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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进尺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1412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此话落。

斐守岁的心不再抽痛。

而那只巨手离开了监牢。

寂静,只有巨石水流,只有青苔悄生。镇妖塔的所有灌入斐守岁的耳中,妖怪的低语,那些诅咒似的话在啃噬斐守岁。

斐守岁与身躯一块松懈了心,百无聊赖地听着妖邪的千言万语。

看来他暂时没了危险。

小命被别人握在手里的感觉……

去看陆观道,陆观道却还被梦境困扰,眉头皱成一团解不开的黑线。

倒是可怜。

身躯伸出另一只手,去划开湿透的碎发。

有些发烫的额头,黏糊糊的汗。

身躯只道:顺从不就好了,顺从的话,就不会被威胁。你看看我,顺了天意,顺了神心,不用受苦……

心里想着想着,身躯突然嗤笑一声。

斐守岁看穿了身躯的自嘲,和自嘲之后的无可奈何。

身躯轻声,冲着陆观道言:“反抗的滋味,好受吗?”

仿佛是听到了话。

陆观道梦中回:“终有一死,至少痛快……”

“痛快?”

“我不会后悔的,永远不会……忤逆?我没有忤逆,您不也笑了?”

笑了……?

“您不是在欣慰我的反抗吗?”陆观道质问着,“这就是您想要的,用别人的血,用别人的骨,铸造一个……”

怎么听不清了?

身躯也闭上眼,只有斐守岁在着急。

铸造了什么?

神要……难不成说的是陆观道?又是什么与陆观道有关?

倏地。

斐守岁想到一词。

异香。

那夸张的香味,连怨气都避之不及。

而此刻,陆观道的一句话,给了斐守岁解释。

那句话从荒原的部落而来,从溅满鲜血的黄土而来,说道:“铸造一个既文明又野蛮的国度,但……”

但?

“但您忘了,人的贪欲,还有他们的善良。”

言毕。

斐守岁的视线只有黑暗。

黑暗占据了本就逼仄的小屋,斐守岁没有考量自己身在何处,他咀嚼着陆观道最后说的话。

什么叫铸造国度,贪欲与良善又何时可以混为一谈?

陆观道究竟在说什么?

几乎是同时,就在斐守岁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,有一道光破开了黑暗。

光亮刺眼,斐守岁下意识眯着眼去看光的尽头,看到的一瞬,他哑了声音。

所见黑暗之外是极近赤红的晚霞。

那透红的落日被钉在了天边,炙烤着寒冷干瘪的荒草。晚霞余晖,余晖落尽了血腥大地。大地之上到处都是尸体、秃鹫与垂挂的旗帜。

而那些停着的旗帜,斐守岁知道,是古老部落的象征。

至于那唯一一个站在尸首之中,影子拖得很长很长的人。

斐守岁也认得。

那人高高个子,一头黑发挂在腰间,依稀见他怀里抱了一个魂灵。

斐守岁沉默。

正在此时,斐守岁听到有什么东西成群结队从远处跑来,口内一齐喊着:“怪物!就是这个怪物杀了我的丈夫!”

“大家快看啊,就是这个怪物!”

“是他,他是怪物!”

“我们要讨伐他!”

“讨伐他,为我们的丈夫讨一个公道!”

那人听着声音,转过了头。

斐守岁所见是鲜血,是血污,一看便知此人不擅武器,不然怎会让血溅满了视线。

可视线里,是一对浓绿的丹凤眼。

眼睛浑浊,看不清眼底的光亮。

斐守岁无比熟悉那双眼眸,他曾与之对视,他曾透过浓绿望到那人心底的色彩。

但,这儿,斐守岁只能感受到陌生。

只听那人说了句:“哦,你们要拿怪物的皮,去做大鼓吗?”

