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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8章 心悦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415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他。

有两个他。

又能是谁。

斐守岁记得海棠镇昏迷之时,幻境中,那在高丘上的大小陆观道。还有荒原里,一个红衣,一个小孩。

若陆观道所言为真……

不,同辉宝鉴所言,必定为真。

斐守岁听着哭声,心识翻起卷卷涟漪。已经很久没有东西能撼动他了,更何况是心识的海,那片永远宁静,永远波澜不惊的地方。

竟然就这般起了反响。

就像回声,回应了千万年前的哭号。

身躯拥抱着小人儿,两人的体温几乎相同。

或许,在被埋葬的过去,也曾如此靠近。

身躯垂着眼帘,问道:“那个他死的时候,你听到了吗?”

“他?”

陆观道哑着喉间的委屈,他说,“我、我……我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
声息渐起,有异香开始霸占感知,斐守岁知道在流血。

但是陆观道还是说了。

说得凄惨,说得宛如丢失一切的荒原孤儿:“我听到了,我听到了。不然、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,不会去推开守卫……我听到了,就在我的旁边,他的叫声,他的叫声像、像死掉的……死掉的老鹤……”

“我记不清我怎么出去的,我的手好像沾了血,我、我……不,是我推开了守卫,我什么都没有干……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
“我没错,我没错……”

“是,”

斐守岁拍着陆观道的脊背,拍到伤疤时,动作缓和不少,“错不在你,在那个时候,错的到底是谁……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突然陆观道堵塞了语言,他双目一黑,异香就此停了围捕。

一切寂寥的小屋,好似按下了暂停。

哭声停,安慰停,就连喘.息都不复存在。

身躯没有话说,就等着陆观道缓过神。因为他感知到有什么东西,在镇妖塔上部牵住了陆观道的身子。

是什么……

是谁……

是大慈大悲的神吗?

抱着的力气愈发紧,终于在片刻之后,有了呼吸。

陆观道双目恢复了清明,他大口地吸气,大口地贪食空气中的异香。

紧接着,他说道:“是我杀的。”

“……”斐守岁。

“我记起来了,”陆观道的声音异常冷静,“是族群的侍卫要拦我,我用长矛刺穿了他们的身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们的血溅在了我的脸上,是热的。我还记得我杀人的时候,光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他曾惨叫的土地,被光照得鲜红。然后剩下的侍卫逃走了,他们跑去族群长老的营帐,控诉我的罪行。长老赶到时,我正在地上找他的腿骨。他的腿骨折断了,你说……你说折断的骨头,还能在草原上奔跑吗?”

“不能了。”

“是啊,不能跑了。我那个时候也知道,他不能再跑了。于是我拿着骨头去质问长老,而长老她……”

气息一短,是陆观道在掩藏排山倒海的过去,“她……她也曾抱过我,与我一同数过天上的北极星。可她就这样看着我,看着她子民的骨头,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,没有一丝歉意。”

咽了咽。

“啊……我捡起骨头的时候,她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,你说,”陆观道的手往上移,摸到了斐守岁后颈的锁链,“你说她该死吗?”

“……我想她,已经死了。”

呼吸开始沉稳。

陆观道低着头,将视线埋入了斐守岁的肩膀:“是死了,死得这样简单。”

“小娃娃。”

身躯唤了声。

仿佛站在花海与荒原的交界处,呼唤荒原里走不出来的小陆观道。

陆观道的手指摩挲着锁链,闷哼道:“我知晓,我不乖了。”

“为何一定要乖?”

“因为……”

“因为‘娘亲’劝导,所以必须长成‘娘亲’喜欢的样子吗?”

此话坠落在陆观道的心中,陆观道许久没有回话。

许久许久。

陆观道的心在凝固之后首次融化,滴出了春水,小声一句:“我来这里,她不知道,但是……”

但是?

“刚刚她发现了。”

“……”呵。

斐守岁记起适才陆观道的梦话,那一句“娘亲逼我入槐林”。

好一个“逼”字,倒显得无尽的荒原又窄又小。

哪曾想到浓绿的草原,里面还有这样的故事。

斐守岁心中的槐树荡着吱呀,他感触着不同的心跳,近在咫尺,是遥远过去的回声。

还有警告。

神究竟不仁,视万物如刍狗。

刍狗……

草扎的祭品,一把火也就烧死了。

斐守岁想起那千万只手的莲花座,那冷的玉镯,那冷的寒冬。还有天雷刑罚台上,如刍狗一只的顾扁舟,在大火里静默。

身躯问道:“那她……有说什么吗?”

“她?”陆观道好似是困了,打了个哈欠,“她啊,生气得很……”

“仅是生气?”

