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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黄粱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76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意识在海浪里漂浮,海上的天气很不好,电闪雷鸣。

斐守岁闭着眼,让海水荡开他的身躯。

有记忆在这短暂的沉寂里涌出,斐守岁皱紧了眉梢,接受着涛涛回忆。

一只浑身黑毛的鸟妖,缩在墙角瑟瑟发抖。

一位身着浅粉的花妖,在他面前细数丹药。

还有亮绿色瞳仁,一袭白衣的……白衣的蛾子。

蓦地。

斐守岁睁开眼。

破牢之人是燕斋花?她还有帮凶?

斐守岁坐在海面上,还没来得及惊讶,便看到他对面的红衣。

红衣盘腿于海水之中,是陆观道的脸,眼中正带着笑意,好似在等他醒来。

那海水吹起来,在红衣的眼睫上留了些许水渍,但红衣没有擦去,任由了海水,点点滴滴。

斐守岁缩了瞳仁。

陆观道的这副面貌,居然……有些慈悲。

水湿透了衣襟,人儿坐得笔直,可眼睫依旧微微地垂,就像壁画上永远睁不开眼的佛陀。

但斐守岁没有放松警惕,他知道,这里是同辉宝鉴,不是什么心识。这片诡异的海,这个熟悉又不曾相识的人,都是宝鉴的手笔。

老妖怪轻笑一声,冲着海说:“大人是要来审判小妖的吗?”

话落。

红衣还在笑,在笑看守岁。

斐守岁略有不爽,他斜一眼:“人间遇到的因果,便是在这镇妖塔里起了头,小妖猜的可对否?”

海面波涛。

是斐守岁平静表情下起伏的心。

这会儿,红衣抬了头。

哦,是墨绿色的眼睛。

眸子里在翻滚什么,里面好像也有一片深海。

看到绿海的一瞬间,斐守岁反应不及,没有躲开,他有些窒息。

一瞬间的堵塞扼住了斐守岁的心跳。斐守岁开始喘气,不知为何,空气在他身边逐渐稀薄。镇妖塔身躯的毛病一下传到了他的身上,他不知所措。

不知所措地撑住身子,让海水也湿了长发。

陆观道还是沉默。

斐守岁边喘边笑:“我还以为有场硬战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是……这样的死法……”

气愈来愈少了。

斐守岁有些狼狈地抓住衣襟,他仰起头,似乎这样他就能多些时间。

可。

陆观道依旧笑看。

斐守岁不由得啐了口:“呸!”

“……”陆观道。

“无论如何都是……要死的……”

陆观道的手指好像动了下。

“这一生……够长了……就是……”

就是?

陆观道的眼睫在轻轻地颤。

“就是没有好好葬她……”

说的是在人间,养过斐守岁的老妇人。老妇人给了斐守岁姓,一个蹩脚的,连音都读不准的姓。

斐守岁瘫倒在地上。

海水撩拨了他的长发,他在恍惚之间看到那尊佛陀缓缓侧过了身。

有什么血红的东西,从佛陀的眼中流下。

斐守岁笑叹:“血泪吗……来得太迟了……”

慢慢地,要阖上眼。

斐守岁喃喃着:“穿这么红作甚,是想闯入谁的眼睛吗……”

荒原,红衣,又黑又深的窗。

仿佛看到了夜晚的星星,流下白色的浑水。

水汇聚于荒原枯井,井里有一面淡漠的脸。

斐守岁咳嗽几声,喘得停不下来,好像在宝鉴里头,就要把这辈子的气呼尽。

他听到耳边有人交谈。

“为何要我来给他送药?月老伯伯,你好偏心。”

“北棠,这是你的职责。”

“职责?我虽是药王府的人,可送药从来与我无关,该叫那些……”

“叫什么?”

能看到浅粉的身影在暗暗生气:“您明明知晓我怕黑,尤其是往镇妖塔去的那段路,黑得没了边。”

“那就拿盏灯去。”

“灯?有灯也不管用。那样的黑,头顶都没有星海,不就和躺在棺材板里一样!”

“……北棠,快去吧,”

月上君递出一纯白瓷瓶,“该是你的,你就好好听话。”

“哼!”

少女接过药,气呼呼地踏入了夜晚。

北棠……

斐守岁回忆起女儿家边走边摘下发钗的手。

在人间的北棠,可是在棺木里躺了十年。

便见着粉衣转身,看向了斐守岁,却说:“月老伯伯,莫不是我与守牢人有前世的瓜葛,你才非叫我不可?”

不,不是前世,是后来。

斐守岁笑了下。

一转眼。

月上君也没有回答,就看到粉衣凑到了斐守岁身边,那芊芊手将一枚赤红丹药塞入斐守岁的唇瓣中。

粉衣很是焦心:“早知不该在路上耽误的,都怪我!喂,槐树妖,你……”

手推了把斐守岁。

斐守岁在碎片中感知着丹药,好像也有人在此时此刻,将一枚同样的药推入他的唇里。

谁……

北棠的话与那人重合。

“你别吓我,快醒醒!”

“……”

女儿家的声音逐渐变粗:“斐径缘,你要走吗……”

斐守岁一听到那话语,就皱了眉,是不自知地有些心烦,可若没有总觉着心里空落落。

少了点什么……

老妖怪缩了缩身子。

海水还在拍打他的身躯。

粉衣与红衣一块儿开口:“你可不能在我眼皮底子下死了,你要是死去,我找谁说理?”

“你找……”话从斐守岁的喉间挤出,“随便什么都好……”

“哪能有这种话!”