进攻的声音刹得停止,那黑压压的人群被吓得不敢靠近。

“你们……”那人抱紧了怀中的灵魂,“你们真是该死。”

一字煞尾。

有一双大手从斐守岁身后,捂住了斐守岁的双眼。

斐守岁还没来及反抗,就听到耳边此起彼伏的惨叫声。叫声却很短,叫了一下,人头落地似的,停了呐喊。

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。

斐守岁咽了咽,他也猜到双手的主人是谁。

“陆……”

“嘘,”黑暗爬上斐守岁的肩膀,“安静些。”

“……”

又听。

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,借了东风开始灼烧旗帜与尸骨。噼里啪啦的火光,好似发光的不是尸首,而是一根根又高又窄的瘦烛。

想到这些,想到火海里的尸躯,斐守岁控制不住地想往后退,黑暗却从他身后抱住了他。

在他耳边低语:“不要怕,我在。”

“……我不怕。”

“你不怕?”黑暗好似很是惊讶,“我还以为你……”

斐守岁抢先一步:“你的曾经,是这般的吗?”

这回轮到陆观道沉默。

陆观道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。

斐守岁又问:“那个魂魄,是我?”

默然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对不起?

斐守岁感知着陆观道松开了手,他抓着机会立马转身。

回过头,他想看看陆观道的样子,却目见一片浑黑。

没见到人。

斐守岁压抑着内心的恐慌,大声唤道:“陆观道!”

停了下。

又言:“我们如若不能赤诚相待,那算什么……”

心中话突然卡在了斐守岁的喉间。

千百年来,一直含蓄,一直内敛的斐守岁,他一咬牙,头也没回地加大了声音。

“那算什么……”

但陆观道没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
一只粗糙的手从黑暗中伸出,托住了斐守岁的脸颊。

斐守岁微微睁大眼,他看到他熟悉的面容,还有垂怜似的浓绿。

那一抹比昏暗还要深沉的绿,吻住了他的唇瓣。

身躯还在黑水里,只有那头颅,那一温热的手,连接了彼此。

斐守岁不敢置信,也没有远离。

这算什么?

这是同辉宝鉴的幻术?

“不是,”有人用术法回答了斐守岁的话,“我是陆澹。”

斐守岁想要挣脱,却被手拥入了黑水。黑水比锁链更加让人无处遁逃,几乎没留空隙地包裹了斐守岁。

光亮在黑暗尽头慢慢消失,斐守岁也在慢慢地沉入黑夜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又对不起什么?

斐守岁在黑水中,并未有窒息之感,但他不知缘由地有些恼怒。

陆观道便回他:“让你经历了这些。”

“……”

斐守岁眨眨眼,他看到陆观道沉着脸,离开了他的唇。

“你……”斐守岁。

“……你打我吧。”

“?”

斐守岁还没说话,那双浓绿的丹凤眼就垒起了泪花。

“要是那时候……”

那时候?

斐守岁抿唇,猜到了陆观道欲言又止的原因,他深吸一口气。

这回,俯身上前的老妖怪没有等待话语。

而陆观道睁大眼,他看到斐守岁回以他一个,填满欲壑的机会。

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。

复又让他侵入唇齿。

陆观道的泪水在黑夜里飘荡,他有些不甘心。

于是。

另一只手,从黑暗中生长,与斐守岁十指相扣。

“对不住……我……”传音。

“……”

“让你受苦了。”

斐守岁被亲得有些无法喘息,于是干脆传音骂道:“吻我的时候不要分心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须臾。

依依不舍地脱离。

陆观道已经全然出现在黑暗里。

斐守岁有些腿软,他将力气倾倒在陆观道身上。

两人看了眼彼此。

“你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陆观道立马闭上嘴。

斐守岁:“我没有想起所有。”

“嗯……”陆观道渐渐蔫巴地垂下头。

“但是我,”斐守岁凑到陆观道身侧,于陆观道耳边细说,“不后悔人间相遇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不后悔吗?

斐守岁问了声自己,他看到陆观道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手,还有一切昏暗的幻术。

“这不是宝鉴的手笔吧,”斐守岁眯了眯眼,“你做了什么?”

