斐守岁在荒原黑夜,穿一袭红衣,面见眼前的另一抹红,他笑道:“床榻小,容不下两人。”
“那我变成小娃娃,变成与他……”红衣好似眯了眯眼,看向在榻上熟睡的小陆观道,他笑说,“变成与他一般模样,这位公子就能收留我了?”
斐守岁不言语。
两人在大雨中凝视,明明有冷风,呼出口的热气却扑面。
老妖怪笑了下:“进来吧。”
记起当时,是闲来无事。可料不到未来,红衣带着斐守岁离开了荒原。
身躯感知着忘却,斐守岁也在记忆里游走。
守岁成了荒原孤独的老灵魂,看着自己与红衣谈笑风生,想必那时候的自己以为遇到了一生的知己。
知己啊……
一个什么都懂些,什么都体谅的知己,是很少见到生人的斐守岁,难得的乐趣。
可,现在,斐守岁只能看到本该是顾扁舟的红衣,成了陆观道。
是一个长大成人的陆观道在与斐守岁说笑,说着天地与日月,那般健谈。还有一个小娃娃也是陆观道的样子,小娃娃安安静静,从不打扰两人。
究竟是为何。
为何会有两个陆观道。
斐守岁与身躯同时疑问。
封住他眼睛的月上君,解释道:“是因你救了他,所以他才想救你。”
“他……”
身躯抱着陆观道,用力将陆观道拥在怀中,“他也是仙官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他岂会分身之法?”
月上君沉默,须臾之后,他叹息:“本没想把话说尽,但你如此问了,为防日后之变故……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此石并非凡间物,径缘你该看出来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适才削石,身躯便察觉异样,但说不上来。
月上君续道:“这是女娲娘娘补天剩下的石头。”
“什么?”
斐守岁倏地转头,却被陆观道反手抱住。
疑问尚未脱口,斐守岁的眼睛重新看到了陆观道,他见陆观道含着眼泪给他擦泪珠。
补天石……是个爱哭鬼?
衣袖被泪水沾湿,陆观道努努嘴:“一看到你哭,我也止不住地流眼泪。”
斐守岁微微低头,才觉自己控制不了泪珠。
老妖怪轻笑一声:“补天石。”
“然,”月上君于他身后,“补天石弃了天,跑到了人间。”
“跑来做什么?”
“那你该问他。”月上君笑道。
斐守岁去看不知所措的陆观道。
陆观道摆摆手:“我没有跑,刚刚才吃完桃子,跑不得!”
“嗯……”
斐守岁凝望着陆观道的眼睛,他试图在小人儿的眼中寻到他旧友的影子。
但。
没有。
干净的,只有绿草的眼睛,不曾见到一片红花。
斐守岁放弃了念想,只好将此人当成术法,或许面前的小人儿是他旧友的分身,也未可知。
于是守岁站起身,朝月上君拱手作揖:“小人方才多有……”
“不必,”月上君没有打算让斐守岁说下去,只道,“谁人听了这样的故事都要疯癫。”
“那小人接下来?”
月上君暗了眼眸,随即屋外的仙娥将屋门关上,还留了一个术法结界。
斐守岁见状半跪在地。
“我知你来天庭的原因,是为了心中理想。所谓天下凡人皆平等,所谓天下百姓都安康,对吗?”月上君。
像是在被牵着鼻子,斐守岁一点点要走入棋局中央。
斐守岁回答:“小人常住了无人烟的荒原,从未见到荒原之外的人情世故,才会如此天真。”
“天真吗,径缘你这番话让见素与荼蘼如何是好?”
“荼蘼是……?”
“便是见素之情劫。”
“花妖吗,那他们?”身躯并不知道顾扁舟与荼蘼的计划,自然没有料到这一层面。
但斐守岁不同,他早猜到了,也就不再意外。
月上君默了片刻,叹息一气:“怎么来了一趟,就要全部……”
“嗯?”
月上君摩挲着袖口,半晌之后,他才说出口。
说道:“我便与你说明吧,但径缘你知道得越多,陷得就越深,到时候无法自拔,如何是好?”
“大人是说……去人间,为这一场棋局推波助澜?”
斐守岁抬起头,灰白的眸子被陆观道擦净了泪水,他笑说,“放在以前,我许是毫不犹豫。”
“现在?”
月上君有些忧心。
斐守岁言:“自然不变。”
“……呵,后生辈啊,”月上君眼尾有了笑意,笑着说,“怪不得见素那日头也不回地答应了。”
答应?
“他答应了补天石的请求,说他可以在天庭照顾一个没有仙职的妖。”
“……”
身躯沉默了。
要是红衣非顾扁舟,那顾扁舟可是在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妖。一个仙认定了什么念头,会撇开偏见,与素昧平生之妖邪称兄道友。
至于之后。
真成了挚友。
斐守岁忍不住笑了,这算什么。
身躯低了头:“小人有此荣幸,是小人的福气。”
是斐守岁会说的话。
月上君皱了眉:“虽然是见素先答应扮作补天石,但他是个高风亮节的,你若品行不端,他也不会靠近。”
斐守岁眨眨眼。
“好孩子,”月上君起身扶住斐守岁,“为何揽不属于自己的过错,贬低自己。”
“……”
“见素本有成仙之资,荼蘼花妖亦然,”
月上君说道,“但是两人分别在仙官传旨之时拒绝了仙官。见素说他要仗剑天涯,处江湖之远,救天下百姓。荼蘼说她要给天下没家的孩子,一碗热粥。”
说着说着,月上君眼泛泪光。
“可是天的决定,不得忤逆,两人同样知道不领旨的后果。所以荼蘼点烛唤我为她与顾扁舟牵情丝。”
“情丝……?”
