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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9章 紫红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56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黑乌鸦有这般大度之心?

不见得。

斐守岁立马驳回了自己的猜想,他实在想不到乌鸦挡天雷的原因。若是牵强的,便只剩……

那一只银质发钗。

老妖怪看向乌鸦手上的黑羽。

黑羽像刺,生生砍断玉手与莲花。就如发钗一般,横贯了池钗花的一生,甚至到死都要握着。

斐守岁想起梧桐镇的女儿家。

倾盆的雨,落个不停,浇湿了身躯与泥地。

好像那时候,瓢泼的又不止梧桐。

梅花镇也有大雨,就在谢义山的过去,湿漉漉的,摸不透的青阶。

起了水雾。

连续不断的思索让斐守岁无法专心注意身躯,甚至连身躯何时动的手,他都没有看到。当他还沉浸在发钗、大雨、谢家人、两妖与解君的关系之中,身躯早已被绿血模糊了眼帘,而黑乌鸦的羽毛也在打斗中炸开。

但斐守岁的魂,在慢慢剥离。

斐守岁无比清醒地看着面前一幕。

一幕血淋淋,又黏稠的画面。

妖血、玉镯、黑羽和落在地上的手掌。

手掌朝天张开,一双一双,酷似梧桐。

斐守岁咽了咽,他不稳定的心魂,于身躯飞快的术法下凌乱。

好晕。

他想要捂住嘴,那手竟就真的透过了身躯。

守岁眨眨眼,凝视自己透明的手。

“这……”

耳边是张牙舞爪的嘶吼,分明是女儿身的乌鸦,杀起来比花越青还要疯狂。

斐守岁咽了咽。

花越青?

白狐狸呢?

守岁久违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,他一顿一顿地回转头颅,看到那只受了伤的白色狐狸。

哦,对了,海棠镇那会儿,北棠曾经说过,说她救了一只受伤的白团子。

受伤……

花越青负伤了。

斐守岁闷着声音,他的思考开始涣散,如同离开身躯时,他的魂魄飘飘然。

他的视线被打磨,模糊成大雾。

转头去寻乌鸦。

乌鸦还在杀,砍断了玉手,踩碎了莲花。

扯嗓一声:“大人,就当是为了这支发钗,我护你身后!”

果然……

但发钗是月上君赠与,难不成这梧桐镇子还与牵线红娘有关?

那顾扁舟呢?

斐守岁心中颤抖着,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,于是拼命地去想,他想到了一叶扁舟。

顾扁舟此时打了头阵,却被玉手掐住了脖颈。

说什么?

说:“成仙可真不潇洒,反倒处处禁锢,处处不自在……咳咳咳,一想到人间的修士为了成仙……”

白茫茫的大雾,在顾扁舟的话语中升腾。

斐守岁捂住头,心里的慌张漫开来,他仍旧没记起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。

什么……

他晃着脑袋,同辉宝鉴的术法迫使他低头去看,他看到一只僵硬的手。

手是他自己的,那手正掐诀,试图破解咒念。

咒念?

绝不是镇妖塔,也非同辉宝鉴。

那是谁?

斐守岁缓缓坠落地面,他蹲下.身,深吸一口气,旁边挥扇的身躯就倏地飞了出去。

去救奄奄一息的绯红扁舟。

可斐守岁只略一眼,心中就知晓了结局。

没事的,死不了,我们都死不了。

宝鉴在告诉守岁,这儿的生灵都通过了考验,可……

斐守岁记不得了,还有一人,他记不起来。

掐诀的手没有松开,仿佛这术法定要破解,不然会叫他悔恨终生。

老妖怪咬唇,额前的虚汗滴下,他屏气抬头,去看一切能让他记起来的东西。

宝鉴……

同辉宝鉴……

斐守岁的心,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个问题,他这般问自己:“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入的宝鉴?是被天兵天将带走之后,还是生在死人窟时,就已经被宝鉴所困?”

所以才有扑不灭的大火,才有连绵不断的荒原。

斐守岁凌乱了视线,丝毫没有看到身侧的玉手,正在抱他入怀。

“啊……”

掐诀的手还在用力,可手的主人却失了魂般,朝朦胧的神明祈愿。

斐守岁仰望虚无缥缈的金塑:“您总喜欢笑看众生,像我这般无趣的棋子,您看得可还尽兴?不仁啊不仁,您是不仁的……”

斐守岁说着说着,他抱住了自己。

墨发垂摆,浮在那血淋淋的妖尸之上。

“天地不仁,您也不仁……您看什么都是纸扎的枯草,哪怕是他,哪怕是什么……”

到底要说何事?

守岁的心开始反问。

“我是从何时开始,浸泡在宝鉴之中?何时……”

他还记得在高台上,火焰莲花间呆滞的顾扁舟。

那个也是幻术吗?

他记得是。

斐守岁记起在幻术里,顾扁舟于火中沉默,而他被大火灼烧,没了力气躺倒在地,一睁眼就到了这里。

因为被身躯束缚,他从未仔细端详宝鉴的法阵。

是真是假。

像吃了一把毒蘑菇,斐守岁的思考东扯一把,西捞一捧,他有些孤单地蹲在角落里,听黑乌鸦的嘶吼,花越青的咒骂。

以及那绯红手上冰冷的长剑。

一扇水墨之风掠过。

斐守岁抿唇。

视线从假神身上挪开,他仍旧记得自己遗忘了过去,于是他去看,看到自己砍断了神的玉手。

绿色的汁水,张狂了他的半张侧脸。

一转身,他的眼里,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那双灰白的妖瞳,斐守岁向来没有放在心上。

因为他总觉得灰白有些怪异,所以常用术法变幻,可今日一瞧,他又好似接受了灰,甚而有些欢喜。

就像那身旁石做的玉手,也是这般颜色。

斐守岁微微张嘴,不受控制地问:“我还没有看尽,您就要带我走了?”