“……我。”

见陆观道目移去一边,斐守岁便知道又是一句难言之隐。

静了些许。

陆观道才下定决心似的,说道:“孟章神君他……他阻止我上天庭。”

“所以你?”原来时间又过去这么久。

“所以我学了你的幻术,想来见你。”

“那,”斐守岁侧过脑袋,指着黑暗尽头的荒诞,“那也是你的手笔?”

陆观道摇头。

“是宝鉴。”

“哦?”

斐守岁起了调侃之心,他凑上前,凑到陆观道耳边,“你这是可怜我,不愿让我看那一幕幕的……”

又是一幕幕什么。

斐守岁断了话。

陆观道接下:“是。”

“……”

陆观道扭过头,与斐守岁对视:“宝鉴的感知与你相连,我不想你受扒皮……”

也是沉默。

斐守岁垂了眼帘:“我都说,我是极幸运的。”

“可是。”

“可是什么?”目见陆观道赤诚的双眼,斐守岁心中的海浪早歇了,“你还不愿意直言吗?”

手还牵着。

没有分离。

斐守岁微微仰起头,去看陆观道,仿佛要在此刻将彼此看得清楚,看到赤.裸了身躯,看到热泪了肌肤。

陆观道咽了咽:“可是那些痛苦都是存在的,无法抹去。就算斗转星移,都曾经在你的身上烙下过痕迹。要是再让你经历一回,我……我舍不得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斐守岁伸出手,他的手还未摸到陆观道的脸颊,陆观道就迎合上去。

一行不值钱的眼泪,瞬间湿透了斐守岁的手心。

“哭什么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陆观道抓住斐守岁的那只手,那只有着温度,不是冰冷的手,“是我想你了,我想你了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能……”

陆观道煞了话,斐守岁已经抱住了他。

倾听彼此的心跳。

斐守岁言:“不准上天庭。”

“……”

斐守岁:“听话。”

“……不听。”

斐守岁募地抬起头:“再说一遍?”

陆观道犟一句:“不听。”

“……好,”斐守岁松开手,“反正解大人不会让你上天庭的。”

“解大人很支持。”

“?”

“是孟章大人不首肯。”

“倒还有个理智的。”

“但是大人说。”

斐守岁皱眉。

陆观道笑道:“这次幻术成功,他就准允。”

“……?”

斐守岁眨眨眼,他没想到那孟章神君也是个不计后果的。

不过眼下的幻术到底是成还是不成?

老妖怪略了一眼浑黑,还有耳边喧闹不停的大火,他道:“既如此,你又想如何做?闯了天庭的后果,你……你们三人可有计算过得失?”

“你怎知……”

斐守岁那副无奈的表情,让陆观道煞了问题,“我们自有办法,你不必担忧。”

“办法?”斐守岁腿不软了,他松开手,“你不打算与我说清吗?”

“我……”

斐守岁轻笑一声:“既打算‘沆瀣一气’,就好好告诉我事情的原委。”

“‘沆瀣一气’?”

“嗯。”斐守岁颔首。

“谢伯茶那厮也说过此话。”

“哦?”斐守岁干脆提袍,很是随意地坐在浑黑上,仰首问陆观道,“他说了什么?”

陆观道跟着盘腿坐下。

“他说‘不告知斐兄也无妨,我们做我们的谋算,没必要让斐兄担忧’。”

“……”是谢义山能说出口的蠢话。

“他还说了,‘要是让斐兄知道我们的事,只怕他劳心劳力,在宝鉴里头分心出事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所以,”陆观道咽了咽,“我不能说。”

斐守岁却没有答话。

陆观道见斐守岁正凝望他,默默移开了视线。

“啧。”斐守岁不爽。

陆观道听到,又秉着气立马转回目光。

斐守岁这才松了眉眼,吐出一句:“那么孟章大人,他可有说什么?”

“他?”陆观道仔细去想,“只是说不肯,但是……”

“但?”