“嗯……”

陆观道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沉重,他蹭了蹭斐守岁,好似是笑回,“她生气了。我第一回惹她生气,我……我好开心……”

此话了。

人儿睡熟在斐守岁怀里,像极了永眠。

身躯仿佛料到了这一步,他不慌不忙地拍了拍陆观道的背,随后轻唤几声,确认陆观道是沉睡,便很顺手地将人抱去了榻上。

看着怀中的睡颜,身躯解开了陆观道身上的旧衣。

衣料垂摆下,瘦小脊背处,有一条骇人伤疤。

身躯看到,笑了声:“没有撒谎。”

斐守岁:……

是,他向来谨慎,岂会轻信他人的三言两语。

可……

只有一道。

还有两道呢?

斐守岁分明记得那夜棺材铺的借宿,陆观道背后的三道伤疤。

酷似狼爪的伤,何人为之?

等等。

斐守岁想到了缘由。

也对,还有陆家的事情。

他岂会忘了那个小娃娃一直心心念念的娘亲。

是娘亲,千百年来,挂念的慈母。

斐守岁心中尚且留着陆观道那夜说的一个“痒”字,他说他怕痒。那痒的尽头,却埋藏着染了血的故土。

三道伤疤,消不去,丢不走。

便见身躯给小陆观道盖上被褥,又看到褥子一角的血渍。

是了,心悦之人若是个无情无义的,那又何必思念得死去活来。

一愣。

心悦之人?

“……”斐守岁。

到底是同辉宝鉴,让真话来得猝不及防。

斐守岁自说自话,自顾自地嘲笑。笑到最后,他又开始反复念叨方才之言。

哦,心悦之人。

他就这样在心里说出来了,竟连害臊这一步都没有,同辉宝鉴还真是看透了他面具下的心。

老妖怪跟着身躯,注视着小小人儿。

在宝鉴的影响下,斐守岁摘下了一层层面纱。

面纱之后,清明了斐守岁的视线。

而陆观道正冒出虚汗,不停地说着胡话。

说:“您……您这是要……惩罚我吗?”

看来不是个好梦。

身躯正欲转身,却被陆观道倏地抓住了衣角。

小孩的呢喃透入斐守岁的耳识:“我不怕痛,不管您怎样惩罚,我……我不会认错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身躯想要抽开手。

陆观道又说:“我没错,我没错……您睁开眼好好看看他们……他们还有我,跪不下来……”

于是身躯施法将旧衣移到了他面前。

心中言:看来要睡很久。

斐守岁:……

身躯扯了一把袖子,复而握住小陆观道的手,能摸到陆观道手心的汗,还有在微颤的身子。

身躯慢条斯理地用妖力修补袖口:与我一样的脸?哼,真是凑巧。

凑巧?

银针在空中灵巧地飞旋。

身躯:难不成这天下的缘分都在镇妖塔了?

斜一眼梦魇缠身的陆观道。

身躯仍旧不相信什么从前:仅凭一己之言……哭得倒是真诚,但又何必说什么一模一样的脸面,多此一举。

是。

斐守岁听着身躯的话,他知道自己多疑,不亲眼见到绝不相信。

身躯:可……这泪水骗不了人。

以及漫开在小屋,挥散不去的异香。

索性香味被监牢的术法隔绝,不然那些几百年乃至几千年没啖过肉的妖怪,岂不发疯。

他们会疯了一样扑向香的源头,就如远古的部落,狩猎唯一的金乌。

身躯靠在栏杆上,略疲累地闭上眼:我不是什么好人,但欠你的恩情会还完。

那只小手颤个不停,身躯默默握紧了些。

说道:还完之后,我可不管什么恶狼,什么猛虎。你自己的路,且自己走去吧。

斐守岁:……

真绝情。

斐守岁听着这些心声,无比真实,真真切切的实话,就是他会说出口的。

在术法之下,衣衫很快缝好了。

身躯抬起头,他看了眼有些泛黄的白衣,说出了声:“那年带进来的也快穿破了。”

“……”斐守岁。

于是。

神仙走了,和尚走了,补天石浸在了噩梦里,身躯终于能放松了礼教与束缚。

他往一旁侧了侧,随即,便倒在床榻上。

在陆观道身旁。

两人还牵着手,没有松。

斐守岁的视线也只能看到挂着尘埃的白幔帐,他听身躯,他听自己小声言:“我这牢里,住不了两人,你……”

话没说完。

陆观道梦语一句:“娘亲,我错了……娘亲……”

“呵。”

“我求求您,放过他,求求您……”

他?

身躯一下子警觉。

斐守岁跟着转头,看到缩成一团不断颤抖的陆观道。

惨白的唇瓣,紧皱的眉。汗湿透了旧衣,连碎发都贴在额前,唇瓣翕动着,仿佛说着古老的咒语,但细听。

说的是。

“放过他吧,求求您,我什么都愿意做……求求您……”

神在惩罚谁?

在陆观道的梦里,惩罚了哪位苦命人?

斐守岁的心头突然一紧,好似有什么东西捏住了他的心脏。就在刚刚,用力一捏,不给他留任何活路。

身躯立马咬唇,忍受不该落于他身的痛。

“真是……”好痛。

捏着陆观道的那只手,抓得愈发用力。

陆观道却说:“您,一点都不慈悲。”

什?

“您……您应该去看看世间,那个水深火热,民不聊生的世间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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