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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3章 天真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59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如若斐守岁没有记错,那时候赤火不曾撩拨薛宅,那神也就不曾清明。

斐守岁想起,便回答神之言:“不光是红舌女子,还有梅花镇的巨手幻术,我想都是您的手笔,不会有其他。”

神笑了:“还有,你再想想。”

“还……”

斐守岁一愣,是梧桐镇的郁垒神荼!他记得那一幕日出,陆观道曾跪在地上,与神明对话。

竟是在那时……

老妖怪垂着眼帘,心里却在翻江倒海。

神见状,补充着:“郁垒神荼的长戟,池家孩子都是我所为。破庙前的紫雷与大火,难不成你与谢家孩子没有察觉?”

是一左一右的火,是池钗花头也不回地冲入的火树。

斐守岁与谢义山也曾怀疑,但神明无处不在,他与伯茶又如何深究。

只能远观,不可亵渎。

斐守岁微微叹息,回了一句:“未曾。”

“当真未曾?”神的手脱离,沙子在斐守岁身边愈演愈烈,“孩子,你……”

斐守岁抬眸:“宝鉴之中,不可撒谎。”

“呵,”神冷然,“这是我的幻境,宝鉴术法在我之下,而你……”

顿了下。

神不气不恼:“你撒谎了。”

话落。

斐守岁脑袋一蒙,有什么东西钻入了他的头骨,酥痒着,在他的脑内运转。

仙力?

斐守岁凝眉。

听神撂下一句:“你分明记得,还装傻充愣,故作愚态。”

斐守岁没有回答。

“但是你合格了,”斐守岁听到神的笑意,“甚至超出我的预料。怪不得他要护着你,护得好啊,护得妙啊,没护错人,是笔不错的买卖。”

“……”买卖。

活生生的木头,成了铜臭。

斐守岁依旧不言语。

神乜了眼:“眼下他的术法也成了,你在宝鉴之中不会再有危险。”

“术法?”捕捉到两字的斐守岁启唇,“小人愚钝,大人能否告知……”

“镯子。”

“镯……”

斐守岁低头去看,正好看到自己脚踝上的玉镯。

也在此时,神的手移到了斐守岁脖颈处,就是方才灰石佛手要掐住的地方。

斐守岁不敢动。

神笑道:“他的术法是你教的,你岂会看不出来?再仔细瞧瞧,就是方才贪欢之时,陆澹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。”

贪欢……

就在刚刚?

那个斐守岁脚不沾地,泪湿衣襟的时候,陆观道居然有心思动手脚?

不,动的不一定是手,还有脖颈。

斐守岁跟随神的引导,手指慢慢移到胸前,他下意识掐诀解咒,却又不敢立马揭开,生怕看到了什么。

什么不合常理的东西。

其实已经猜到个七七八八,只是斐守岁有些不想面对,不想挣扎。

吞咽之声突兀,神在黄沙后注视着斐守岁。

“放宽心,他把你视作心尖肉,宝贝得很,岂敢动你的一丝一毫。”

“……”倒不是这个缘由。

最终,斐守岁的手指还是带着术法落于身前。

在神的笑意里,幻术退却之后,有一透绿的物件现在斐守岁胸前。

斐守岁低头一看。

心里的惊叹还未脱口,神就说了话。

“真真宝贝,不光是脚踝与手腕处,就连脖颈上都做了标记。”

神之手向上一移,指腹擦过斐守岁胸前的平安锁。

玉锁叮当,神轻笑道:“也不知道这是在平衡你体内的怨念,还是在防我。”

“怨……”

“了然否?”指尖触碰锁声,发出清脆声响,神乐言,“这五处不正好是……”

是镇妖塔术法限制斐守岁的地方,也是怨气最容易侵蚀之处。

斐守岁清楚地知道这一点,且除了脚上的玉镯,这脖颈与手腕都是在……在两人结合后出现……

倏地。

晚霞之红从斐守岁的锁骨处蔓延,如得了春雨的爬山虎,一点点肆意上他的耳根。

神看到了,抿唇不搅。

斐守岁:“这……”

“这?”

这脚踝上的玉镯是否说明,在镇妖塔时两人就有了床笫之私。

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。

斐守岁立马打消这个念想,只与自己道:“凑巧罢了,说不准是为的怨念,对,怨念……”

因长时间住在死人窟,斐守岁体内积累了怨念,这也是他点魂的意义,通过点化冤魂进而带走他身上一部分的怨气。

虽成效不大,但胜在稳健。

斐守岁想着想着,不自知皱起好看的眉眼,脖颈与手腕尚能解释,可脚踝呢?自他死人窟出生起就有的东西,除却上面的猜想,已无其他能解释的可能。

镇妖塔里究竟发生了什么……

陆观道又为何要……罢了。

斐守岁耳边的透红仿佛被凝固,他秉着心绪,假装不在意道:“小妖觉得此术无甚用处。”

“哦,是吗?”

神却执意要揭开最后一层体面。

见神笑眯眯地将手往上移动,那手掌在斐守岁面前一旋,拟作掌握之姿,隔空擒住了斐守岁的脖颈。

“你闭上眼静下心,感受。”

“感受……”

斐守岁的眼神掠过玉镯之手。

玉镯与他脖颈上的玉锁,似乎是同一种石料。

五彩之石,借光翠生。

斐守岁所认识的所有人与妖里,能与面前之神扯上干系的只有陆观道。

陆澹啊陆澹,你究竟想做什么。

斐守岁歇了眼帘,有一股仙力从神的手掌而来,如丝绸一般,卷住了他的身子。

飘飘然。

悠悠然。

斐守岁竟然就起了困意,昏昏欲睡。

神见罢,唤了声:“槐树,在宝鉴中还是清醒着好。”

“我,”斐守岁努力要睁眼,但困意如潮,“大人,您这是故意的……”

神不喜不悲:“你累了,休息吧。玉镯的事情就算你不想知道,镇妖塔也会告诉你答案”

玉镯?

