,围绕在斐守岁身边。

有鬼说。

“大人,这个石头看着就梆硬,不好吃,不如让给小的吧。”

“大人,小的来镇妖塔整整三百年了,还没开过荤呢,大人能否……”

“大人……”

“大人你不愁吃穿,可小人不一样啊,小人……”

“住嘴!”

斐守岁秉着气甩手,一下甩开黏糊糊的毒气,从竹篓里抱出了陆观道。

脏衣服裹住陆观道小小身子。

斐守岁妖身的瞳一幻,眉心痣瞬息之间变得血红:“怎么,你们是想当我的下酒菜吗?”

言毕。

厚重的黑墨术法扑向石缝中的眼睛,有无数个妖怪的声音从里头传出。

说着:“快跑快跑,槐妖大人生气了!”

“哎哟哟,哎哟哟,这位大人居然还会生气!”

“平日里菩萨心肠的,为着个不打照面的孩子生气?”

“许是见素大人的缘故……”

“你们还说什么,快跑快跑!”

听妖怪们落荒而逃,斐守岁背手掐诀,开始念咒。

咒语如冬日井水,于石缝中喷涌。

但涌出来的不只有咒,还有冰冷的玄铁锁链。

五条玄铁锁链盘旋于巨石,它们蜕皮般出现在斐守岁的手腕、脚腕与脖颈处。

锁链不长眼,一下横穿了落荒而逃的妖怪身躯,有不少小妖的尸首挂在上面,有的已经腐烂,有的成了白骨。

斐守岁冷着脸,一坠手臂,锁链就晃动不停。

掉下好些拦腰斩断的妖尸。

瞥了眼周围,斐守岁脸上只有嫌弃。

耳边传来不断的求饶之声。

“大人,我们错了……我们错了……”

“大人,我们不该觊觎您的东西……”

“大人……”

“大人饶了我们吧,求求大人……求求大人……”

但锁链仍在。

斐守岁一步一步走向石缝中的小路。

每动一下,锁链的声音就碰撞镇妖塔的法阵,好似只有这般才能让妖众知道,守牢人动怒了。

陆观道听着锁链声,缩了缩脖颈。

斐守岁按住他的脑袋:“别乱动……”

一股血腥味冒出来,不是妖怪的,是槐花香。

陆观道的手倏地抱住斐守岁。

斐守岁垂着眼:“抱我作甚。”

血从斐守岁的脖颈与铁环交界处流出,粘在陆观道的手心里。

陆观道:“痛……”

“不痛,习惯了便不痛。”

斐守岁拍了拍陆观道后背,这会儿,小人儿哭得轻声,是抽泣,好像哭声不为的自己,是为了身侧那素昧平生的槐妖。

“好痛……”

“你痛什么,”

斐守岁赤脚走出屏障,脚踩湿滑的青阶,路过一具具已经化成白骨的妖,他笑说,“还以为是块无趣石头,没想到能有这般用处。”

“唔……”陆观道蹭着斐守岁身上的槐花香,“有趣……有趣……”

“有趣?”

“我有趣……”

“哦,这么说,就是见素叫你来打发我的时间吗?”

“见酥?不认识,不认识。”

“不认识……”

斐守岁心中琢磨起人儿的来历,手腕与脚腕划破而出的妖血,落在水流里,晕开,成了没有踪迹的深秋。

身躯的痛一点点渗入记忆之外的斐守岁。

斐守岁看到自己抱着陆观道,走向巨石顶的小屋。

这小屋……

似曾相识。

且身躯能感触到的东西,斐守岁也有所影响。

赤脚之下冰冷湿滑的青阶,脖颈处隐隐的刺痛,还有怀中暖暖的人。不光视线重合,就连感知也在慢慢取代。

斐守岁快有些分不清何处是宝鉴,何处是天庭。

或许……

或许打一开始他就在宝鉴里,没有去过天庭。

走着走着。

陆观道的小手抓住了斐守岁的衣襟。手儿挂在锁链上,手背沾了红艳的血。

小人儿努努嘴:“血……”

“哦?你还认得血,”斐守岁饶有兴趣,“也就是说,你在来镇妖塔之前就成形了,是吗?”

“成形……?”

