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这一切的事情安排妥当,那位执剑的绯红才朝槐妖走去。
绯红丢下两妖,他将长剑收拢,似笑非笑。
一身红,点过了妖尸。
银剑碰到头颅时,头颅震动,好似在排斥。
身躯看了眼那把没有剑穗的剑,他也同时背过手,侧挡剑刃。
对视。
两人嘴中的客套之话还未脱出,忽然,从上方牢房再一次传来崩塌之声。
声音是从上空坠落,直断头颅,跟之前顾扁舟的动静截然相反。
这般巨响,惹得身躯来不及躲避,好不痛苦。
毕竟是守牢人,镇妖塔的所有,都会通过锁链影响身躯的心肺五识。与身躯同感的斐守岁,更是耳鸣阵阵,险些双眼一黑就要呜呼了去。
而那巨响,来自上三层的牢房,两位大妖所在之地。
顾扁舟见状,想要伸手去扶斐守岁。
斐守岁却默默避开了他。
绯红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,只得缩回,复握住剑柄:“没事吧?”
正巧。
斐守岁同时听到耳边传来陆观道的声音。
声音是沙哑的,担忧一句:“大人,您……没事吧?”
想来小屋离牢房更近,陆观道受到的影响远远比守岁严重。
便听身躯回:“无妨。”
陆观道和顾扁舟都松了心。
身躯又补上:“你可有碍?”
“我没事!就怕大人阵法相连……大人?”陆观道说着说着,就加急了语速,“我方才听到大人嗓子有些不对,大人可是伤着了?我不在大人身旁,大人您……大人还是放我下来吧,这样我还能求个心安,大人?大人您听到没?大人!”
顾扁舟仅两字:“无碍。”
斐守岁:……
但身躯只注意到陆观道所说,不由得笑了下:“你还是顾好自己吧。”
此话出。
旁边绯红一愣,看到身躯如沐春风的表情,他先是紧了眉眼,随后就猜到了缘由,上前笑谈:“这是舍不得了?”
斐守岁:?
身躯:“……”
顾扁舟:“他知道吗?”
“猜到了。”
“猜?大人,你在说什么?”陆观道。
身躯:“没说什么。”
顾扁舟笑眯眯地看着身躯,身躯回他一个白眼。
“不过也是可惜了,”这回是传音,顾扁舟背过身子,“这红线千辛万苦地牵上,如今又要分隔两地,望穿秋水。”
身躯冷着脸。
“也罢也罢,有缘自会相见。”
顾扁舟执剑,俯瞰因巨响缩在地上的白狐狸,他讽道:“青丘的狐妖,何时这般胆怯了?”
“我!”
花越青抱着头猛地抬起,但余震刺激,他只好再一次压住狐狸耳朵,“你身上又没有锁链!”
黑乌鸦也敛了翅膀,默不吭声。
“时候也差不多了,请吧。”
“……”
花越青哆哆嗦嗦地站起。
可叹此时,牢房又是一阵响动,伴随着锁链碰撞石壁之声。那只白狐狸立马变回原形,是小小一白团子,躲在黑乌鸦脚边瑟瑟发抖。
黑乌鸦:“?”
花越青怕得滴下泪珠:“狗娘养的……”
身躯也因动静受到影响,他咬牙,心里头啐一口:“见素,这是你搞出来的动静?”
“我?”顾扁舟紧了衣袖,“不是。”
“什么?”
绯红衣裳回过头。
两人相视,心有灵犀。
身躯传音:“仙界没告知你?”
“并无。”
“那看来……”
“呵,那群老狐狸。”
“你也被骗了。”身躯。
“被骗又能如何,”绯红手中长剑一亮,他将目光落在镇妖塔大门上,“还不是苦哈哈地卖命。”
“哼。”轻声。
身躯跟着顾扁舟,执剑看向大门。
一旁的黑乌鸦见状,察觉不对,她悄悄地把花越青提溜起来,小声但又让斐顾两人听到:“做好扒皮抽筋的准备。”
“哈?”
话落。
巨响再次袭击。
顾扁舟倏地幻出阵法,将他与身后三妖包裹。
好笑那白狐狸刚变成人形,复又缩了回去。
一只炸开的白色毛线团子,打颤道:“大人,您要我做什么,我都……”
“闭嘴!”顾扁舟板着脸,“接下来的好戏,你们几个都不许出声!”
听罢。
黑乌鸦立马捂住花越青的狐狸嘴巴。
花越青:“#*@#%……”
狐狸的尾巴垂下,垮起个臭脸。
“知道了。”闷声。
狐狸话后。
一阵青烟从镇妖塔大门处喷涌。
烟雾滚滚,缭绕之下,是伸出雾外的一只只玉手。
玉手戴着五光十色的镯子,祂们拍散大雾,合拢雾中水汽,将镯子的光彩落满地上斩首的妖尸。
缓缓。
青烟与手,缓缓笼罩镇妖塔这方寸之地。
好似在镯子的光亮里,妖尸也有了温度。
那手儿的眼中没有高低贵贱,祂们在地上攀爬,黏住了尸首,带着一路血红的手掌印。
叮铃。
叮铃铃。
镯子碰撞,像极阴曹地府催命的铜铃。
花越青见状,狐狸毛一根根拔起。
顾扁舟冷笑一声:“何须劳烦您大驾光临。”
何人?
斐守岁想看清雾气与玉手后的神明,是否与他心中的设想一致。
可,就在此时,他双目一黑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斐守岁:……
听那绯红:“这种脏活不劳您动手,让小仙处理便好。也不知是哪个仙娥在您耳边嚼舌根子,让您担忧起这腌臜之地。”
神明不语。
亦或者是,同辉宝鉴的幻术让斐守岁听不清神的语言。
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是手在移动?