“他没有逐客。”

“仅是如此?”

“是,”陆观道点点头,“神君大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。在那之后,我与谢伯茶江幸两人就没有遇到过他。”

斐守岁沉思片刻,又问:“那你怎知他叫你使用幻术?”

“这是……”

陆观道要答话,却见斐守岁的眸子。那双眸子正注视着他,毫不偏移。

他咽了下,声音不由得缩小:“其实是解大人的主意,是她说我没有懂神君大人的意思,才来点醒我。”

“意思?”

斐守岁挪了挪身子,挪到陆观道身侧,歪歪头,“你将她的原话复述与我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可陆观道还在看斐守岁的眼睛。

斐守岁注意到人儿的心不在焉,便强调:“不必一模一样,大致意思即可。”

“嗯,我知道……”

陆观道比斐守岁稍稍高些,所以他的角度能见着斐守岁微开的衣襟。

以及皙白的脖颈。

听不进去。

斐守岁在说什么?

陆观道不自知地扫过一眼。

不清楚。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陆观道:“……”

那唇不动了,陆观道才略意识过来,正欲开口。

斐守岁说道:“陆澹,你不想说吗?”

那声儿带了点生气,陆观道听出来了。

“不是不是,是我分神了,才……”

“分神?”斐守岁凑上前,手背轻覆陆观道额头,“你也不是初次用幻术……”

陆观道口内呼出的热气,拍打在斐守岁的手腕上。

斐守岁一愣。

陆观道呆呆地不敢动:“我没得热病。”

“……嗯,我知道,”斐守岁料到了缘由,便靠得更近,“陆澹。”

说话时,斐守岁用手圈住了陆观道的手掌。

那手纠缠,犹如雪夜冷灯下两人的长发。

斐守岁说得很慢,也就让陆观道焦心地听。

“你心中想的事,”故意顿了顿,斐守岁低下头,反手扣牢陆观道的手心,“并非不成,但……”

调侃之话未完,陆观道的手心就冒了细汗。

斐守岁很是恰当地省了话头,仰起头:“但还是要先与我说清楚,解君解大人的话。”

“……”

陆观道可怜兮兮地看向斐守岁。

斐守岁一凝眉。

陆观道:“我说!”

“嗯,我听着。”

于是。

陆观道默默侧过身子,说道:“解大人与我解释了神君之言,说那……那神君并非不让我去天庭。”

“哦?”

“是去天庭得要有个借口。”

“可曾想到?”

陆观道抿唇。

斐守岁知晓,这或许就是谢义山口中的不可言。

不可言……

老妖怪想起谢伯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还真不知道一个半门道士能有什么好法子来救人。

不,他不需要救。

他能自救。

斐守岁深吸一口气:“也罢,我不问了。”

“当真!”

看到陆观道突然发光的眼睛,斐守岁笑道:“骗你作甚,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?”

陆观道拉住斐守岁的衣角。

却长久没有听到斐守岁的话,他不得不再问:“只是什么?”

“……”斐守岁。

问的时候陆观道又下意识去看斐守岁,他眼中的斐守岁含笑了眉眼,还有闭上的唇。他便知自己又被牵着鼻子走,还心甘情愿。

“唉……”陆观道耷拉了不存在的耳朵,“你寻我开心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是?”陆观道睁大眼。

“你不愿意?”

“……”

所见斐守岁靠在陆观道身侧,以及从未分离的十指。

陆观道不可能不愿意,但……

但他总想着得寸进尺。

又一次明目张胆地挪走心虚的视线。

斐守岁早摸清楚了陆观道的心思,说道:“你再这样,我便要走了。”

“?!”

“幻术的时间总会到头,难不成你想与我长相厮守在同辉宝鉴之中?”
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
话落。

黑暗在逐渐消退,退却于同辉宝鉴的落日之下。

斐守岁叹息一气:“多谢你。”

“谢?”

