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人之声音愈来愈近,直到了门口,还在问候月上君。
“怎么跑这儿来了?这里妖气甚重,你可别倒头不醒,还需我背你回去。”
哐当。
屋门被人推开。
目见是一个粉衣光头的和尚,施法定住了仙娥,于两位仙娥的静默中,踏步走入屋内。
和尚秀丽的眉目,张扬似大雁。
大雁随即扫了眼屋子,看到斐守岁时,他挑了挑眉:“咦?这锁链……月老儿,他便是此塔的守牢人?”
身躯听罢,立马半跪。
月上君颔首:“我本叫你在塔外等我,怎如此着急。”
“等你?哼!”
粉衣和尚上前扶起守岁,光明正大地打量斐守岁的面容,“你明知我的真身不能跑出佛界,术法时间也有限制,还想让我浪费这百年一回的自由?”
“是……是我忘了这回事,多有抱歉。”
而斐守岁的心魂,却记起此和尚的面貌。
守岁不可能忘记这个和尚。
在死人窟时,就是这个和尚教了斐守岁佛家的术法。
这衣衫不整,小腹处有粉色莲花纹样的和尚……
叫什么来着?
“乐安。”月上君忽然唤了声。
是乐安!
乐安和尚,凡间没有此等人物,原来出自佛界。
便看乐安喜笑颜开地拉着斐守岁坐到桌边,正要开口,旁边吃桃的陆观道生生掰开了他的手。
一雁一石相视。
陆观道鼓腮:“他不开心,你别乱碰!”
乐安却俯身,用手捏住陆观道的脸颊,说道:“哦哟,补天石?还是投入人间年纪最小的那块!”
转头。
乐安兴致勃勃地问月上君:“来之前你只告诉了我槐妖,可没说过有这一出精妙。”
“乐安,先说正事。”
“正事?”
捏着脸的手愈发用力,陆观道被扯着生疼。
“松手!”
“哎哟,”乐安马上撤了手,笑道,“好石头,我可不敢得罪你,一边玩去吧。”
“哼,”
这会儿陆观道没走远,默默退到斐守岁身边。
乐安见了,不由得咋舌:“这么护犊子?”
犊子……
看来面前的粉衣和尚也知荒原之事,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,例如……陆观道的身世。
但可惜,斐守岁只能跟着身躯移动,无法干预同辉宝鉴,便看着身躯朝乐安拱手。
“不知大人……”打哪里来?
“我?”乐安耸耸肩,“由我来说,不如听听牵线老儿之言。”
月上君叹息一气:“我方才就想开口,还不是你一而再地打断。”
“就是!”陆观道。
“哎哎,是我之错,月老伯伯你有大量,可否饶过我这一回?就当是爱护呵护我。”
就当是爱护,呵护……
这句话,斐守岁在死人窟听过。
看月上君松开眉目,手一指:“既如此,那就牢请你放了我宫里的仙娥。”
那两位仙娥还被术法困住,无法动弹。
“忘了这事。”
乐安所见,打了个响指。
术法一瞬间从仙娥的脚边生长,是粉白色的莲花,从淤泥中破壳,解开了谦卑的稻草。
莲花攀爬,嵌入仙娥的侧脸,吸取着仙娥眼中浑浊的视线。
须臾之后,眼眸渐渐晴朗,莲花成了一阵虚雾。
仙娥这才反应过来,小屋里多了个异客。
“大人!”
仙娥欲上前,被月上君赶了出去:“守好门,其余的嚼碎了吞入腹中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
便看仙娥关上小屋之门。
门内寂静如夜。
乐安随手拿了个蟠桃,哼一声:“既然怕她们将我的事情说出去,还不如就一直定着。”
“乐安,莲花术法威力之广,你自己莫非不知?”
斐守岁也曾在死人窟见识过乐安和尚的莲花术。
能将死尸唤醒,能吞魂魄精气。
月上君看了眼屋门:“我若不叫你解开,那俩孩子怕是活不成了。”
乐安却不屑:“我还以为你知道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难道没有发现,仙娥的怀中偷藏了东西?”
“什么?”
看到乐安将手中蟠桃抛起,粉色袖子一呼一呼:“还能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”
那上好的蟠桃落在乐安手心之中,月上君黯淡了眼眸,“王母的蟠桃吗。”
“你不会没发现的,”乐安把桃子塞给了斐守岁,笑对守岁言,“做神仙的不是傻子。”
“唉,罢了,先说叫你来的……”
“不成不成,你得先处置了小仙娥。要不然就让我出手。你也不想计谋被人揭开,打个措手不及吧。”
“……”月上君沉默。
可陆观道抱着蟠桃开了口:“桃子吗?”
月上君不语。
“是我刚刚给的!一共有两个姐姐,一人一个,正好。我还顺手擦了桃毛。”
说着,陆观道将袖口递出,他的袖口上确实沾了软毛。
小人儿看着若有所思的月上君。
“伯伯你好像不信?”
“噗哈哈哈!”旁边乐安大笑道,“这么多年过去,您老还是这么好骗!”
