斐守岁大抵不会料想,落入那般蛮荒地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月上君也没猜到这一出,反问斐守岁:“你本可则一良田,为何非要那已经大火缭绕,死尸遍野的地方?”
短暂的沉默。
斐守岁看了眼陆观道。
记忆里红衣拉他跑出荒原的场景,还历历在目,但他记起了被他丢在荒原小屋的小人儿。
笑一声,言:“小妖只觉得亏欠,为了一时念想抛下个小孩。”
“可……”
带走斐守岁的,与挽留斐守岁,正是一人。
斐守岁知晓。
“可他哭得很响,我与红衣一直向前跑,他就一直哭,明明回头都见不着小院了,还有哭声。”
哭声在昏黑见不到光的原野中,格外响亮。
斐守岁笑说:“小妖仅这一个愿望,劳请大人可怜小妖,成全此事。”
“真是怪道。”
“嗯?”斐守岁抬头。
“什么样的人,旁边便有什么样的朋友。”月上君叹息一气,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。
递给了斐守岁。
此笔正是斐守岁行走江湖,常带腰间的物件。
但斐守岁记得画笔在死人窟时就有了,那时候的守岁并未多想,只觉得此物与自己有缘,许是每个妖化形的必备。
后来那个闯入死人窟的和尚告诉他,画笔是他前世的东西,但他并未听。
月上君言:“你不必去找笔了,我寻了好物,你且用着。”
双手接下。
老妖怪默而不语。
“你想好了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
“莫要后悔。”
“有甚好后悔的,该来的总会来,”身躯握住画笔,“下了凡,千年前我本该面对的劫难,才会来,不是吗?”
“是,所以……”
“大人,您小瞧我了,”
抬起头,身躯淡然道,“既能受得了荒原千年的孤寂,为何会怕一把火。”
他不会怕。
陆观道多心了。
斐守岁感知着身躯的情绪在慢慢平静,甚至有些太平静了,如同死水一潭。
月上君却叹息:“我知你心意,可人间的劫难,并非一把火可以解释。你若能走出大火,去向人间。人间又预备了千千万万的故事等你,你该如此?”
故事……
就像跳崖的老妇人那般?
身躯言:“那就面对吧。”
为着从未相识,却把他当知己的顾扁舟。为着补天石的好意,那个荒原之夜拉他飞奔的陆观道。就算是为了自己,扎根发芽吧。
看到在发呆玩线团的陆观道。
身躯笑了下,朝月上君拱手:“大人,小妖一直逃避,才没了自由,这也是一种劫难。”
“唉……”
月上君垂眸,思索片刻,“那我与你商议一事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是我前日找司命闲聊,他无意间说起镇妖塔。”
“无意间?”
“怎……你是说司命是故意为之?”
斐守岁跟着身躯微微颔首:“小人听闻过司命大人,说司命仙君是个闷葫芦,一丝酒香都不会流出。”
“依你之言,是司命那小子给我下套!”
“与其说是下套,大人为何不理解为‘承君美意’。”
“他……”
月上君沉默,随之轻笑,“这个天庭是没有秘密了,都是几千年的老神仙,我还妄想着掩埋。”
“那?”
“司命与我说,过不了多久人间与镇妖塔会生出一劫难。”
“为何这两处能扯上关系?”斐守岁不解。
月上君便言:“是有人破了镇妖塔的牢房,将塔内的妖怪赶去了其他五界,妖、魔还有地府并不担忧,都有能人义士镇压,可人界就不同了,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哪能敌得过妖怪。”
“这……天庭没有办法?”
月上君摇头。
“人间战乱太久,需要有人一统天下。但有英豪,必生邪祟,这是……”
“是所谓正邪两衡。”
“然,”
月上君喝一口冷茶,“若没有邪祟与正派相抗,那人间就会生出更加难以控制的妖孽,所以打开镇妖塔的监牢,也算得上情理之中。毕竟里头的妖怪都知根知底,就是会麻烦天兵天将镇压。唉……说到底,也只是麻烦,最终还是苦了百姓。这祸事什么时候才能到头……”
说着说着,茶已喝完。
月上君疲倦着眼袋:“不论兴亡,百姓都是最苦的,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孩子,眼睛里头都没了光。”
斐守岁听罢,说出心中之言:“是如此,但小妖有一事不明,能否请大人告知小妖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按照大人方才所说,凡间已然战火纷纷,这样难道算不上‘邪祟’?天庭何必徒增烦事。”
“你……”
月上君宽松了眉眼,“何人与你说,镇妖塔的妖怪是为了六代十七国?”
恍然。
斐守岁知晓了。
盛世最需蛀虫。
遂,月上君说:“到时候,我还想请径缘你多斩些妖。”
“斩妖?”
