斐守岁说着说着,流下一行清泪。
陆观道用手背替他擦去泪珠,说道:“我记得,是怕你哭。”
“……不会,”斐守岁吸了吸鼻子,“宝鉴的缘故。”
“嗯,”
陆观道却言,“但我受不了你哭。你若是哭了,我的心也跟着抽痛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你不信?”
斐守岁笑道:“我自是不信。”
“为何?”
陆观道慌张着要解释,斐守岁的话堵住了他的嘴巴。
斐守岁言:“我方才都哭成那样了,也没见着你停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可见你……”
还没说完,斐守岁的话也被堵了回去,是用一个吻。好像怎么都亲不够,喂不饱彼此孤寂的心。
陆观道握住斐守岁的细腰。
于是灵魂相拥,再次沉沦。
……
斐守岁送陆观道走的时候,陆观道是极其不情愿的。
不情愿到连手都握紧,说着:“再等一会吧,再等一会吧。”
但是斐守岁的唇瓣被亲得发肿,他若再不将人送走,恐怕劳累的是他自己。
便狠下了心,将依依不舍、可怜兮兮的人儿送出宝鉴。
陆观道站在黑夜的尽头,仍旧回首。
斐守岁却背手于远处,并未有挽留之意,只是说了句:“告诉谢伯茶与江姑娘,就说我在宝鉴之中并无大碍,让他们放宽心。至于救与不救……”
见陆观道眼里的百花簌簌。
斐守岁轻笑一声:“自担后果,我可不会怜悯‘愣头青’。”
话落。
幻术启动。
陆观道看了眼聚沙成塔的黑,他有些落寞:“我会转告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身后逐渐展开的镇妖塔小屋,也告知了斐守岁,古老的部落已经过去,他该回去看一眼没有金乌的高塔。
看一眼那时候的陆观道,究竟做了什么。
毕竟面前这个支支吾吾,总不愿说明。
便见,陆观道一只脚踏入墨黑。幻术的黑攀上他的身姿,好似要把他脱离出过去,拽向未来。
陆观道深吸一口气,在黑染上他的脸颊之前,他冲着远走的斐守岁,说道:“我会让你完完整整地从天庭里出来。”
斐守岁哼了声。
“哪怕我粉身碎骨。”
“?”
斐守岁正欲开口,但陆观道已经没在了黑水之中,就连黑水也立马浅浅淡淡,成了一缕摸不到的黑烟。
烟散得很快,眨眼,也就没了。
“……”
什么意思?
陆观道的那句话反复敲击着斐守岁的心识。
什么叫粉身碎骨,又是要谁落得如此下场?
陆观道吗?
他?
斐守岁凝固了思考,看着已经没有踪迹的幻术,他完全没有注意身后的东西。
身后向他袭来的佛手。
那一只只佛手于黑夜中生长,宛如从阴曹地府拔出的鬼魅。
佛手是灰石所作,上头没有玉镯,没有红绳,就这般拉住了斐守岁的衣袖与手臂,要把斐守岁拽入宝鉴的幻梦之中。
斐守岁注意到佛手时,佛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巴。
神?
斐守岁心里纳闷,但无法反抗。
意识在沉没,斐守岁知晓接下来要去哪里,也就不恼不怨,仍由佛手覆盖他的眼睛、嘴巴与耳识。
三不猴。
斐守岁静下了心。
却听一只佛手,在他耳边喃喃:“他是我最喜欢的孩子。”
斐守岁一愣。
“你吃了他,叫我如何是好?”
什么?
又有佛手从斐守岁的背后,捏住了斐守岁的脖颈:“啊,你真是残忍啊,真是该死啊。你怎的忍心,忍得下心?”
可佛手没有用力,甚至连握住都没有做到。仿佛是空空姿态,外强中干的纸老虎,骗一骗看不懂真相的外行。
而被威胁的斐守岁也不知为何,一点都不心慌。
甚至连心跳都不曾加快。
佛手见此,又说:“啊……这一步,他居然想到了这一步……”
哪一步?
“那年他在镇妖塔里给你戴上玉镯,我就该料到了,真没想到时至今日,他还念着此事,他还想着护你……”
佛手究竟在说什么?
玉镯?
斐守岁无比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带进深渊。
神与佛手,并无慈悲。
过了许久。
佛手没有说话。
斐守岁只听到一阵又一阵的叹息,从四面八方来,裹住了他的身躯。
唉声之中。
有细语。
说着:“我该怎么办呢,我要把你们都赶去钟山下,清理烛九阴的鳞片吗?”
“这定是不行的,可你们做了错事。做了错事,就要受到惩罚,不然何以平衡了正邪,何以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“我是何时这般在意你们?”
“奇怪,真是奇怪。去过人间千万次,你们竟让我生了歹心。”
“后辈们说得对啊,我早该放手的,我早该……”
慢慢地,斐守岁看到佛手们停下了动作。
那双卡住他脖颈的佛手也渐渐往一旁退去。
听神的自言自语,仿佛能看到一个孤单的背影,于日月同行之下,捂住了双颊。
“啊……”神说,“我做得都错了……”
斐守岁不言。
“我是不是不该救人?黄熊氏说得对,管这些做什么,做什么……”
神的半张侧脸,在千万年不变的山川上,一点又一点,裂成碎星。
星星降下来,围绕在佛手边,围绕在斐守岁身侧。
斐守岁没了束缚,将那星星看得透彻。
一颗颗碎星,并不明亮,甚至有些染了灰土。
碎星也看着斐守岁,开了口:“槐树妖,你说那些苦命人,我该救吗?”
