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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0章 逃避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48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“怎么个换法?”

“解开锁链就能换。”

“荒唐!”斐守岁涨红了脸,“那锁链已与我的皮肉,生在一起……”

“那就撕开它。”

沉默。

斐守岁没有回话。

陆观道便又说:“我知道大人会很痛。”

“……”

斐守岁感受到身躯异样的情绪,大概……大概是委屈?

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,顺带堵塞了身躯与斐守岁的心跳。

身躯不自在地缩了缩,惨笑:“痛吗……那痛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
许是在疗伤,让身躯放松了警惕,他将一直隐藏在心里的故事,趁着大雨瓢泼,流下两行诉苦的泪水。

雨水挂眼睫,哭声汇心间。

陆观道听得一清二楚,是斐守岁哭了。哭的声音很轻,只要稍微不注意,哭声就会隐藏在雨水中消失不见。

那般的哭,没在水中,只哭给自己听去。

因为大雨,斐守岁身上的衣裳蓄起了水洼,他想掩盖面具下落魄的自己,就去扯遮不住伤疤的衣角。

动一下。

水落下去一点。

但很快,水就满了。

而这条去往高地的路,又怎么走都走不完。

斐守岁咽下千年前被众仙敌对的无奈,问道:“还要多久?”

陆观道的喉结滚了滚:“这是大人的心识。”

意思是他也不清楚。

斐守岁沉默。

又过了一会儿,当泪水不再参入雨水中时,斐守岁又说:“若水漫不到了,就停下吧。”

斐守岁在清醒的时候不习惯拥抱,哪怕是相熟之人。

陆观道却言:“大人怕痛吗?”

痛?

斐守岁恍惚了神色,脑内闪过一张张和气的笑脸。

是千年前,在刑罚台上,那些为他带上锁链的神明。

神明的面容成了火中摇曳的莲花,是哭,是笑,亦或者如月上君,如孟章那般带着怜悯又从不出手。

他们凝视着作为猎物的斐守岁。

斐守岁看不到神明眼底的深潭。

在一张张已经定格的记忆里,神明的不仁,成了千年来压在斐守岁肩膀上的负重。

而那些大慈大悲从火中取出枷锁,不经犹豫就把滚烫的刑具,点燃在斐守岁的肌肤。

然后,流血,结痂。

斐守岁被锁在镇妖塔最顶层的牢房里,每日都忍受着锁链里众妖的咒骂。哪怕顾扁舟常来探望,都被他一一否决。

昏暗的屋子四面无光,也不知过了多久,牢中无罪的妖伸出了手,将那又痒又痛的痂再揭开。

流脓。

愈合。

再。

推开监牢的门,四散的假光照透空中尘埃。

一棵老槐树在闭塞的石缝间抽芽冒花。

斐守岁闭上眼,不想再回忆那段反复折磨的日子。

“你不怕?”喘疾在缓缓离开,斐守岁知道这是陆观道的功劳,也就温和了语气,“我的病好多了。”

“那便好,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?”

“可能还需大人吃痛些。”

看到陆观道略有些为难的表情,斐守岁伸出手。

手掌摸着陆观道的耳垂,雨水便从耳垂钻进本就湿透的衣袖。

斐守岁言:“没有别的法子?”

“别的法子……”

陆观道念了遍,耳根子倏地打红。

那一抹红色代替了鲜血,绽开在斐守岁眼里。

陆观道长得端正,五官大方,一双深绿凤眸配浓眉,就让羞赧无处可逃。还有无处不在的水珠,浸泡墨发,把眼睫的黑与长发的刺抚平。

好看。

周身正气的好看。

身躯心中笑叹,此石的存在倒是给他无聊的日子,添了一抹晚春之意。

便笑着打趣:“反正暂时是出不去了,不如与我细细相谈?”

“我……”

身躯的意识已经与斐守岁高度重合,眼下仿佛是斐守岁自己在触摸陆观道的侧脸。

冷的雨水将两人的距离碾碎。

衣料溶解,皮囊贴在一起,热意比语音更加直白。

斐守岁又说:“既然关乎我的存亡,我自然有必要知道,你说对否?”

手拉住陆观道的衣襟,本藏在暗处的内敛被挑拨,有心跳声悦耳。

一下复一下,加快。

陆观道言:“是……”

“是?”

突然。

陆观道低下头:“大人方才是清醒着,也该……也该听到才对。”

哦。

乃月上君的“两情相悦”。

斐守岁与身躯同时猜到,身躯皱了眉,心内怪道:这是哪门子的术法?

“所以这个法子,不成。”

说出此话,陆观道微微叹息。

斐守岁自然听到了,听的一清二楚。

如何心悦芥蒂。

身躯只好说:“或许将来,有那么一刻。”

“将来?”

“是,”斐守岁靠在陆观道胸前,“是在很远很远,不着思索的将来,但现在……”

现在。

陆观道知晓:“大人若是痛了,咬我便好。”

“哼。”

话落。

大雨滂沱,水却停在了两人身后,不再追赶。

陆观道抱着斐守岁,于抽春的槐树荫下,回转过身。

雨点剥玉盘,丝丝敲入骨。

大海开始有了雏形,蔓延的水在海底平稳,可是海面依旧波涛,斐守岁身上的锁链依旧沉重。

斐守岁注意到疯涨的水。

身躯开了口:“这是一时的术法,还是?”