“是啊,”

斐守岁看向殷红的天与大地,他看着提着一颗血腥头颅的背影,还有背影怀中孤寂的灵魂,他说,“要不是你,那剥皮扒筋之苦早就让我痛不欲生了。”

“不会的!”

“嗯?”斐守岁回转过身。

“因为我会赶到,所以你绝对不会再受此苦。”

“……”

斐守岁不知道是第几次沉默了,陆观道的那番话,说得他哑口无言。

幻境的夕阳落在他与陆观道身上。

那红透的霞光,宛如是彼此之间盛开的大红牡丹花。

笑意放松了斐守岁疲倦的心,他摘下了面具,笑对陆观道:“好啊。”

陆观道的眼睛忽然亮过一瞬星点:“你笑了!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看到了!”

“又如何?”

“只是觉得你笑起来好看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明明没有风吹进来,可斐守岁的心狂跳不已。

霞光不偏心任何,勾勒了陆观道的侧脸,也浓墨重彩在两人之间。

哦,幡不动。

心动。

斐守岁听着心跳之声,言:“说甚痴话。”

“这不是痴话!”

陆观道也不知从哪里再一次借来了勇气,他一把拉住斐守岁的衣袖,说,“我心里想的,嘴巴说的,对你一直是真诚。”

“哼……”斐守岁压着想要勾起的唇角,“哪里学来的?”

“脱口而出,不经思考。”

“我看不像。”

陆观道竖起的耳朵落寞地垂下。

斐守岁便借着东风打趣:“真诚好啊,我最缺的就是此物。你若能给我些,我便成了真人,岂不美哉。”

“真人?”

陆观道注意着斐守岁,斐守岁灰白的窗子收揽了两勺碎光。

“你不就是真人?”

斐守岁却摇头。

“我不明白,”好似少时陆观道的话与此刻重合,“你这是在点我,还是另有隐情?”

“不……”

斐守岁的手抚上陆观道的侧脸,手下的阴影让黑暗蜷缩。

蜷缩成孤独灵魂的避风港。

他淡淡地笑道:“有了你,或许才算得上。”

言尽于此,陆观道眼里的荒原开出了一朵小花。

斐守岁:?

尚未琢磨花从何处而来,那花就在斐守岁眼皮子底下疯长。

发了疯,肆意地借着春意,漫开来。

斐守岁:……

要不是陆观道头上没有耳朵,身后没有尾巴。不然眼下他的心情飞旋起来,就怕把尾巴骨摇断了才愿停。

“这算什么?”花海里的真心,胆怯地问。

算什么?

斐守岁没反应过来。

“我是说,”

陆观道的手抓得很紧,生怕斐守岁跑了般,“就是‘真人’,什么是……是有我,才算得上?”

花海就要夺眶而出。

斐守岁微微往后仰,生怕那花的热烈让他沾染了生机。但是再怎么后退,他也逃不开陆观道的幻境。他的手正在陆观道手中,他又坐在陆观道面前。

这便是不得不回答,如何打岔都显得刻意。

斐守岁想着想着。

陆观道兴奋的耳朵慢慢垂摆。

“你不愿说?”陆观道。

斐守岁挑了挑眉,心中措辞被他推翻,他道:“你没听出来?”

“听?”

“唉,”斐守岁逃不了,干脆直面内心,“你是真蠢,还是装蠢?”

斐守岁的靠近,又让陆观道看到了眼眸。

唇瓣,与锁骨。

唇瓣……

陆观道吞下口水,他记得,他好像刚刚干了什么?好像是“大逆不道”之事。换作以前,斐守岁决然不会让他这么做……

于是。

陆观道默默地低下了头,很刻意,很心虚地说:“只是、只是你……”

但他忘了,耳垂不会说谎。

斐守岁也并非眼拙之人。

“嗯,你说,幻境消散之前我都在。”

“不是!”陆观道倏地反应过来,“不是我在问你,怎么又……”

斐守岁的笑意闯入陆观道的心识。

陆观道又停了问题,仿佛于他而言,这样看着也是一件好事。

看着吧。

时光最好停留在此刻。

“不是有答案了。”斐守岁见陆观道没有回答,只好由他牵引着绳索。

再说一遍。

“早就有答案了,你在慌张了什么?”