“唉。”
月上君没有生气,仅是看着乐安。
乐安默默收了笑意:“看我做甚。”
“乐安,你也知道,神仙不是傻子。”
“……哼!”
斐守岁的心魂眯了眯眼,他只见着两只狐狸露出了尾巴,给彼此下套。
但,和尚输了,许是和尚没有料想有个意外。
陆观道,便是棋局的不可控之一。
玩笑也开完,乐安这才倒一杯冷茶,续上适才月上君之言:“你说罢。”
“我叫你来,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提点树妖,”乐安闻了闻茶,“但不是现在,对否?”
“是。”
乐安放下茶盏:“这番没有意义,不被人知晓的局,有必要吗。”
语气闷顿,好似不是个问题。
月上君也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:“世上不被人知晓的事情多了去了。”
“您老怎变得如此幼稚。”
“哎呀呀,”
月上君捂住自己的嘴巴,摇身一变,在亮红的术法下,他变成了个白发苍苍的红衣老头。
红衣老头,没有青年那样的眉眼,驮着的背,不结实的皮囊,耷拉的眼皮裹住一双晶亮的眼睛。
老头这般说:“老顽童总比眠床债要好。”
“变身!”
陆观道睁大眼。
月上君朝石头笑了笑,转头与乐安和尚:“但你都来了,也早决定是否入局。”
灰白的长发在苍老面容里格外应景,乐安所见这般的月上君,好似没有预料到,笑出了口。
“做什么,让我折服在您老的术法之下吗?”
“非也,非也,”
月上君伸出手,那只记录岁月的手掌,拍了拍乐安,“到时候你去荒原,还得学会伪装。”
“……您该知道,我最不喜啃古籍经文。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
“……”
乐安和尚闭上嘴,默了片刻,他转念看向斐守岁。
斐守岁正静静地坐在桌边,看着月上君与乐安。
那一副事不关己,与他无干的样子,就好像斐守岁并非棋子,而是棋局之外的天秤。
乐安笑着歪了歪头:“你也来学。”
“我?”
“是咯,”
乐安注视着斐守岁,眼瞳里的粉色莲花,悄悄旋转,“你是槐树成精,会一些梦境之法,再合理不过。黄粱南柯小米粥,槐树梦幻温柔乡。我连名字都替你想好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
其实斐守岁在入镇妖塔之前,并未有过什么看家本领,他仅是靠着年长与镇妖塔的术法,才能镇压妖邪。
术法对于他一个野家子来说,无异于沙漠之甘泉,更何况这是天上仙官所教。
但,该有的尊卑与礼貌斐守岁不曾忘,他与仙与佛陀中间隔着一条天堑。
不过……学还是学了。
斐守岁看着心魂身上的画笔与纸扇,还有他自死人窟出生就会的幻术。
幻术。
槐树妖会幻术,乘着一枕槐安的好梦。
便听乐安说道:“犹豫什么,月老伯伯亲自教学,你难道不欢喜?你若是不学,那荒原我可不救了。”
救?
斐守岁分明记得,他见到乐安时,是乐安和尚奄奄一息……莫非那时候已经是幻术?
也对,遇到乐安的斐守岁刚成形没多久,人不人鬼不鬼。
罢了。
斐守岁思虑至此,见身躯笑对乐安:“我不过是镇妖塔的一只妖邪,学仙家术法恐怕有些不合规矩。”
“什么算作规矩,”
乐安拉了把衣袖,“那些死板老儿的教条就是了?你别把糟粕当糖吃,吃出了蛀牙还沾沾自喜。”
沾沾自喜……
斐守岁记起死人窟的和尚。
那个和尚,曾与他说过一句:“若这些妖怪就是你的将来,难道你也沾沾自喜吗?”
看到乐安腹部的粉莲。
莲花绽开在腰身,肆意张扬的样子,与佛陀全然相反。
“陷在泥地里挣扎,自会带了脏。可你的心在身躯之中,也染黑了吗?”
“你说你没有人样,与我不同?那你就愿意与这些东西同流合污?”
“别与我开玩笑。做一自甘堕落,没有良知,没有心魂的妖邪是最痛苦的。你该知晓,槐树妖。”
“槐树妖,”
乐安和尚的脸面与死人窟的那张重合,说了一模一样的话,“我问你,你要做那莲花吗?”
莲花?
斐守岁跟着身躯回了那话语:“大人说笑,小妖是槐树。”
乐安不满道:“与你打交道真是无趣,但你不想学也得学。”
手一拽。
“我虽不喜研学,但扮作个夫子,倒也算得上乐趣。”
“……”
那会儿,和尚也是这般说的。
毋庸置疑,乐安就是死人窟里教斐守岁佛法的和尚。
但死人窟的乐安,临走之前曾撂下一句话。
许是面前之乐安,不曾想到的。
衣不蔽体的乐安和尚,在大火荒原之中,笑问斐守岁:“你不成莲花成什么,莲藕还是荷叶,你总归要选一个。”
那会儿,斐守岁流着泪,看着自己满目狼藉的身躯。
说道:“成一枚莲子吧。”
成一枚不知曾经,不晓将来的种子,然后,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