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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9章 银钗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48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后来莲子长大了。

他跑出浓绿阴森的荒原,走向泼墨似的人间。

……

花了些时间,月上君传授所谓幻术。

约过去两炷香,那乐安便觉得疲累,不愿听讲。

月上君拉住了他:“还未学完,你走什么?”

“无聊透顶,不想学了,”乐安欲起身,又说,“月老伯伯,你且放心吧,我本事这么高,人间的鬼怪妖邪害不到我。”

“你啊。”

“不学了,不学了,”乐安连连摆手,紧锁眉梢,“时间也不早,我还要找孟章叙旧呢。”

孟章?

“你找他作甚?”

月上君问出了斐守岁心中之言。

乐安和尚笑回:“他心中郁结难解,我去给他开导开导。”

“也罢,你去时……”

“带些蟠桃?”

“是。”

便见乐安和尚笑眯眯地走到陆观道面前,在陆观道的眼皮子底下顺走了四个桃。

小人儿略有不爽,鼓腮怒视。

乐安努努嘴:“哟,补天石气量这么小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于是乐安弯下腰,凑到陆观道耳边:“舍不得桃子,套不到神君。我这是为你和槐树妖铺路呢~”

话说得并不秘密,斐守岁听得一清二楚。

何是铺路?

老妖怪去看乐安。

乐安见着视线,朝守岁笑了笑,说一句:“佛家讲究轮回因果,天天念叨积德行善,槐妖,你觉着对否?”

斐守岁一愣,他还没有蠢到会在一个和尚面前说他本家的坏话。

“自然是对的。”

“……哼,”

乐安直起脊背,抱着四个桃,“最烦不过这些轮回。上辈子辛苦劳累,下辈子难道会有所改观?不过是苦命人自欺欺人的说法。”

斜一眼欲言又止的月上君。

乐安没给他老人家面子:“姻缘也是如此。”

“……你。”

“我可没有说错,”乐安却冲着陆观道讲,“别做了蠢人,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头一个聪明的。”

话落。

乐安和尚将蟠桃藏入无尽袖中,他拍拍手,一旋身子,就变成了一只粉色小鸟。

鸟儿飞快地在屋内翻腾,于月上君面前,叽叽喳喳。

“牵线老儿,你看看,你看看,我可有学到精髓?”

“谁有你这般天赋,去吧。”

月上君好似有些厌烦,没有去送一送粉鸟,便看着鸟儿飞出了屋子,惹得屋外一阵喧闹。

是妖怪的声音。

他们在讨论什么。

细碎的交谈透入巨石上的小屋,好似初春解冻的溪流,冷得刺骨。

有妖说。

“你们可有看到?”

“看到了,是只粉鸟。”

“小鸟有甚稀奇,你在人间没见到过?”

“人间的鸟自然多,可这是镇妖塔,镇妖塔哦。”

“咦,神神叨叨,那鸟在镇妖塔怎么了?”

“你不知道?”

有妖扭过身子,露出一张青紫色的脸,“左边的牢房,有一只黑乌鸦,她一来就发了疯,把镇妖塔里所有长翅膀的都吃了。”

“还有这种事?”

“是有是有,她吃妖的时候,连皮都不剥,真没教养。”

好笑,妖怪讲究起礼教。

又有个小妖怪探出脑袋:“上一回,我还听到她还说梦话哩。”

“梦话?”

倏地。

乐安飞过。

鸟儿的眼睛瞥一眼监牢。

“是呢,说着什么唐家不唐家的。”

“家?照你说,那只黑乌鸦,来这儿之前还是有家的?”

“可不是嘛,我还听她自言自语,说那唐家人对她的姐姐不好,她要去报仇呢!”

“那她真没骨气,要报仇早早报了,何须等到入了监牢再后悔?”

“我看事情并非如此,她好像不是一只单纯的乌鸦……”

言毕。

那妖怪突然闭上嘴。

粉色的鸟儿也消失在镇妖塔中,空空飘过几片淡然莲叶。

斐守岁听到此,正好奇,便有一声惨叫从巨石底下传来。

惨叫贯穿了镇妖塔,像是锁链,绷紧在众妖之间。

紧接着浓重的血腥味从塔底涌上,又臭又刺鼻。

月上君默默捂住口鼻,看向斐守岁:“塔内经常这样?”

“是,”身躯转身望了眼微阖的门,“大概是只乌鸦干的。”

“为何笃定?”

身躯叹息道:“乌鸦本是良家女子,但在人间出嫁后被夫家活活折腾死了。她死后冤魂不散,附在一只食腐肉的乌鸦身上。我记着她还有一个年长她四岁的姐姐,在她死去的三月后,嫁去了同一户人家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据乌鸦所言,姐姐嫁了有一年,就被夫家人投入了井里,连魂都寻不到。”

月上君听罢,眯了眯眼睛。

“径缘你怎知这些?”

“大人,我是守牢人,天庭予了我管辖之权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唉,那姑娘也是可怜。”

身躯沉默片刻,看到月上君的怜悯,他笑道:“大人,镇妖塔不关无罪之妖。”

“……也是。”

身躯无法忘记初到乌鸦监牢的那一天,那一幕的血肉模糊。

头骨收着血汤,黑与白的羽毛没有一处干净。

羽毛黏在了墙壁、手掌与牙齿上。

没有獠牙的嘴巴,啃食着污黑的妖尸。

乌鸦的嘴不停咀嚼:“是我杀的,与我姐姐无关……我该死,还给他们留了后代……那个孩子,那个孩子……为何朝我痴笑?”