“……”
没有等到斐守岁的回答。
神又问:“我若不救,他们岂不是太可怜了?”
斐守岁眨眨眼,目见碎星凝成一个不到他腰间的娃娃。
那娃娃絮絮叨叨,不停地重复方才问题。
“槐树妖,我做错了,对吗?”
“槐树妖,黄熊氏他说我蠢笨,我以前觉得是气话,现在想来倒真挚。”
“槐树妖,你还记得她们吗?梧桐镇的池家姑娘,天庭的北棠仙娥,梅花镇死在戏台上一直唱戏的姑娘,你说她们……还有被唐家收养的男娃,与坐骑大打出手的白狐狸,亲手杀了唱戏姑娘的柳家幺儿……一口黑牙的老人,千年前嫁去唐家的女儿家,被拐到深宅替仇人卖命的月星,抱着骨灰在山里种地的阿珍……还有,还有我那可怜的白荼蘼与红茶花……”
“他们,她们……怎么办呢……”
“死在井里的,死于剪径的,满门皆被白狐狸杀害的江家,孤身院落抱着爹娘的江幸,在大雨里丢了家的小伯茶,那头颅被困十余年的道门翘楚……他们又怎么办……”
“槐树妖,你……你怎不开口了?”
神的言语斐守岁都听进去了,并非他不愿回答。
是面前的一幕,过于诡谲。
守岁看到碎星涌向神,不论黑白,不论明暗,一颗一颗填充神的躯干。
神却还能视若无睹地问。
一身银亮的神,渐渐有了杂质。
斐守岁不知说什么,也因宝鉴无法恭维,脱口一句:“不是有后辈了吗?”
“后辈?”
“是。”斐守岁微微点头。
“你说的后辈,又是谁?”
斐守岁想了想,回:“您的荼蘼与大红山茶,您怜悯的小伯茶与江家姑娘,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?”
“是还有千千万万,数也数不清的‘后辈’。”
“可……”亮晶晶的娃娃皱了眉,“我救不起他们。”
“您所言的‘他们’又是何人?”斐守岁。
神转过身,指向夜空的一颗坠落的星,回答:“是他们,那些暗淡的星子。换做是你,你会救他们吗?救那个唐永,还是……”
星子落于海天一线。
“还是阮家姑娘,或者薛家孩子?北家的……”神断了话,叹出一气,“上一回我问他时,他也答不上来。”
他?
斐守岁心中有个“他”的人选。
陆观道。
只能是他。
神又说:“他顶撞我,还说我太闲啦,该织一条围巾,然后去送给黄熊氏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可我想,要是只给黄熊氏一人,未免过于偏心。于是我织了很多很多,各位仙家也都送了,妖界的,魔界的,佛界的,我也都送了些。但……”
“但有人不开心了?”
“是这样,”
听到斐守岁的回答,神开心得像个稚童,“黄熊氏也是这般说,说我做得不对,他还将围巾还给了我,让我做些别的事情。”
“于是您……?”
“我就到了凡间,”此话,星子蓦地暗沉,“我去看了小黑石头说的人间,看到了救也救不完的万家百姓。”
斐守岁吸了一口气。
神仰起头看他,宛如看一只小鸟。
“所以我,做错了吗?”
又回到这个问题,千古不变地自言自语。斐守岁曾经听燕斋花这般问荼蘼,也听到月上君问过孟章。
问她与他是否要救。
那会儿荼蘼和孟章是怎么回答的?
记忆零散,神的身姿在灰暗。
斐守岁低垂了眼帘,将心中话道出:“不愧于心就好。”
不愧于心?
“为何?”
斐守岁也不知此话从何处而来。
神问他:“你是说顺着本心?”
斐守岁顿了下,颔首。
“本心……”神沉思起来,在斐守岁面前来回踱步,“我的本心,我的本心,好久好久了……”
斐守岁弯下腰:“您想想吧,千万年前您下凡的缘由。”
“千万年前……”
神倏地回首,就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,碎星再次分离。神炸成了呼散不开的银屑。
斐守岁微微睁眼,他看到银屑在他面前聚拢成一幅沙画。
一幅神明穿衣编发,赤脚踏入大地的画。
“……您?”去哪里了?
神没有声音。
斐守岁有些慌张:“您还在这儿吗?”
如果不在,又去了何方?
斐守岁不知道为何,那惊慌的情绪从他的脚底蔓延,一点点湿透他的心识。
为何他会害怕?为何他要害怕一次次要挟他的神?
却见银屑从他身后抱住他。
斐守岁不敢动弹。
银屑就在斐守岁身侧旋转聚集,成一只巨大的佛手。
佛手散着微光,在空中一旋,将那幅沙画搅乱。
浑浊之后,一幅全新的画出现。
这千变万化融入斐守岁的眼睛,仿佛宇宙星辰亿万年的演变,不过瞬息就让他看尽了。
守岁尚在震撼之中,佛手指引他看一幕过往与曾经。
是一张画卷徐徐展开。
画卷里头画了神高大的身姿,还有神捧在手心,那个似曾相识的泥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