“答案?”

果然。

花海涌出来。

在瞳仁的地方,拥挤了视线,一束又一束地窜出。

陆观道仿佛被话镇压,久久不见声响。

斐守岁复又问他,带着些戏谑:“还需要,再吻一遍吗?”

“……唉?”陆观道呆愣着表情,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”斐守岁另一只手按住陆观道的衣襟,挑逗小狗般,“你若不知晓答案,我可以再吻你一遍。”

就当是同辉宝鉴的真言。

斐守岁说着说着,也红了耳垂。索性长发垂摆,乌黑将他的初次掩盖,只留下陆观道一人的兵荒马乱。

两人相视。

那一束束花,开了又开,就在斐守岁眼中,开成了盛夏最热烈的爱意。不过爱意总难以表达,就连最该开口的那人,都傻在原地。

语无伦次,慌张不停。

陆观道咽了咽,声音都在颤抖:“你、你说……?”

“嗯。”

“刚才……”

“怎么?”

“我还以为是你……”

“嗯?”斐守岁不解地歪头,“我怎的了?”

陆观道忽然红了眼眶,花儿就在泪珠里灌满水分,他说,说了一句格外奇怪与心酸的话:“我以为是宝鉴、宝鉴做的‘坏事’……”

“……”倒不至于。

斐守岁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,他干脆将人拉到身边,用指腹划开花瓣下的泪珠。

细心着说:“我很好奇,你的心到底在想什么。”

是。

这个斐守岁看不透的心,目前只有荒原与花海。那除了这些?陆观道还藏了什么,是斐守岁不知晓的。

斐守岁又道:“可别只会哭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陆观道静默片刻,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他反手拉住斐守岁。

花瓣上的泪水就顺着动作落在斐守岁的眼睫下。

些许。

一两点。

斐守岁眨眨眼,是陆观道突然的欺身而上,还有凑近了仍旧的小心翼翼。

笑一声:“做什么。”

那身上的,早组织不了美言的,说得磕磕绊绊:“我、我……”

“嗯?”

于是。

陆观道一咬牙,费了半天牛劲道出一句:“我想凑近看看你。”

“哦,”斐守岁也随之靠近,在陆观道耳边,“你就不怕天庭的仙官,正在看宝鉴里的事情吗?”

“?!”

陆观道倏地坐直身子。

斐守岁还懒散地倚在浑黑里。

“你!”陆观道恍然,“这里是我的幻境,宝鉴看不到。”

斐守岁颔首。

“那你说这些?”

“看你反应。”

“……”

陆观道忽然就不哭了,看着斐守岁。

花儿却还开在斐守岁眼前,甚至开得更加艳丽,更加夸张。是竭尽全力地盛放,只为徒这一朝一夕。

陆观道说:“那我,你满意吗?”

沉默。

斐守岁没有立即答话。

陆观道便又问:“我是否合你心意?”

此话落,斐守岁便见花朵在微风里作怪似的抖擞,他在拼尽全力吸引什么。

看到这一幕滑稽。

斐守岁回了话,简简单单地回应:“我不瞎。”

“是说……?”

“啧,”斐守岁咋舌一声,一把抓过陆观道的衣襟,两人鼻尖贴着鼻尖,“蠢货!”

嗔怒之后。

是舌尖交缠。

斐守岁率先放下了旗帜,他赤脚提袍,跑向了花海。

他骂一句:蠢人,是不长嘴巴,还是瞎了眼睛!