“是,你以守牢人的身份斩妖,能免一些天庭责罚。”
斐守岁突然没有答话,他看着月上君的眼睛,心中生出一丝的不甘与愧疚。
于是回避了视线,答:“小妖遵命。”
“径缘你……”
“大人,小妖无妨。”
“你长了嘴巴,便说清楚,”月上君握住斐守岁的手,“一直闷在心中,是蠢人的做派。”
许是月上君并无仙官架子,斐守岁看着看着,竟真将话说了出来。
他说的时候,压低了声音,乃是一句。
“小妖是想,如果大人不将此事告知于我,我……我是否又避开了一劫?”
“你是说镇妖塔?唉,你啊,”
月上君好似很满意斐守岁之言,“你如此在意作甚,又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秤砣上,偶而装作没见着,不成吗?”
“不,我还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旁边啃完第二个蟠桃的陆观道凑上前,“这个桃子是称斤卖的?”
月上君笑眯眯的说:“是论个卖的。”
“咦,一个多少铜钱?”
陆观道边问,边擦着手中蟠桃的细毛,看着他将擦好毛的桃子递给两人。
月上君接过:“你要杀三个妖怪,才能从王母娘娘那里换到一个蟠桃。而且这桃子有大有小,杀的妖怪越强,这能拿到的桃就越大。”
“唔……好像很贵,”
陆观道看看月上君手上的桃,斐守岁手上的桃,他数了数,“一个,两个,我又吃了两个,那我要杀十二个妖怪,才还得起!”
“你为百姓除掉恶人,也算作一个。”
“恶人……”
陆观道伸出手,摇摇斐守岁的衣袖,“我一定好好抓坏蛋,请你吃大桃子!”
“好,”斐守岁没将心思放在陆观道身上,敷衍一句后,转念与月上君,“大人,说正事。”
“咳咳,”
月上君看一眼陆观道,“可别吃太多。”
“嗯嗯!不吃多,吃多了还不起。”
“……”
月上君很是喜欢陆观道,以至于斐守岁看到他带着笑意的眼尾,直到再次将话落于镇妖塔时,才有所收敛。
将蟠桃放于一边。
月上君严肃了面容:“此番行为也算顺应天理,成就未来人间的一个太平,也顺了你心中理想。”
“少些灾祸吧,少些痛苦,做神仙的也就不必听到苦命人的哀嚎。”
斐守岁知道月上君所言何意,也就这样,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投入凡间。
好是缜密的计谋,将一切都算进去了。
但,斐守岁总觉得此计并非月上君一人为之,还有何人?
四象青龙?
王母座下的解十青?
好似这事没了斐守岁便达不成了,斐守岁是期间最关键的一颗纽扣,轻轻一旋,动了乾坤。
究竟是何人……
月上君看到斐守岁眼中的疑惑,他早知如此般:“你是想问,此计何人所谓吗?”
“……是,”斐守岁言,“小妖并非觉得大人不能胜任,只不过大人好似也很惊讶。”
“惊讶?”
“是,譬如大人适才见到小娃娃时,停顿了片刻。”
月上君确实顿了一嘴。
“你这般心细,将此事交给你我也放心了。”
“是。”
看来问不出幕后的……
忽然,斐守岁双目一亮。身躯虽然还不知何人为之,但此时此刻的斐守岁心中已有人选。
还能是谁。
那一只芊芊玉镯手。
看向擦着蟠桃细毛的陆观道,这一块浑黑的补天石。原来人世间的所有都有预谋,那算卦的解十青也早在了棋盘之中。
斐守岁哼一声。
见月上君已将话说尽,便开始嘱咐起一点杂七杂八的事情。
月上君抓着斐守岁的手,眉头皱成两个平安结的样子。
“其实见素叫你来斩妖我还是有些不放心,毕竟你没有趁手的武器,光用镇妖塔的术法对你损害也大,到时候你要实在撑不下去,可以逃避。径缘,莫要太勉强了。”
那一双忧心忡忡的眼睛,斐守岁仿佛能透过年轻的皮囊,看到老人苍白的凝望。
斐守岁却摇头:“既已行,便不后悔。”
“唉……”
“但大人,我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何事?”
斐守岁抬起双目,直视那真挚:“我想知道,是什么妖怪破了镇妖塔的监牢。”
说的有理。
斐守岁的心魂想起方才锁链的攻击,如此碾压霸道的术法,岂能被随意攻破。
等等,破了监牢难不成是要伤到自己?
看向月上君。
月上君显然没能把这件事掀过去,嘴开了又合,似是在斟酌如何。
“大人,请如实告知。”
“我……”
月上君还没有开口,镇妖塔大门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是有人开了牢门!
紧随其后,妖怪细细簌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是吃人噩梦的小鬼,包裹了巨石之屋。
斐守岁下意识要起身迎接,被月上君拉住了手。
月上君与他说:“他会来告诉你是谁。”
他?
何人?
却隔了老远,有男子之音回答斐守岁的疑问。那声音潇洒,仿佛不受世俗之困,如一只展翅鸟般。
“牵线老儿,明明是你叫我来此,人躲哪里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