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的哪门子鬼法!
斐守岁凝眉,血的香味从四面八方包裹,在坠落天际的晚霞之下,将他侵占。
便眼睁睁地看着血珠从手腕滑落,一滴两滴,于黄土地上开出鲜花。
陆观道咬唇,显然很痛。
身躯或许不知陆观道下一步要做什么,但斐守岁已然猜到,必定是取血救人这种蠢笨的退路。
但是……
还能怎么办。
斐守岁设想不到另外的出路,就连陆观道他自己,都只有这么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们与天与地而言,不过是在飓风下互相依靠的草芥。
异香扑鼻。
血淋淋了大地。
陆观道唇瓣发白,还朝着斐守岁傻笑,笑一句:“大人别怕,我来了。”
“……我没怕。”
“不,”
陆观道反握匕首,在手腕上方又是一划,“我曾不止一次听到大人的梦话。在睡梦里,大人总说自己孤零零的,好不寂寞,说山丘上只有自己一人,而山下空无荒草,也无牛羊。”
“胡言乱语。”
“我没有!”
陆观道仰头,他将手腕举起,“若非属实,月伯伯不会同意我自……”
“你也知晓这是自残?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陆观道有些心虚。
身躯叹出一气:“就没别的法子了?”
陆观道摇头:“没了,除非……”
两人对视。
是浓绿荒原与大雾的第一次相遇,不必开口,斐守岁就明白陆观道含在嘴里的话。
除非老天爷网开一面。
“哼,”身躯闷道,“若仙神不知,你岂能在此‘狸猫换太子’?”
“大人所说我知晓,所以我才要趁着他们没有后悔的时候,来找大人。”
玉镯在夕阳下很亮。
一闪又一闪。
身躯歪斜身子,也不再生气陆观道失了礼数的吻:“那你不会后悔吗?”
“我?”
陆观道掐诀的手落在胸前,他垂眸,“大人不弃我,我便永远当大人绳下的狗。”
“……”
斐守岁看到陆观道迎面的笑,总有酸涩漫布在他的心与鼻尖。
犯规了。
为何偏偏要在诉说心肠之后,再让他看到那个落寞的,自己未给予回应的人。
这算惩罚?
斐守岁因为身躯疲乏,思索也迟钝。
只见那红绳另一端的人,毫不犹豫,坚定地走向他。甚至连回首都没有,哪怕看一眼作假的金乌。
陆观道开始掐诀念咒,起初并无动静,但当他走得快了,斐守岁心识的天便暗淡下来。
一点点,有黑云聚集在古槐之上。
斐守岁抬眸见云:“我的心识不受我控制了?”
浅红色的术,从陆观道手中窜出。
那是月上君的手笔。
陆观道回道:“大人,请原谅我。”
“原谅什么呢?”斐守岁自嘲,“你说得对,我确实孤单。自生时起我就独身一人,不管春夏秋冬,还是一成不变的黄土,凝望着它们的只有我这一棵槐树。又有谁耐得住寂寞,能忍受无边的荒原。”
“所以大人。”
陆观道一步停在不远处。
术法也刹停。
斐守岁不明所以:“你说啊,反正我手无缚鸡之力,你且大胆说吧。”
看到陆观道沉重的脸。
身躯看不透陆观道眼里荒原的尽头,到底是小桥流水,还是空巷陋室。
“为何不说了?”
陆观道:“我……”
身躯移了下手,他抱住双臂:“镇妖塔没有四季,不分冷暖。我早不知凡间的冬,何时下雪,何时雪融……补天石。”
“大人我在。”
“我赐你姓名可好?”
“大人?”
斐守岁垂头低看干涸大地,看到干涩成块的黄土,他说:“我的心识没有水,你来了,我就当成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漆黑的云层,坠下一滴豆大的雨珠。
“……”
陆观道接下斐守岁的话:“大人把我当成一场雨吧。”
言毕。
有更多的雨珠噼里啪啦。
空气中的干燥一扫而空,久违的土腥沤在斐守岁鼻尖。
斐守岁眨眨眼,感知着山雨欲来的味道,他微微伸出脖颈,甚至在怀疑,这是不是幻术。
是要下雨了。
荒原要降暴雨,也是这副模样。
这副黑云压城,水汽弥漫,就连眼眶都湿润……
哦,眼眶与雨水无关,是他自己。是斐守岁自己在咀嚼陆观道的话,咬到最后才发现话里酸楚,硬是让他起了眼泪。
陆观道的术法链接心识的天空,将黄昏驱散,带来厚重的云。
黑云盖在两人头顶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是一场大雨。
不。
是暴雨倾盆。
雨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打击大地。大地的飞尘扑起来,复又被水珠掩盖。
渴。
斐守岁有些渴。
他看向陆观道,跟着身躯启唇:“下雨了,心识没有屋檐,你要躲去哪里?”
“不,我不躲。”
陆观道再一次抬脚,走得大雨都要为他让路。
斐守岁笑了:“那好啊,让我想想,你该叫什么好。”
“随大人喜欢。”
“要不这样吧,”雨水渐渐打湿古槐的枯枝,斐守岁言,“姓你且自己想去,我就送你一个字,如何?”
“字?”
“便是三点水,‘澹泊’的‘澹’。”
“澹?大人为何给我取字‘澹’?”