酷似蜘蛛脚的玉手,又站在哪具妖尸上。
斐守岁看不清,耳识却有花越青的心声。
还没被磨平棱角的白狐狸,颤巍巍道:“虽早知那两位的身份不同寻常,但这也……”
蛇尾女娲?
“真是开了眼了,为的个妖怪踏足这般地方……”
声音开始模糊,亦近亦远。
斐守岁侧耳,试图听得清明些,但花越青越说越胆怯,最后只剩狐狸嘤嘤的低鸣。
在怕什么?
为何白狐狸都怕成这样了,身躯没有一点反应?
这时。
顾扁舟的传音落在斐守岁耳中:“径缘,这位大人最独特之处,就是祂的术法。与你一宗,乃幻术,能让入幻者看到心底害怕的人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?”顾扁舟笑着,“要不猜猜,我看到了谁。”
“是……谁?”
“自然是人形豹尾,虎齿蓬发似戴胜的那位。”
这?
斐守岁想起先前翻阅的古籍,就是顾扁舟唤名“西山居士”时,在文中摘录的一段:“其状如人,豹尾虎齿而善啸,蓬发戴胜,居于昆仑……”
顾扁舟见到的是西王母?
他怎会害怕?
等等,莫不是解十青,与解家人有关?还是解十青的胞弟花越青?
猜不透缘由。
顾扁舟又传音:“前些时日,她老人家说要收只坐骑,便看上了青丘的狐族,那会儿我提了一句‘不成’,就被记挂到现在。”
斐守岁:……原来如此。
但千年之后,青丘的狐还是成了神的座下。
顾扁舟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我?”
斐守岁:我什么都看不到。
却听一旁的花越青低低的喉音:“瑶池金母……”
也是同一位人物。
那黑乌鸦?
黑乌鸦一点声儿都没有,静得好似查无此妖。
在浑黑的视线里,斐守岁在思索周身之环境,他想把注意落在沉默的乌鸦上,却被身躯所言拉回。
身躯吐出一词:“我看到了……蛇尾,莲花座还有垂眼的……”
黄沙。
斐守岁心叹,还能是谁,是从梧桐镇开始就一直存在的神。
守岁虽然看不到,但他还是下意识咽了咽口水,心中只想:
幸亏眼前一片漆黑,不然叫他直面神的本貌,恐怕也会和花越青一样哆哆嗦嗦。
亦或者如乌鸦,哑口无声。
顾扁舟听斐守岁之词,传音回:“你怎会害怕那位?”
“……”身躯摇头。
“罢了,”顾扁舟站在三妖之前,面色不改,“不知您要寻什么?”
神应当是开口了。
顾扁舟又说:“怕是寻不到了。”
可斐守岁耳中寂静,能听到的只有顾扁舟的独角戏。
“这件事小,您大可全权交给我管。”
什么事?
“您不放心?”顾扁舟笑道,“那便找个人来督促。等等,您说什么?”
语气渐渐急躁。
“这不成!”
哗啦啦,镯子坠在地上。
顾扁舟甩过银剑,好像拦在了斐守岁面前。
“如此行径,有违天规!”
“小仙……小仙只是实话实说,您想要的小仙……什?”
又落寞了。
那银剑哐当一声,砸碎了地上妖骨。
正巧这会儿,神明之言,流入斐守岁的耳识。
说的是:“那就听吾的,让槐树落入人间西南,那一座死人窟中受罚吧。”
话落。
挡在面前的一抹绯红,无可奈何地俯身。
半跪。
这在斐守岁面前从未折腰的顾扁舟,不甘心地低下了头:“是……”
是死人窟。
斐守岁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。
对了,先前宝鉴中,身躯就对着月上君说过,下辈子的伊始便是死人窟。
这算什么?
是巧合,还……
思绪在旋转,斐守岁脑中的回忆如绳索,穿过,打死,解开,复又留痕。
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渐渐明朗的视线。
灰白的光亮,扑面的青烟,还有一位位穿着华丽的仙子。
光在眼前的那一刻,守岁用手背挡了下。
好亮……
那些仙子正冲着他笑。
笑意不达眼底,可怖得很,又穿得好看,便失了真,颇像一位位能动的人偶。
人偶……
燕斋花。
她去哪儿了?
斐守岁愣愣地看,口内滑出一句:“破牢之人何在?”
绯红颤了下。
而神垂眼,在青烟之后:“去了山高白雪皑皑地。”
“不曾听过。”斐守岁。
神的话穿越千年与宝鉴:“那是天尽头,天的终极。”
“雪原松柏吗?”
斐守岁抬眼,他的视线翻越躯壳,见到神明一面慈悲的脸。
那张脸在告诉他,祂非蛇尾。
但。
又能是谁。
皮囊之下,总看不清面貌。
身躯与斐守岁一同启唇,千年与未来所问如出一辙。
“您是谁?”
短短一句,扑空了时间。
顾扁舟不语。
两妖转头。
而身躯仰首:“小妖不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凡间。”
神:“……”
“就算惩罚……”
声音又在变轻。
好像自从遇到陆观道,那部落夕阳之后,这同辉宝鉴就失了稳定,总模糊,总摇摆。
这会儿是看得见了,却无法捕捉神明的低语。
能说什么?
斐守岁想起陆观道的那句“怕你受苦”。
是否那场黑暗还没有褪去,还围绕在守岁身边,把苦的与痛的,都掩盖。
所以斐守岁看不清面貌,听不到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