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在海浪里漂浮,海上的天气很不好,电闪雷鸣。
斐守岁闭着眼,让海水荡开他的身躯。
有记忆在这短暂的沉寂里涌出,斐守岁皱紧了眉梢,接受着涛涛回忆。
一只浑身黑毛的鸟妖,缩在墙角瑟瑟发抖。
一位身着浅粉的花妖,在他面前细数丹药。
还有亮绿色瞳仁,一袭白衣的……白衣的蛾子。
蓦地。
斐守岁睁开眼。
破牢之人是燕斋花?她还有帮凶?
斐守岁坐在海面上,还没来得及惊讶,便看到他对面的红衣。
红衣盘腿于海水之中,是陆观道的脸,眼中正带着笑意,好似在等他醒来。
那海水吹起来,在红衣的眼睫上留了些许水渍,但红衣没有擦去,任由了海水,点点滴滴。
斐守岁缩了瞳仁。
陆观道的这副面貌,居然……有些慈悲。
水湿透了衣襟,人儿坐得笔直,可眼睫依旧微微地垂,就像壁画上永远睁不开眼的佛陀。
但斐守岁没有放松警惕,他知道,这里是同辉宝鉴,不是什么心识。这片诡异的海,这个熟悉又不曾相识的人,都是宝鉴的手笔。
老妖怪轻笑一声,冲着海说:“大人是要来审判小妖的吗?”
话落。
红衣还在笑,在笑看守岁。
斐守岁略有不爽,他斜一眼:“人间遇到的因果,便是在这镇妖塔里起了头,小妖猜的可对否?”
海面波涛。
是斐守岁平静表情下起伏的心。
这会儿,红衣抬了头。
哦,是墨绿色的眼睛。
眸子里在翻滚什么,里面好像也有一片深海。
看到绿海的一瞬间,斐守岁反应不及,没有躲开,他有些窒息。
一瞬间的堵塞扼住了斐守岁的心跳。斐守岁开始喘气,不知为何,空气在他身边逐渐稀薄。镇妖塔身躯的毛病一下传到了他的身上,他不知所措。
不知所措地撑住身子,让海水也湿了长发。
陆观道还是沉默。
斐守岁边喘边笑:“我还以为有场硬战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是……这样的死法……”
气愈来愈少了。
斐守岁有些狼狈地抓住衣襟,他仰起头,似乎这样他就能多些时间。
可。
陆观道依旧笑看。
斐守岁不由得啐了口:“呸!”
“……”陆观道。
“无论如何都是……要死的……”
陆观道的手指好像动了下。
“这一生……够长了……就是……”
就是?
陆观道的眼睫在轻轻地颤。
“就是没有好好葬她……”
说的是在人间,养过斐守岁的老妇人。老妇人给了斐守岁姓,一个蹩脚的,连音都读不准的姓。
斐守岁瘫倒在地上。
海水撩拨了他的长发,他在恍惚之间看到那尊佛陀缓缓侧过了身。
有什么血红的东西,从佛陀的眼中流下。
斐守岁笑叹:“血泪吗……来得太迟了……”
慢慢地,要阖上眼。
斐守岁喃喃着:“穿这么红作甚,是想闯入谁的眼睛吗……”
荒原,红衣,又黑又深的窗。
仿佛看到了夜晚的星星,流下白色的浑水。
水汇聚于荒原枯井,井里有一面淡漠的脸。
斐守岁咳嗽几声,喘得停不下来,好像在宝鉴里头,就要把这辈子的气呼尽。
他听到耳边有人交谈。
“为何要我来给他送药?月老伯伯,你好偏心。”
“北棠,这是你的职责。”
“职责?我虽是药王府的人,可送药从来与我无关,该叫那些……”
“叫什么?”
能看到浅粉的身影在暗暗生气:“您明明知晓我怕黑,尤其是往镇妖塔去的那段路,黑得没了边。”
“那就拿盏灯去。”
“灯?有灯也不管用。那样的黑,头顶都没有星海,不就和躺在棺材板里一样!”
“……北棠,快去吧,”
月上君递出一纯白瓷瓶,“该是你的,你就好好听话。”
“哼!”
少女接过药,气呼呼地踏入了夜晚。
北棠……
斐守岁回忆起女儿家边走边摘下发钗的手。
在人间的北棠,可是在棺木里躺了十年。
便见着粉衣转身,看向了斐守岁,却说:“月老伯伯,莫不是我与守牢人有前世的瓜葛,你才非叫我不可?”
不,不是前世,是后来。
斐守岁笑了下。
一转眼。
月上君也没有回答,就看到粉衣凑到了斐守岁身边,那芊芊手将一枚赤红丹药塞入斐守岁的唇瓣中。
粉衣很是焦心:“早知不该在路上耽误的,都怪我!喂,槐树妖,你……”
手推了把斐守岁。
斐守岁在碎片中感知着丹药,好像也有人在此时此刻,将一枚同样的药推入他的唇里。
谁……
北棠的话与那人重合。
“你别吓我,快醒醒!”
“……”
女儿家的声音逐渐变粗:“斐径缘,你要走吗……”
斐守岁一听到那话语,就皱了眉,是不自知地有些心烦,可若没有总觉着心里空落落。
少了点什么……
老妖怪缩了缩身子。
海水还在拍打他的身躯。
粉衣与红衣一块儿开口:“你可不能在我眼皮底子下死了,你要是死去,我找谁说理?”
“你找……”话从斐守岁的喉间挤出,“随便什么都好……”
“哪能有这种话!”