“澹泊,澹泊,视一切名利为透明之湖水,而没了水,不就只剩你了。”
“……”
雨越下越大了。
陆观道就要透不过雨帘,看不清斐守岁落寞的表情。
这是由他之血换来的大雨,每一滴雨水都是治愈,都在填充斐守岁日日夜夜的干渴:“无用之材,快给我倒杯水来。”
而那个“澹”字。
陆观道好似第一次明白了斐守岁的暗喻。
这是同意他的所作所为,这是认可了眼前飞溅的夏雨。
雨水在陆观道脸颊上回旋,他有些睁不开眼。水哗啦啦地倒下来,已经让陆观道衣裳湿透。
陆观道背手抹开冷水,那水又肆无忌惮地扑灭热意。
但,热的躯壳永远滚烫。
陆观道还在朝斐守岁走去。
而水,涨起来了。
斐守岁死也想不到,他心识那一片汪洋的大海,竟是这么来的。就由着陆观道的血,连接了天地,把上苍的吝啬打开,让干涸不复存在。
水。
真的来到了荒芜的地方。
槐树树根不受控制地吸取雨水,它们本能地扎根,本能地存储。但才过一会儿,斐守岁便感知到它们不再执着水的存在,它们好像比斐守岁先一步知道,这大海会永远存在。
生生不息。
雨帘密布,一个个气泡涌起,在斐守岁脚边吐出。
细碎的灰土变成沙子,浑浊又不堪。雨珠坠落的时候,打散了他们,可他们在一起沉浮,分不开,切不断。
斐守岁虚眯着眼,望过雨帘,他看到模糊的黑色身影。
是陆观道。
还有身影下被水冲散的鲜红。
斐守岁咽了咽,想要开口,可雨水糊住了他的嗓子。
那水儿也将他打湿了,衬着消瘦的身体,还有黏在后颈的墨发。
墨发长到脚踝,让本雪白的皮囊泛起水光。
“补……”身躯看着那一抹黑,“补天石……?”
陆观道回答:“大人等等我。”
“等你?”
斐守岁快要被涨起的水包围,“你再不快点,我就要淹死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怕什么天庭,怕什么天谴,”此话像是不该从斐守岁口中说出,愣是让陆观道停下脚聆听,“我的心识都这般动静了,你还舍不得跑?”
斐守岁手一指。
指着陆观道腰间的浊水。
“你若再不动身,淹死的可不止我一人。”
言毕。
陆观道没有回话。
斐守岁以为是人儿胆怯,也就叹息一气,自顾自地挪动身子。
因锁链在心识里加大了重量,斐守岁只好背着千百斤的束缚,往槐树根上爬。
他吃力地转过身,背对着陆观道,撂下一句:“别死在我的心识里,我处理不了。”
此时的斐守岁并未信任陆观道,也就说去两句,各走各路。
手掌抓一把黏糊的黄土。
土腥味窜入斐守岁的鼻腔,让他无比清醒。
爬吧。
每动一下,锁链就发出钻心的痛,痛感穿透斐守岁的骨骼。
斐守岁冒出虚汗,眼睛发白。
他咬着牙挣扎几下,最后很是狼狈地趴在泥地里,笑说一句:“补天石,你是来救我的,还是来害我的……”
雨声大了。
斐守岁的耳朵嗡嗡作响,除了稀里哗啦的雨,他只能听到心里求生的念头,在充斥,在阻隔。
他浑然没有注意到,那个在水里朝他跑来的人儿。
水。
涨到胸口了。
陆观道搅动着水,干脆抛弃了谨慎。
暴雨之中,看不清彼此。
水珠在下颌点滴。
斐守岁咽下一口雨水,堪堪用手划开贴在额前的长发。
这时,水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因为锁链,斐守岁的脚踝无比敏.感,就算是轻轻触碰都能直击他的魂灵,更何况雨水的打击,水波的冲刷。
锁链不停地警告斐守岁,这里并不安全。
斐守岁苦笑着,啐了一口:“真该死啊。”
水波的幅度更大了,而斐守岁却没了力气,趴在槐树根上喘气。他大口地吸入凉爽夏雨,好似他的心肺终于打通,不再堵塞。
急喘。
依旧急喘。
斐守岁每动一下,雨水就顺着气,流入他的嘴巴。
好不讲道理的术法。
斐守岁无法反抗。
就像陆观道已经浑身湿透地跑到他身后,这样的不讲规矩。
但是雨声太大了,斐守岁依旧听不清任何,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吸气与换气,其余的一切,灰蒙蒙,阴沉沉。
湿的。
冷的。
以及,一只滚烫的手。
斐守岁颤了一下,勉强转头去看,他看到雨帘之中同样湿漉漉的陆观道。
是垂头低眉的狗,又被大雨浇湿了皮囊。
陆观道喘着粗气,没费多少力气就将斐守岁横抱而起。
那千斤重量好似不复存在,斐守岁下意识揽住陆观道的脖颈,急促着:“我、我……”
“大人,忍一忍,你的病马上就会根治。”
“你!你……”
靠得近了,斐守岁才摸到稍微能取暖的东西,他冰冷的手臂贴在陆观道身上。
因术法,斐守岁没法说出一整串连续的话,勉强着:“你、你居心……居心何在……”
陆观道将人抱得紧,走向古槐不会被水淹没之处。
“大人,我没有居心。”
“不,”斐守岁听着陆观道的心跳,“你撒谎,我、我分明听到……听到……”
“大人难受就别说话了。”
“你!”
斐守岁要伸手去打陆观道,却因不舍,放弃这个想法。
谁料那个人儿说:“等走到高处,水涨不到的地方,我给大人换下玉镯,可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