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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5章 生门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55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两双眼睛重了合。

灰白的眸子,暗淡了红衣的仙。

斐守岁的意识控制着记忆中的身躯,但话却仍旧不由他。

听身躯替他开口:“但还是要历劫,对吗,大人。”

不知怎的,说出此话,有些看不透的寂寥,像是将要昏暗的雪地,只有灰黑白三种颜色。

斐守岁听不到陆观道的声音,也就有些失了热闹。

看月上君煞了嘴,仙官的眼睛,与斐守岁缓缓对视。方才那般的真切,在沉默的时候,又回归平淡。

他们,到底慈不慈悲。

月上君言:“不想渡劫?除非你用笔,改写了天与地的规矩。”

笔……

斐守岁的魂魄低头看向腰上画笔。

“我没有笔,大人。”

月上君笑了:“没有笔,那就去找一支来。找不到,那就做一支。不论狼毫还是兔毛,总归先寻得,才能写字。”

斐守岁沉默。

身躯也没有开口。

短暂的安静,屋外有陆观道自言自语的声响,想来仙娥是不会搭理一个稚童。

陆观道好似在抱着啃又硬又大的蟠桃,口内说道:“仙女姐姐,你们都吃这般大的桃子?”

仙娥自然低眉,玉镯在手腕上亮了下,但还是漠然。

陆观道看了眼镯子,笑说:“姐姐们牙口真好,换作是我可就不行了,我得多放几天,等桃子软一些再吃!”

等一等……

软一些……

身躯带着斐守岁的视线,再一次碰到月上君。

月上君没有将话说出口,他仅是动了动嘴,唇瓣上下:“径缘,有人撕开了生路,你要走吗?”

“路?”

木的生门。

这世上总有生门。

斐守岁渐渐睁大眼,他看到月上君朝他微笑,那根绑在他手腕上的红绳,飘啊飘,明晃晃地占据了他的视线。

“大人,你说的生门……”也有我的份吗?

斐守岁能感触到酸涩在心中漫开来,一点点,慢慢地刺激鼻尖。

若是生门有他槐树妖的一份,是否就能解释了斩妖镇妖塔,以及落入人间没有记忆的他?

那月上君何时撕的生门?

情劫……

冤案……

人间的一十六国,是何时开始的……

神仙、妖邪与凡人……顾扁舟!

斐守岁恍然,他想起了顾扁舟与他说过的肉身成圣。顾扁舟一个小小道士,怎配得上如此名号?那顾扁舟他,是否也早知道……早察觉了这盘棋局。

从他突然背剑下山,不,从他与荼蘼告别的那时候起……还是相遇?他在成仙之前莫非已经……

那荼蘼,她知晓吗。

月上君突然说:“径缘,记忆是可以丢去的,哪怕心甘情愿。”

“记忆?”

斐守岁的心魂跟着身躯颤动,他想到了荼蘼那一副赴死的决心。

如若顾扁舟与荼蘼成仙之前就有谋划,为的不是情爱,而是其他?顾扁舟要是和荼蘼早早心意相通,他岂会背剑下山。依这些时日与顾扁舟的相处,斐守岁知道他的大致性格,定不会背信弃义,做个小人。

那……

如若相逢并非爱,是为天下之义。却因一条红线,横穿了两人,不得不做出些取舍?

但身躯想不到这些,仍旧沉浸在所谓生门之中。

热泪不知从哪处流下,在身躯的眼眶里汇聚,他涩了喉,问道:“劫难能移否?”

月上君摇了摇头。

“明知劫难还要走下去,大人是叫我这般做吗。”语气成了肯定,身躯早认下了往后余生。

“这是一场赌局,但有人早早下了注。”

“何人?”

月上君手一移,手指落在厚重的屋门。

黑石。

补天石。

斐守岁与身躯看着门,轻笑一声:“我不入局……”

“不,”

月上君握住身躯的手,头朝门侧歪了下,白发倾斜,于手之上,“你在跟着红衣骗子一块儿上天庭的时候,就决定好了。径缘你有没有想过,带你走向天庭的,真的是见素吗?”

“那一袭绯红的不是见素仙君?!”

斐守岁收缩了瞳仁,身躯的记忆是倒灌入渠的春水,漫进他的心识。

他的心识何时有了水?

他的心识本该荒芜一片,与死人窟一样,何人带来不停歇的水。

红衣……

着红衣的不是顾扁舟?

斐守岁听着月上君的话,眼皮止不住地沉,在将要阖上的那一瞬间,一个不属于他的曾经,深深地嵌入他的心海。

朦胧黑夜,矮小枯瘦的灌木,没有明月,见不到飞云。

前头记忆里的“红衣见素”拉住了斐守岁的手,正往荒原的尽头跑去。

衣裳被狂风吹鼓,斐守岁所见只有照亮两人的小小圆区。

看红衣在夹着雨雪的风里,大声与斐守岁说:“你不是想为了天下苍生,所谓‘公平’二字成仙吗,不如抛下这个小娃娃,跟我走吧!”

小娃娃?

陆观道自言自语的声音流进昏暗,没有窗户的监牢。

斐守岁强迫自己睁眼,却被月上君捂住了双目。

荒原的光,来自身前飞奔的人。

细小的雪子拍打斐守岁眼睫,他呼出一口热气,好似说了什么。

便听红衣回他:“你可怜他作甚,他会来找你的,他也根本不需你可怜。”

“咦?你说成仙了都这般绝情。哈哈哈!并非如此,你跟我走了,跟见素仙君走了,自也是在成全他。”

见素仙君……

顾扁舟从不称呼自己名号。

他不是见素,那是何人?