北棠焦急地扶起斐守岁,斐守岁的躯体远离了海水。
女儿家急道:“自己都不想活了,我再怎么喂你药,都是没有用。可你还能说话,你不想死。”
在回忆里,斐守岁摇了摇头。
“摇什么头!”
北棠一下扶住守岁的脑袋,“生病的人,最该看些花花草草,我下回来,给你带些海棠花的种子可好?”
种子……
斐守岁模糊地记起白布抱着的,两枚种子。
那不是人间的花,那里头是花妖的仙力,好像他收下此花之后,便没有再看过。
又好像,有人拿出花的种子,种在了他的屋前。
后来血溅在花瓣上,妖的尸体压弯了花的枝丫。
谁……
谁种的。
斐守岁咬住唇瓣。
北棠之声与他说:“对了,要活下去!”
活下去……
海面比方才更加汹涌,吹散了他与红衣的距离。
斐守岁虚眯着眼。
“哎哟,我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,才来给你送药!你是我的大恩人啦,我每月都要来关照关照你。我可是很怕黑的,镇妖塔的路,比人间的乱葬岗还阴森……”
“我方才路过一个白发妖怪的牢前,他还说我有灭顶之灾。真是好笑,我都修成仙了,难不成会被无缘无故贬入人间吗?我做事这般缜密,药王都夸我,我岂会……”
“我说大人,我下一回来带些疗伤的药可好?你问为什么……我是见着大人牢旁的狐妖,对了,那位惹了菩萨不开心,被送进牢里的青丘遗腹子。他好可怜呢……”
“我把药给他了,但是他不理我!没良心的家伙,不给他带了!”
朦胧的记忆里。
斐守岁看到粉衣身旁还站着个人影。
就在北棠咋咋呼呼地说话时,那人一声不吭,像只垂头的白鹤。
可白鹤穿漆黑的衣裳,该用什么来唤他。
莫名其妙地,斐守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。
也不知何时,不喘.息,不头疼,就是静静地躺在了海面上,小舟一只,游去何方斐守岁也不知晓。
忽然。
想了起来。
斐守岁唤他:“无用之物。”
无用之物,是为何意?
生下来就没有用的东西。
见那无用人立马走到斐守岁面前,就算再怎么晃白的视线,斐守岁都能感受来者的谦卑。
谦卑到什么地步?
弯腰似硕果累累的稻草,将头低到了地上,明明不须如此,却还是向他低眉。
斐守岁不受控制地笑说:“你去送送北棠仙子。”
北棠……
那人听话,那人走了。
但在小屋门口,刹住了脚步,那人回身问了句:“大人,你……”
欲言又止。
斐守岁似乎恼了,那人也就不再开口。
正要关上屋门,斐守岁与那人传言:“腰痛,找北棠仙子讨些药来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画面被掐断。
也没了北棠的声音。
寂静的海面,斐守岁在深夜的荒原荡啊荡,他记起荒原的样子。是一望无际的深绿,绿色的成片的高草,在风里左摇右晃。
斐守岁就站在里头,一整天都寂静地远望。
这里和死人窟有什么区别。
斐守岁这般问自己,他陷在了同辉宝鉴的幻术之中,有些无法自拔。
但总有声音在他快要沉沦的时候拉住他。
“喂!斐兄,发什么呆!”
“斐兄,再不吃菜,就要被谢伯茶吃完了。”
谢义山与江千念。
“什么叫吃完,我留了半条鱼好不!”
“一共钓上四条,你一人吃了三,还好意思说!”
钓鱼……
斐守岁的记忆里,没有与谢江两人垂钓的过去。
莫不是……莫不是将来?
两个半妖与一个妖怪,倒也有趣。
“是你自己说不吃,斐兄又说尝尝就好,陆澹也没夹菜。我多吃些怎么了,这桌子好菜还是我烧的呢!”
“哇,知道了知道了,你声音这么大,整片林子都听到了。”
有筷子打在一起的声音。
“小声点,别把顾兄吵醒了!”压着声音。
“那你先松筷子!”
“你先!”
“你!”
“……”
沉默。
斐守岁一直在沉默。
因为谢义山与江千念的脸,在他的面前糊成了一团。
没有眉毛,没有眼珠,在扭转的一刹那,斐守岁在两人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面貌。
同辉宝鉴。
是宝鉴在看他。
这里并非真实,这里是虚假的桃花源,就如梅花镇一样,剥去了幻境,一切只有白骨。
白骨……
眨了眨眼,人脸又成了惨白的骨头。
毫无意外,骨头不再吵闹,坐在斐守岁对面,也静静地凝视。
说了句:“斐兄,你还……你还记得江幸吗?”
“斐兄,我受了伤,我杀了师兄……”该是谢伯茶。
“我知道斐兄年岁长了,心中定然存不住人。可斐兄也得寻一寄托之物。”
奇怪,宝鉴怎么说起好话。
“哪怕在叶子上写点什么,总比一人来得好。”
一人?
“哪壶不开提哪壶!”一个高些的褐衣白骨,掐住另一个紫衣白骨的脖子,“不要提这伤心事。”
“伤心……”
宝鉴里的守岁开了口,“为何我会伤心?”
“哎!”高个子白骨立马松开手,“我就说斐兄记性不好了,你看看都忘了他。”
“我真不该说。”
“他是谁?”
斐守岁脸颊流下热乎乎的东西,换来两具白骨久久的沉默。
是谁?
有人回了斐守岁的话。
是大红山茶从一旁藤椅上坐起,说道:“去补天的石头,你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