北棠焦急地扶起斐守岁,斐守岁的躯体远离了海水。

女儿家急道:“自己都不想活了,我再怎么喂你药,都是没有用。可你还能说话,你不想死。”

在回忆里,斐守岁摇了摇头。

“摇什么头!”

北棠一下扶住守岁的脑袋,“生病的人,最该看些花花草草,我下回来,给你带些海棠花的种子可好?”

种子……

斐守岁模糊地记起白布抱着的,两枚种子。

那不是人间的花,那里头是花妖的仙力,好像他收下此花之后,便没有再看过。

又好像,有人拿出花的种子,种在了他的屋前。

后来血溅在花瓣上,妖的尸体压弯了花的枝丫。

谁……

谁种的。

斐守岁咬住唇瓣。

北棠之声与他说:“对了,要活下去!”

活下去……

海面比方才更加汹涌,吹散了他与红衣的距离。

斐守岁虚眯着眼。

“哎哟,我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,才来给你送药!你是我的大恩人啦,我每月都要来关照关照你。我可是很怕黑的,镇妖塔的路,比人间的乱葬岗还阴森……”

“我方才路过一个白发妖怪的牢前,他还说我有灭顶之灾。真是好笑,我都修成仙了,难不成会被无缘无故贬入人间吗?我做事这般缜密,药王都夸我,我岂会……”

“我说大人,我下一回来带些疗伤的药可好?你问为什么……我是见着大人牢旁的狐妖,对了,那位惹了菩萨不开心,被送进牢里的青丘遗腹子。他好可怜呢……”

“我把药给他了,但是他不理我!没良心的家伙,不给他带了!”

朦胧的记忆里。

斐守岁看到粉衣身旁还站着个人影。

就在北棠咋咋呼呼地说话时,那人一声不吭,像只垂头的白鹤。

可白鹤穿漆黑的衣裳,该用什么来唤他。

莫名其妙地,斐守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。

也不知何时,不喘.息,不头疼,就是静静地躺在了海面上,小舟一只,游去何方斐守岁也不知晓。

忽然。

想了起来。

斐守岁唤他:“无用之物。”

无用之物,是为何意?

生下来就没有用的东西。

见那无用人立马走到斐守岁面前,就算再怎么晃白的视线,斐守岁都能感受来者的谦卑。

谦卑到什么地步?

弯腰似硕果累累的稻草,将头低到了地上,明明不须如此,却还是向他低眉。

斐守岁不受控制地笑说:“你去送送北棠仙子。”

北棠……

那人听话,那人走了。

但在小屋门口,刹住了脚步,那人回身问了句:“大人,你……”

欲言又止。

斐守岁似乎恼了,那人也就不再开口。

正要关上屋门,斐守岁与那人传言:“腰痛,找北棠仙子讨些药来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画面被掐断。

也没了北棠的声音。

寂静的海面,斐守岁在深夜的荒原荡啊荡,他记起荒原的样子。是一望无际的深绿,绿色的成片的高草,在风里左摇右晃。

斐守岁就站在里头,一整天都寂静地远望。

这里和死人窟有什么区别。

斐守岁这般问自己,他陷在了同辉宝鉴的幻术之中,有些无法自拔。

但总有声音在他快要沉沦的时候拉住他。

“喂!斐兄,发什么呆!”

“斐兄,再不吃菜,就要被谢伯茶吃完了。”

谢义山与江千念。

“什么叫吃完,我留了半条鱼好不!”

“一共钓上四条,你一人吃了三,还好意思说!”

钓鱼……

斐守岁的记忆里,没有与谢江两人垂钓的过去。

莫不是……莫不是将来?

两个半妖与一个妖怪,倒也有趣。

“是你自己说不吃,斐兄又说尝尝就好,陆澹也没夹菜。我多吃些怎么了,这桌子好菜还是我烧的呢!”

“哇,知道了知道了,你声音这么大,整片林子都听到了。”

有筷子打在一起的声音。

“小声点,别把顾兄吵醒了!”压着声音。

“那你先松筷子!”

“你先!”

“你!”

“……”

沉默。

斐守岁一直在沉默。

因为谢义山与江千念的脸,在他的面前糊成了一团。

没有眉毛,没有眼珠,在扭转的一刹那,斐守岁在两人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面貌。

同辉宝鉴。

是宝鉴在看他。

这里并非真实,这里是虚假的桃花源,就如梅花镇一样,剥去了幻境,一切只有白骨。

白骨……

眨了眨眼,人脸又成了惨白的骨头。

毫无意外,骨头不再吵闹,坐在斐守岁对面,也静静地凝视。

说了句:“斐兄,你还……你还记得江幸吗?”

“斐兄,我受了伤,我杀了师兄……”该是谢伯茶。

“我知道斐兄年岁长了,心中定然存不住人。可斐兄也得寻一寄托之物。”

奇怪,宝鉴怎么说起好话。

“哪怕在叶子上写点什么,总比一人来得好。”

一人?

“哪壶不开提哪壶!”一个高些的褐衣白骨,掐住另一个紫衣白骨的脖子,“不要提这伤心事。”

“伤心……”

宝鉴里的守岁开了口,“为何我会伤心?”

“哎!”高个子白骨立马松开手,“我就说斐兄记性不好了,你看看都忘了他。”

“我真不该说。”

“他是谁?”

斐守岁脸颊流下热乎乎的东西,换来两具白骨久久的沉默。

是谁?

有人回了斐守岁的话。

是大红山茶从一旁藤椅上坐起,说道:“去补天的石头,你忘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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