微微叹息,将画面覆上灰白。

若是灰黑能将所有都掩藏,就好了。

斐守岁记起池钗花被乌鸦控制,用银剑乱砍了……唐永。

唐家唯一的独子。

恍惚着。

斐守岁与身躯同时想起了一个问题,一个被月上君掩藏,因为乐安和尚突然到来,戛然而止的问题。

究竟是谁破了镇妖塔的牢门?

身躯倏地抬起头,摆出一副为难之情:“大人……”

“怎么了?”月上君装着并不知情,“可是头疼。”

都是千年的仙与妖,这会儿倒是给彼此戴起了面具。

身躯只好作罢,笑回:“镇妖塔水汽重,怕大人不习惯。”

“径缘,你心中所想,我可以回答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但我有一个要求。”

斐守岁:“大人请说。”

月上君起了身,他走向屋内唯一出口:“我想让你亲自把此物送给乌鸦。”

“何物?”

看着红色术法里,月上君又变成了先前的模样,他从袖中取出一件做工精巧的银钗。

“银钗?”身躯与斐守岁。

银钗除了好看,无甚特别之处,但斐守岁识得它,正是池钗花一直别在头上的那支。

银制发钗,何时流落她手?

给了乌鸦……难不成乌鸦一直蓄谋?

身躯接过发钗,言:“女子之物。”

“你只要给她便好,她知道怎么做。”

“此物……”

“此物能救人性命,哪怕那人已无生还可能。”

所以……

所以在梅花镇时,池钗花才会突然出现。莫非正是发钗的缘故,才让她的魂魄得以存活?可斐守岁并不知晓月上君的喜好,面前总是慈悲的老者,难道有收集女子饰物的癖好……

不。

是慈悲。

有石落水面之声。

斐守岁低垂了眉眼,他好似知道是何人为之,为之何意。

一切早就开始了,他是其中推波助澜的风,而吹起东风的神,为何会选择他?

斐守岁想不明白,头渐渐发痛。

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颈,他喘不过气来,就连和身躯的连接都松了不少。在混白的视线里,斐守岁捂着头,朦胧虚幻的泡沫,他听月上君又说了什么。

“破牢之人……白……蛾子。”

白蛾燕斋花?

她?!

“但仅靠她一人……做不到……径缘你不必担忧……”

还有谁?

斐守岁猛地睁开眼。

月上君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:“径缘,你怎么了?”

身躯惨白了脸:“……无妨,无妨,许是老毛病犯了,不打紧。”

“老毛病?”

月上君好像知道什么,立马朝榻边的小柜走去。他一开抽屉,从里头拿出一小小瓷瓶。

“喘病还需按时吃药,喏。”

月上君将药丸递给身躯。

斐守岁纳了闷,在人间时,他从未有过这个毛病。

便看到身躯吞下一枚赤红的丹丸,闭上眼稍作休息。

月上君在旁担忧着:“定是我方才叫你学习术法的缘故。你有这般的毛病,还一人住在塔里,没有个知心照顾的,我岂能放心。径缘,还是早些逃出去为妙。”

逃出去……

身躯的自言自语,在心识中游荡。

斐守岁听身躯说:“逃出去了,还不是独身。”

是独身。

在人间漫长的岁月里,斐守岁一直孤单,没有同行之人,独撑一把纸伞。

月上君又道:“哪怕安排个仙娥也好,镇妖塔里阴暗潮湿,你……”

话停在了陆观道身上。

陆观道正忧心地看着斐守岁,不敢添乱。

月上君一把拉过陆观道:“就是你了!”

谁?

身躯秉着一口气,睁开眼。

目见月上君将陆观道推到他面前:“就让小娃娃照顾你。”

“您在说什么……”我照顾他还差不多……

身躯撑住身子,摇了摇头。

陆观道看到斐守岁苍白的唇,他比月上君都着急:“我可以的!不会就学,我学东西可快了,只要教一遍!”

“径缘,你也……”

“我?”身躯虚眯着眼,“大人是想说,我也没法拒绝,对吗……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叹息从嘴里呼出,身躯的疲累抓着斐守岁,逃不走。

斐守岁感知着身体的重,好像千年前,他也有过喘不上气的毛病。是明明身在万物之间,却无法探寻到生命的热。

他被人剥夺了生的权力,一口一口,在逃不走的漩涡之中徘徊。

然后窒息。

斐守岁撑着意识,看面前手舞足蹈的陆观道。

身躯也看着。

但模糊的视线,将白衣晃成了红衣。

那个雨夜的红衣,身躯还是有些不敢置信,不敢认同面前的小娃娃,就是荒原旧友。

身躯笑道:“您都这般说了,小妖定然收下。”

说着。

身躯的手指向药瓶。

“来,你听好,这是天庭每月会送一次的药丸……每隔三日服一粒……送药的仙娥是海棠花妖……”

闭上了眼。

昏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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