“她说,只要情劫在身,他与顾扁舟就成不了仙。哪怕受不该存在的情爱困扰,她能救人,也无所谓。”
“……”斐守岁。
怪不得。
在梅花镇,顾扁舟背着烧焦的荼蘼走出了幻境。
月上君垂了眼,徐徐道:“起初我并不想听她请求,可她……”
她?
“她真是个犟脾气,日日给我续着香火,一有空就对着我的玉像小人絮絮叨叨,说什么‘月老伯伯,我知道你能听到,快快回我’,‘伯伯心善,岂能看我如此忧心’这般的话!”月上君锤了下桌子,“那些日子,我每天耳边全是她的碎语,真烦!”
“……大人?”
“唉……但我应下了。是因有一日,她在我像前落了眼泪。要是为了苦情人唤我,我并不会出手。但她……”
月上君咽了咽。
“是那天夜里,她抱着一个僵死的小娃娃,跑到我玉像前。”
“她发抖说‘我只能求求您了!我被妖界的士族赶到人间,也不曾认识天庭的仙官。那日我与顾道长惹怒了仙使,更是连福德正神都不愿搭理我。伯伯,那会儿您也在的,您也看到了,我知道您心善。这个孩子,我若、我若能早点到……我、我没有凡间的屋子,没有凡人的朱门,我什么都做不到,那个仙使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我……我赶不上,我……’”
“我看到她跪倒在我面前,哭得撕心裂肺,说都怪她自己修行不够,不能立马赶到孩子的家。可那孩子早没了父母,住在镇外残破的小庙里,与一群乞丐争食。”
“那会儿,见素就站在门边,看着荼蘼花妖哭个不停。”
斐守岁:“之后大人就……”
“是,”月上君做一个噤声的手势,“我啊,犯了天条。”
“?!”
“牵红绳的那晚就被王母发现了,但她并未责罚我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也从未在众仙家前提及。”
“当真?”斐守岁严肃道,“大人莫要说谎。”
“……我能有什么事,你不必担忧,”
月上君闪过一瞬的掩瞒,“后来,孽缘就牵上了,结也打得死死,喏。”
手指一撇,指着斐守岁与陆观道之间的红绳。
“比你这个没好到哪里去。”
“……”
“牵上红线的第二日,仙官便没再去找他们,荼蘼花妖也如愿照顾起疫病中的小娃娃。”
“疫病?莫不是……”
月上君颔首:“正是人间最为悲惨的时候,国与国,家与家,吞并贪食,那个混乱又破败的地方,小孩哪里能撑得住。”
斐守岁想起顾扁舟背剑下山一事。
莫非就是那时,顾扁舟独身去救了百姓?
下一瞬。
月上君开口解答斐守岁的疑惑:“牵完红线的一月后,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与药,荼蘼身边的小娃娃病死了大半。也是一月后,顾扁舟背剑下了山,他去给孩子们寻药寻粮。那两个痴人,自己都吃不饱,还这般做。荼蘼是妖也就罢了,尚能扎根土地,享些雨露。可是顾扁舟,他将道观里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,自己反倒吃了半月观音土,前胸贴着后背,背剑下了山……”
“索性,他活着救了人,找到了药。”
月上君的目光散开来,不愿对上斐守岁的视线。
之后的事情,身躯也知晓了,是顾扁舟被仙带走,走得义无反顾。
为何?
疑惑从斐守岁的心中生出。
月上君苦笑一声:“是下凡的仙使,拿着那一山的孩子与荼蘼……说不上要挟,那时候天庭正缺人手……罢了,就是要挟!用命与情,拉着他成了仙。”
“成仙时,又为了以防万一,抹去了见素心里荼蘼的记忆,还叫我剪断红绳。”
“红绳……该是连着。”
“哼!”
月上君挑眉,“仙者不可对凡人擅用仙法,但同是仙者就无妨了。”
就像给斐守岁上药一样,月上君的所作所为皆在藐视天庭法规。
月上君说罢,起了身,竟然朝斐守岁拱手。
斐守岁可受不起这一拜,连忙打断月上君的动作。
“大人,使不得啊!”
两人近在咫尺,月上君却言:“说了这些,恐你觉得疲累。不求其他,只求圆满了可怜人……可怜见素与荼蘼。”
“……那大人可否答应我一事?”
“你且说,”月上君笑道,“凡是我之分内,皆可。”
“我想投入人间时,去那荒原。”
荒原?
死人窟?!
斐守岁看着身躯说道:“这本是我的劫难,我已经逃过一次,这一回不能再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