谁知。

那个又聋又瞎的,跑得比他要快。

花海开了什么野花,数不清了,记不得了。斐守岁只是慢慢停下脚,在惊愕之中被陆观道抱住。

是陆观道回应地太快,斐守岁还没有做足准备,身躯就交给了大地与槐树林。

槐树枝困住双脚,槐树叶试图隐藏羞赧。

原始部落早已落幕,鲜血干涸在黄昏。黄昏潇洒而去,夜晚与满面的星辰,成了狼藉。

夜总是静悄悄的,安静得仿佛只能说些私语。就算是随意地挑拨,也显得格外刻意。

斐守岁抓着陆观道的脊背,压低声音,闷哼:“陆澹……”

“径缘,我在……”

“你……”斐守岁咬住陆观道的肩膀,留下牙印后,“得寸进尺。”

陆观道却没回话。

玉镯在脚腕上颤动,斐守岁实在忍受不了,用手臂挡住喉间的声音。

“求求你……”陆观道说,“别离开我……”

斐守岁涣散了视线。

“你想要什么,我就变成什么。斐径缘,这样的我,你喜欢吗?”

“喜……”

斐守岁喘出一字,复又咽下。

陆观道听罢,不满意似的,在用力之后又说:“径缘,我听不到你的话。”

斐守岁无法集中精神:“陆澹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时间还没……还没到吗……”

陆观道眯了眯眼,俯在斐守岁耳边:“我骗你的。”

“什?!”

斐守岁好不容易缓过神,又被折腾得喘不上气。

声音也控制不住,慢慢地从喉间泄露。就像一碗清酒,在倒满的那一刻总会洒出几滴,如若倒酒之人还无节制地灌溉,酒便会从杯沿漫出。

一口气。

湿透指尖。

……

整理衣袖。

斐守岁一句话不说。

陆观道在他身后,用木梳疏通他堵塞的黑发。动作很轻,指节碰触到细腰时,不敢多做停留。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好似梳不到尽头,陆观道也就愿意这样蹉跎时光。

“放下吧,”

斐守岁没了耐心,他倏地回过身,脖颈上的红印明晃晃地闯入陆观道的眼睛,“你还想在同辉宝鉴里头待多久?”

“我……”

陆观道略一眼。

斐守岁不顾什么眼神,他一把收过长发,从陆观道手中拿走了木梳。

木梳是幻术,在离开陆观道的那一刻,便化为了灰烟。

斐守岁沙哑的嗓子,吐出:“你与他们不是信誓旦旦说要救我,怎么现在又不自信了?”

“……不是。”

陆观道垂了眼眸。

斐守岁便又言:“说话。”

“不是不自信,”陆观道红透的耳垂代替了他的内心,“我只想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。”

听到这番回答,斐守岁挑了挑眉。

陆观道注意到斐守岁的表情,立马解释:“就一会,不会很久。”

“好啊,”斐守岁腰酸背痛,打了个哈欠,“那你就不必去管谢伯茶和江幸两人,让他们在神君府上替你担惊受怕吧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?”

两人坐得不是很近,于是斐守岁轻轻踹了一脚那个蠢笨的人儿,“我是叫你快些回去,告知他们我在宝鉴里的状况,别让他俩担忧得吃不下饭。”

“谢伯茶吃得下。”

“……啧。”

斐守岁笑着又踹了一脚,但这回陆观道抓住了他的脚踝,玉镯蓦地出现。

大手很是轻松地拉了下,斐守岁便跟着力气歪斜。

“……”斐守岁。

陆观道看到这般光景,立马松了手:“对不住,我下意识……”

“下意识?”斐守岁恼羞成怒,“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目移。

斐守岁不甘心般,又踹了一脚陆观道,就踹在胸膛上,但陆观道又接住了他的脚。

手掌托住的那一瞬间。

四目相视。

看到陆观道那一副良善之颜,斐守岁起了调戏之心。

只见斐守岁手肘撑地,缓缓地拉开刚刚整理好的衣襟:“继续?”

“不、不是!”

“哦。”

“……你想?”

“滚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陆观道灰溜溜地放下脚踝,又不知做些什么,只得伸手摸了摸后颈。

那后脖颈一处,全是不怀好意的牙印。

斐守岁自是看得到,全是他干的好事。

“出幻境的时候,这些,”手指一移,“他们可见得到?”