“化形,妖怪变成人的样子。”

“唔……”陆观道蹭蹭斐守岁胸口,“不记得了……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的血?”

每走一步,锁链声就丁零当啷地响。

陆观道听着锁链声,说道:“你流血了,它干的。”

小手指着锁链,似乎有些生气。

“它坏,它坏。”

斐守岁笑了:“是,它坏。”

“但我,”陆观道仰头,“知道你流血了……”

“嗯。”斐守岁随便应了声。

陆观道的手就托住了他的下巴。

斐守岁并未低头,还是朝那小屋走去,却听怀里的小人儿,哽咽了声音。

“可以不流血吗?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……没有为什么,有人要我流血。”

“那你打祂!”

“打不过,”斐守岁笑了笑,“要是打得过,我就不在这儿了。”

“哦,这样……”

陆观道又不说话了,低头搓起斐守岁换下的脏衣。

斐守岁看了眼:“脏的,别玩。”

锁链依旧在响。

陆观道的手指缠住脏衣:“不脏,我看他不脏。”

“你怕不是傻了,再仔细瞧瞧衣裳的袖口和领口。”

可陆观道没有去看,反而抬起头,看向斐守岁。

那一双浓绿的眼睛,仿佛能把春天带入镇妖塔。

四月底的晚春,就藏在陆观道眼中。

斐守岁笑说:“怎么了?”

“不脏。”

“瞎子。”

“我不瞎!”

笑意勾上斐守岁的眼尾,许是多年来没有人靠近他身,这样的接触,让他有些新奇。

须臾。

拌嘴声里,血红的眼睛消失在巨石缝隙,妖怪们也不见了踪迹,只有锁链拖拽着斐守岁的身躯,于冷泉之下幽幽地响。

斐守岁走到屋前,锁链停歇。

屋门前长了青苔,暗绿一片。

陆观道瞥了眼,不作答。

推开门,有一层不易察觉的禁制展开,锁链在斐守岁踏入屋内的那一刻,变成白色槐花,消散。

陆观道正要伸手去抓槐花,被斐守岁制止。

“做什么?”

“花!”

“幻术。”

“唔,”蔫蔫地收了手,陆观道说,“这儿没有花。”

“是没有花,”

斐守岁绕过屏风,走到榻边,他将陆观道安放在榻上,笑言,“这里的土地连金乌都看不到,自然没法抽芽开花。”

“鸡唔是什么?”

“金乌……”

斐守岁回忆起挂在天上耀眼的光,可太遥远了,记忆模糊,他有些忘记所谓“日”的模样。

在黑暗中生长,他的眼前只有监牢与幻术。

于是他说:“黑夜过去之时,从东方升起的,那一个亮眼的圆,就是金乌。”

“哦……那她为什么不来这里?”

看到陆观道求知的双眼,斐守岁干脆告诉了真相。

一边翻动着木柜,一边解释:“这里的妖怪做了错事,所以她惩罚他们照不到光。”

“照不到光?”陆观道盯着斐守岁,一点点爬出脏衣堆里,“没有了光,会怎样?”

斐守岁翻出一件旧衣:“会疯。”

“疯?”

“像他们一样。”

“他们?”

“你仔细听,有很轻很轻的声音,是他们在门外游荡,想要进来。”

照斐守岁说的,陆观道闭上嘴,仔仔细细地听。

耳识捕捉着呼吸之外的声音,流水、石鸣、锁链、青苔还有斐守岁的笑声。

陆观道猛地回头:“你笑!”

斐守岁抱着衣裳,笑意毫不遮掩:“你太好骗了。”

“为什么骗我?”

“骗你?”

斐守岁走到陆观道面前,“因为那些妖怪压根不敢靠近我,他们怕我。”

“那刚刚?”

“他们是为了你,不是我。”

“是我?”

斐守岁微微颔首。

陆观道歪歪脑袋:“我想到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唔……”陆观道皱起眉,“做了错事才在这里,做了错事所以照不到光……那你呢?”

看到小人儿赤热的眼神,斐守岁收了笑。

笑意过后,老妖怪再一次戴上久违的面具。

面具之外,那一张淡漠的脸,说道:“因为我也是‘罪人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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