还是永生永世无法磨灭的印迹。

陆观道好似有些歉意:“大人,我不知。”

“你不知?”笑了声,“你的手笔,你岂会……”

看到陆观道湿哒哒的眼神,身躯咽下后头的损话。

就这般相处下去,只怕身躯再也无法忽略陆观道,又或许总有一天,那视线会占据他的心跳。

擦不干净。

亦或者,已经……

“也罢,”身躯带着斐守岁的嘴巴,说,“治病要紧。”

“是。”

说完,陆观道将怀中人放下,动作很柔,没有让斐守岁感受到丝毫痛意。

靠在槐树根旁,斐守岁眨眨眼,笑看俯在他身边的陆观道。

“你想怎么换玉镯?”

陆观道伸向脚踝的手一滞:“会……”

“莫不是硬生生扯下锁链?”

“并非!”陆观道缩了手指,“先用术法麻痹大人您的双脚,然后……”

“还不是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陆观道。

“哦?”斐守岁歪歪脑袋,“我若先在你身上施法,而后用力给你一拳,等术法时效一过,那一拳之处可不光会痛,还有淤青。”

“……”

陆观道抿唇。

斐守岁叹息:“所以啊。”

“所以大人……”

陆观道下意识看向斐守岁,默默把自己另一只手递到斐守岁面前。

斐守岁挑了挑眉,推开手。

“你治了我的喘疾,我已经无法回报,锁链之事日后再议吧。”

“可我来此就是为了这个!”

斐守岁无所其谓的表情投入陆观道的眼中。

陆观道心有不甘,但语气缓和:“大人你也不想一辈子被锁链束缚吧,大人你觉着我说的对否?大人……”

斐守岁:怎么感觉这话不像陆观道的手笔。

陆观道又言:“大人,月上君先前授予我一个术法。”

看来是月老教的。

“那个术法能将己之病痛转移到他人身上,所以我想既然能转换……”

“不成。”

雨珠打痛了陆观道的眼帘,他的话再一次被斐守岁掐断。

斐守岁藏在雨幕之后。

而陆观道心里五味杂陈,奇怪的怒意涌上他的心尖,变成一句:“那大人爱我一下,好吗?”

陆观道知道自己早就输了,输得彻底。

于是他干脆没脸没皮,小狗摇尾。

“大人,你说这不成,那不成,”陆观道努力回忆月上君教的法子,抓牢斐守岁的衣袖,“那还能有什么办法,我想不到了。”

斐守岁与身躯:“……?”

陆观道的眼睫闪乎闪乎。

“是月上君教你的?”

“唔……”目移。

“你以为我没猜到?”

陆观道的手松开了些。

斐守岁笑了下,看到本在旋转的尾巴低低垂落,便打趣道:“那我要怎么爱你?”

“怎么……爱?”

陆观道的瞳孔微微放大,有一朵浅粉色的小花在他眼里含苞。

斐守岁:……

身躯言:“是啊,在你眼里怎么才算爱?”

挪了挪身子,身躯的手将将好托住陆观道的脸颊。

血管里永不停歇的心跳,在加快。

陆观道没有回话。

身躯又言:“你看看,你自己都不清楚,又要如何……”

故作停顿。

看那浅粉之花抖擞着,试图突破眼眶的束缚生长。

身躯笑说:“又要如何爱人。”

“我!”

陆观道的眼睛被花朵占据,他自己却不清楚,只是立马拉住斐守岁的手,着急着,着急说出糊话。

“月上君与我说过什么是爱!所以我清楚,是一个人的眼中只有另一人,那人无论在做什么,心都被牵动,这就是……”

是他自己。

陆观道话落一半,语气蔫了彻底。

“是不是只有我一人,不够?”

“……”

“是不是还需大人也这样,才算得上?”

好像一直不愿面对的问题被打开,陆观道才知晓自己毫无胜算的棋局。

下错了子。

一瞬间没了声音。

他哭起来了,落下心酸的眼泪:“大人!大人……你看看我。”

玉镯被他丢到一边。

陆观道连忙将斐守岁的手握住,他将那只没有热意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。

泪水湿了指甲与指缝,温热的,比雨水更有暖意的东西,在撼动身躯的心。

本该肃穆的脸,却被陆观道拿来落泪。

身躯知道会有这么一出,他回过身,把玉镯递给了陆观道。

言:“动手。”

“……什?”

“我的意思是不用术法,你动手吧。”

玉镯塞在陆观道的手里,陆观道难以置信般,看向斐守岁。

斐守岁冲他笑笑:“怕痛是一回事,想要往前走就是另一回事了。你来都来了,就做吧。”

做吧。

逃过陆观道口中“爱与不爱”的话。

陆观道却不依,仍旧盯着斐守岁,那张眉间一点红痣,层层面具的脸。

“大人,你还没有回答我方才之言,”眼泪湿过面容,陆观道说,“一直在逃避的是大人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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