玉手的动作一停。

周遭的声音,渐渐打薄,绯红与古槐开始淡出视线。

于是斐守岁极近仰头,试图看清那黑乌鸦的翅膀,是否真的受了天雷之伤。

“别带我走,”斐守岁说,“这样的不明不白,与死何异?”

玉手从地底生长,祂们抱住了斐守岁的细腰。

斐守岁看了眼:“如此着急?”

玉手的指尖生出绿藤,已然困住斐守岁的躯壳。

有葱绿的嫩叶生长,就像爬山虎,爬满了槐树闭塞的心房。

看绿藤肆意,斐守岁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脖颈,却没有摸到心中所想。

他笑道:“我身上没有锁链。”

绿藤减缓了生长。

“我记得你。”

绿藤停止了抽芽。

“海棠镇阿紫客栈,要带走陆观道的就是你,对吗?”

此话落。

绿藤猛地抽春,爆出一朵朵沉默的紫红。

斐守岁看着怒放的花,并未阻拦,只是说:“后来在花海的尽头,你……你是想拦着我,还是带我走?”

绿藤与紫花已经长到了脸颊。

斐守岁又问:“带我们走,走去哪里?”

梧桐树叶又宽又大,在槐树身上突兀得不成样子。

斐守岁被绿叶遮住了视线,有些烦躁:“你还没有回我的话,就算是大罗神仙,也不能这样不讲道理。”

话落。

飒飒风声响起。

绿藤梧桐一点一点挪开遮蔽。

斐守岁借着那窄小的洞口,绕过紫色梧桐花的亲昵,他看到熟悉的一幕。

是顾扁舟甩剑挡在自己面前,而黑乌鸦捂着折断的翅膀,口吐鲜血。

白狐狸呢?

花越青被玉手掏心,昏死了去。

斐守岁:“……给我看这些作甚。”

梧桐晃了晃叶子与花。

“看了有什么用,我救不了他们。”也救不了自己。

可。

顾扁舟的声音传来。

那绯红见素,沙哑地吼道:“您若要审判,就带我一人去高台上受水牢火刑之苦,何必牵连三个代罪之妖!”

水牢。

火刑。

听起来总觉得似曾相识。

哦。

斐守岁记起来了,他出生的地方不就是赤火与冷原之地?

怎么,不是顾扁舟揽责,又为何与他扯上干系?

却听那个疲惫不堪的自己,打断顾扁舟之言:“小妖自愿去死人窟,不必让见素仙君挂怀。仙与妖本就隔着楚河汉界……”

声音蒙尘。

再一次飘远。

斐守岁冷笑一声:“都这般护着了,还说什么楚河……”

护着。

就像被人砍断了混乱的藕丝,斐守岁的记忆里,生出一点赤红。

赤红之后,是阴魂不散的大雨。

大雨下啊下,灰蒙蒙的水雾将绯红推远。而那峡谷的河水涨了起来,有高高的荒草吞咽雨珠,生在了槐树脚下。

斐守岁便坐在槐树枝丫之上,笑看那个树底的痴心之人。

唔。

谁来着。

没有注意突然转换的幻术,斐守岁看到那人身后的浓绿,比爬山虎还要夸张。

斐守岁托住自己的双颊,听耳识里噼里啪啦的大雨,他说:“同辉宝鉴,你究竟还想让我看清什么?”

树下傻等痴心之人,随即伸出双臂:“我在这儿接着你,你不必害怕,快些下来吧。”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“我是谁不重要,快下来吧。”

“我生在这里,又能去什么地方?”斐守岁垂眸,脱口而出,“我不识得你,也不愿与你出去。”

“这不要紧!我认识你就好了!”

斐守岁:“骗子。”

谁又骗了谁?

斐守岁闷哼。

那人着了急:“我是来寻你的!你不要怕,我不骗人,我自始至终说的都是心里话。你、你怎不理我了?我的声音是不是太小了?我……我是不是我不该来的……不该来的……可我不带你走,我就不甘心!你一人活在这里,这里这么寂寞,没个人说话,怎么好得?”

斐守岁:“那你要留下来?”

“你同意了?”

好似,打破了屏障。

斐守岁听到狂卷的风,哗啦啦地吹散荒原与大火。

痴心的石头开口,他说了先前埋藏在心底的话:“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,你就那样把我丢在没有光的地方,我等着你,等去了人间,但我找不到……”

“说了多少遍,听得心烦。”

“嗳?”

斐守岁低着头:“别说了,耳朵都起了茧子。”

“我!我……那我说什么好?”

“你……”斐守岁喉间的话低沉,他有气无力地敷衍,“你讲故事与我听吧。”

“故事?”

“你不是在我身边存了术法,就为着哄我入睡吗?”

斐守岁挪了挪手,他翻过槐树层层的绿叶,望见那荒原的浓绿。

“你忘了?”

“我没有!”

“那你怎是这副表情。”

表情……

斐守岁眨眨眼,在他面前如一团棉絮的肉.色,正在逐渐清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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