“这……”陆观道扭过头,“见不到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我是以魂灵进入,所以……”

斐守岁还那般姿势,陆观道便又有些心神恍惚,说得吞吞吐吐,“所以肉身没有痕迹。”

“如此这般便好。”

“好?”

“省得你解释。”

“是。”

陆观道蔫巴地应了声。

斐守岁装作没有听到:“那还不快走?”

“再等等。”

“嗯?”斐守岁不解,“你要等何许人?”

陆观道摇摇头,看向外面已经浑黑天际的同辉宝鉴:“宝鉴里面的事情还没完,我不想你进入那副身躯,会很痛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斐守岁慢悠悠地挪到陆观道身侧,这边的角度,所见漫天星辰与浩瀚天宇。

星星飞驰,有时静止。

而寂寞的草原,连鸟叫都没有。

斐守岁眨眨眼,因腰酸,他干脆靠在陆观道身上,说道:“你不想让我看那段曾经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怕我承受不住?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可若不去看,我将永远丢失过去。”斐守岁见到黑夜里透明发亮的魂灵。

那个魂灵矮小,正躲在树冠后瑟瑟发抖。

便问:“那是我吗?”

“是你。”

“那……这是在做什么?”

两人看着宝鉴的一幕,是里面的陆观道正走向小斐守岁。

小斐守岁缩着脖颈,于灌木之后,大喊:“我不记得你,你别过来!”

陆观道见了,苦笑着回答:“那时候我将你的魂魄拼凑,唯独缺少了双脚。而丢失双脚的你,忘了我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这里,就是我哄你去荒原的时候。”

“去荒原?”

“是,”陆观道颔首,“只有荒原无人擅闯,我才好独自找你的脚。”

斐守岁垂眸:“我的脚,你不是找着了?”

“只是找到骨头,魂魄的碎片却被秃鹫叼走,不知叼去了哪里,”陆观道咽了咽,说得就像不久之前,他才找回了脚,“族群所在的地方雪山连绵,要找一只鸟需要很长时间,于是我……”

“你便变成一个小人儿?”

“算是,那也是我,一个找你的腿骨余留的碎片,一个找你的魂灵。”

说罢,陆观道揽住斐守岁的发丝,低头亲吻,“还好我找到了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斐守岁的心中确实有一段记忆,他记得曾在荒原的小屋上,飞过几只旅归的大雁。

陆观道又说:“所以不要再看了。”

“不,”斐守岁拒绝,“我想看看,你是怎么哄我走的。”

陆观道有些犯难。

斐守岁察觉不对:“你……”

两人相视。

正巧此时,宝鉴中小斐守岁的尖叫声刺入。

斐守岁猛地回头,看到黑夜与北极星下,是陆观道横抱起他,还用手捂住了他的嘴。

恶狠狠地威胁:“你再叫,我就把你喂给野狼。”

“唔……”

小斐守岁吓得想哭,却又不敢。

就算陆观道立马柔和语气,小斐守岁惊慌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。

幻境内的陆观道捂住了脸:“对不住,不该这样的……”

斐守岁没有应答。

陆观道还以为斐守岁在生气:“那时候情况紧急,没得办法。要是再不带你走,族群的人就会来围剿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斐守岁看向愈发走远的一大一小,“我想你也忘了一段记忆。”

“我?”陆观道不知所云,“在人间的时候,我已经全部记起来了。”

“不。”

斐守岁启唇,他模仿着宝鉴中陆观道的口吻,说给了陆观道听。

“你不用怕了,我带你离开。”

“我们离开这个地方,我们再也不回来了,你听到了吗?”

“你别怕,别怕了。可以哭,大声哭吧,夜很长,你怎么哭都没事。”

“我在这里,我一直都在,别怕好吗,别怕……”

“你……求求你……别哭了,你哭得我心疼……别哭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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