回忆中的身躯又说了话,可斐守岁完完全全听不到。

再说何事?又有何秘密。

红衣便回:“你说他年幼,不能一人生活,困在小院里孤单寂寞?你还是多虑了,他现在多么的自由自在,他从来没有在一处久待,他好得很!”

到底在说什么……

斐守岁强逼着自己沉下心,去思索线索不全的谜题。

此时。

月上君补上一句:“若带你走的,与挽留你的是同一人呢?”

“什?”

什么?

斐守岁骇了一瞬,就是这时,他能听到自己回忆中的声音。

“他连我的腰都不到,面貌又是那般娇嫩,你怎的忍心?”

“娇嫩?我倒是头一回听到有人用这话说他。”

“刚生的娃娃难道不金贵?”

“他是金贵,不过等你……”前头的声音有些黯淡,“等你去了天庭就会忘了他。”

斐守岁惊道:“为何会忘?”

“因为无关紧要,你也会……”忘了我。

话落。

回忆消散。

取而代之的是泪流满面的心魂。

“哎呀,你啊……”

月上君取出自己的帕子,要给斐守岁,却被斐守岁拒绝。

眼泪挂在眼睫,落在脸颊,湿透衣衫,还有心识干涸的荒土。

斐守岁手背抹去半面容颜的泪,声音变得苍白沙哑,好像吃了一口荒原的雪。

那个荒原的老灵魂,藏在了雪里。

他道:“大人……”

咽了咽。

“见素仙君知道此事吗?他若知道,便是故意演下去……还是说,他与那个带我出荒原的人一同预谋,预谋救我……救我?”

“不,径缘,见素与那人并不相识。是那人求着见素,要他在天庭关照你……”

可不久前,顾扁舟还骗说了所谓带斐守岁入天庭的话。

想起顾扁舟适才之急躁,那一副面容,仿佛与斐守岁初到到天庭时的景象重合。

是什么样的?

该有飘飘之彩云,面见一个略是生疏的红衣仙君。

斐守岁的魂魄看着面前略有难色的月上君,身躯的情绪在影响他,他强忍着心绪波动,去注意屋外陆观道。

身躯默了好久,移去视线:“我现在记得了,记起天庭抹去我的那一部分记忆。”

手一移,直指屋门。

“我分明记得在人间时,我曾收留过一个小娃,他就是此石的样貌。”

“径缘,你冷静些。”

“冷静……”

身躯的怒意涌上来,他被骗得好惨,没有时间反应对错,“原来、原来所谓仙官下凡,成仙的好运,都是一局看我能否胜任棋局的引子吗?”

月上君:“不是,径缘你且听我说。”

“大人,小妖很好骗……”

身躯带着斐守岁转身要走,却被突然推门而入的陆观道,刹住了脚。

看到斐守岁的怒气,月上君也不等时机,将那缘由说了出来。

“当时你若不逃离那片荒原,之后的大火恐怕会将你烧死!”

荒原?

斐守岁记得死人窟外也是一片荒原。

可身躯并不领情,反倒淡然:“那我的劫难,可与着了火的荒原有关?要是这般,我的劫难被人生生推移,我的命数也变了……”

走上几步。

陆观道开心地冲着老妖怪:“这个桃子好好吃!”

话刚说完,斐守岁直径绕过了陆观道,连个眼神都没有留。

他有些头晕,抓着门框,有气无力地倚在门上,他看到面前密密麻麻的黑色监牢,笑了:“这本不是我的归所。”

“径缘!”

月上君上前施法一个禁制,捂住了斐守岁的眼睛。

捂住了有何用。

眼泪失了真,在陆观道面前不要钱般流。

斐守岁:“我本该死……是吗?”

死在这着了火的荒原,因为树妖那时候没有长出双脚,树妖跑不向远方。

斐守岁知晓了,有人为他打开了,那一道不该有的生门。

身躯强烈的情绪波动,已经完全影响了斐守岁。

他的唇与身躯一起问道:“大人,我还记得,是假见素施法拔出了我的双脚。”

回身。

斐守岁能感触到的,只有陆观道。

陆观道浓绿到艳俗的丹凤眼,斐守岁曾见过。

红绳在两人之间悠悠然,斐守岁吞下心中的波涛,一扯红绳,陆观道便朝他踉跄几步。

还言:“才吃了东西,跑不得!”

小人儿没有料到的是,斐守岁蹲下.身抱住了他。

怀抱温暖,隔着布料,心有惆怅。

陆观道蹭了蹭斐守岁:“怎的了?”

仿佛问的不是个小娃娃,而是那雨夜,突然闯入斐守岁小院里的红衣男子。

男子没有蓑衣,在漆黑无边的荒原,走向荒原里唯一的小屋。

晚春倒灌,浇湿了薄田。

那晚,斐守岁正愁寂寥,远望着荒芜。

看到深夜一点红,有点太红了,直到靠近,斐守岁才做了反应。

笑问面前狼狈的旅人:“小院已有了住客,你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
“住客?”

红衣迈步入烛灯光圈里,现出一张斐守岁极为熟悉的脸,“只是个小娃娃,便让他与我挤一挤,可好?”

是陆观道的脸。

那两张都是陆观道。

可惜,仙家红衣的术法下,斐守岁看成了顾扁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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