完了,神的手离开了斐守岁。

斐守岁清醒的脑子,却再也抬不起眼皮,只能眼睁睁见着黄沙拖拽他的身子。

让那长了爬山虎的槐树往地面融去。

斐守岁哽咽声音:“小人不明白。”

“嗯?”

“小人已猜到后续,为何还要在宝鉴之中蹉跎光阴。”

神一顿,停下脚:“谁说你都猜对了。”

“什么……”

“这谋划,这过去,如若都像你这般猜测,岂非无趣得很,”神掐诀之手背在后腰,蛇尾甩了甩,“难道破牢者就是白蛾妖怪吗?”

“不……”不是燕斋花,又能是谁?

斐守岁想要伸手,身子骨却不断地往下陷,仿佛一脚踩入了淤泥里头,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。

他感知着仙力,可仙力并不温柔。

拖拽的力气变成一只只白骨手,从地底拉住了斐守岁的赤脚。

斐守岁不得不回身看,那白森森的骨头,咯吱咯吱地笑。

一瞬间,斐守岁想起了原始部落的族人,他甚至笃定这拉着他不放的,就是他们。

斐守岁想蹬一脚,但那夕阳下血满大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,他下不了手。

于是越拖越深,连手都无法握住黄沙,斐守岁与冤魂一起沦陷。

陷入,无底的宝鉴之中。

宝鉴里,暗沉无光。

斐守岁仰起头,头顶的光圈肉眼可见地缩小,他知道神在外面,他也知道所有的一切看似是他的选择,实则都有神明推波助澜。

而他,每每身不由己,无法反抗。

不甘的情绪漫开来,斐守岁控制不住,他咬着后槽牙,舌尖抵住上颚,试图将那愤恨咽下去,一点点消化。

可。

可无尽的黑在包裹他,他怎么也无法逃离。

既如此,逃不掉了。

斐守岁张开嘴,趁着口舌之快,狠道:“您为何不想想那个‘忤逆’您的陆观道!”

神的身影一顿。

“他宁受刑罚之苦也不愿回头的原因,您可有想过!”

说出了口,很干净,没有脏字。

却让愈走愈远的神,猛地回身。

玉镯声响,饰品丁零。

斐守岁轻哼一声,他的目的达成了。看上去挠痒痒似的反抗,却将神内心的钉子扎得更深。

他苦笑着偏偏头,身边的温度逐渐降低,他缩起身子,这回的话,他说给了自己听:“倒不是遇到你才有的因果,倒是从一开始就逃不掉了……逃不掉,怎么办好……”

想起陆观道的眼泪。

斐守岁断了话:“哼……爱哭鬼。”

体温在下坠之时骤减,斐守岁抱住自己的双臂,试图挽留些温存。

太冷了。

坠落到幻境之中,犹如薄冰碰撞湖面。

斐守岁在沙子的席卷下,变成沙中幻术——一块亮镜。

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碰撞结了冰的湖面,然后裂开碎开,顺冰面的缝隙而下,融入冷湖。

神于湖边,冷冷地看着斐守岁碎成一片又一片。

“真冷啊,”幻术中的神呼出一口热气,“这么冷的天,你该多穿一点。”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“你与他都不该顶撞我。”

神轻笑,她眼前的云雾慢慢解冻,露出一双与陆观道一样的丹凤眼。

丹凤眼,左边是空广荒原的深绿,右边是无尽大雾的灰白。

就像两面本该相同的世界,却被硬生生分开,在隆冬之际,成了天上地下。

斐守岁在湖水中也见到了,还没来记得看清。

神又说:“世人何样,我何样。世人冷漠,我只会比他们更加不近人情。”

热气铺在冬日的雪地上。

不知何时,幻境的黄沙散去,凝成雪原白桦林。

斐守岁就被桦树包裹的湖面所困,只能看到神的虚影。

神说:“若是我的‘本心’要牺牲许许多多的凡人,槐树妖,你说我该继续吗?”

什么……

“凡人多天真啊,我不过随手在洪涝中救了他们,他们便感激涕零,响头磕得能出血。出了血还不够,他们捂着脑袋还要可怜巴巴地去供奉牌位,认为这样天上的仙官就会更加垂怜。”

神的脸面开始虚焦,与斐守岁吐出的气泡一起打散。

斐守岁说不了话,意识还在下沉,沉入满是骨骸,满是淤泥的水底。

神漫不经心地看了眼:“你也是,你与他们一样,都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梦。”

幻梦……

那个在斐守岁面前笑如昙花的神。

就像大梦未醒。

斐守岁咽下一口冷透的湖水:“都是假的……”

“哼,非也,”神的幻术困住了无法飞翔的白鸟,她道,“笑者是我,施术者也是我,不过你不该全信。”

“信……?”

斐守岁开始涣散意识,眼前飘过人间的所有。

是谢义山与江千念拉住他的手,试图将他拉出湖底。

是顾扁舟于冰面上施法,一抹绯红被蓝水泡烂了颜色。

还有陆观道。

陆观道去哪里了?

斐守岁吞下数口的冷,眼睛一翻,昏迷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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