斐守岁:“……”
没想到陆观道的注意点在此,守岁心里好不容易理清的毛线团,再一次打结。
他看着陆观道,陆观道也看着他。
两人相视。
渐渐地,斐守岁见到那双浓绿,出现了露珠。
斐守岁咽了下,只道:“我是担心你,才想着打发你走。”
“骗人……”
眼看陆观道要流眼泪,斐守岁立马转移话题:“你先前说什么‘碎骨粉身’都要带我出来,你可还记得?”
守岁探出身子,对上陆观道的眼睛。
陆观道被点,本要夺眶的泪水止了,眨巴眨巴,装傻充愣一句。
“记不得了。”
“……”谁唬谁?
斐守岁叹息一气,他见不得陆观道哭,陆观道哭的样子总让他觉着是自己错了,可事后一来二去地想,这分明与他无关,但他又老是被骗。
就像现在,他又心软。
槐树垂着眼,知道卖乖的人儿是甩不掉了,只得用红线牵着走,就当解闷。
于是守岁轻声道:“接住我。”
“?”
斐守岁还是稚童,他在上头随意比划后,便没给陆观道反应的时间,一跃而下。
槐树很高,小斐守岁又不重,就像一叶宽大的梧桐,扮成了一只翠绿的蝴蝶,跌撞入陆观道下意识抬起的双臂。
陆观道反应过来时,那小守岁已经在他的怀里看他。
好似那一瞬间,就这般被略去。
陆观道连自己怎么跑去,怎么伸手的都抛掷脑后,他圈紧怀中的斐守岁。
兴奋道:“走吧!”
“……嗯,”斐守岁想了想,“你还没解释呢。”
“解释?”陆观道抬脚的动作一停。
“就是刚刚那句‘碎骨’啊,你又忘了?好差的记性。”
“我……”
只要陆观道没有及时回答的话,斐守岁都当成难言之隐。
但不能由着身侧人了,守岁启唇:“我先不与你算这笔账。”
陆观道只顾着走出幻术。
斐守岁:“听好了,我现在问一句你答一句,如若答慢了……”
“我答!”
小守岁哼道:“同辉宝鉴可是月老的法器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适才的猜测,可有对上?”
“这……”
陆观道欲言又止,斐守岁便扯了扯他的衣襟。
靠得很近。
斐守岁学做陆观道模样,装乖眨眼:“你想对我说谎吗?”
“我没有说谎!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斐守岁的手揽住陆观道的肩膀,他凑上前,毫不犹豫地拧了一把曾经留下牙印的地方。
用着孩童语调,说着威胁之言。
“你这般三番五次地推阻,就是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。若不想说,我也就不问了,以后你走你的独木桥,我跨我的阳关道,快快放我下来!”
“不是不是,我是在想要怎么说,我嘴巴笨,反应不过来。我、我没有推开你,我抱着你呢!”陆观道没有松手,还顺带颠了颠,将人抱得更紧了,“你看你看,我是不是抱着?我将你放在心里了。”
心……
有心跳声,稳稳地响着。
斐守岁抿唇,这一番,他倒先败下阵来。
只得回道:“那你想好了没?”
“嗯……嗳……”
“……”斐守岁。
“这事情……”
“别从谢伯茶那边瞎学。”
“我没有!”
听到声儿,斐守岁缩起身子:“那快些想。”
“这……并非我骗人,主要是那天月伯伯来得突然,我又刚从湖里捞上来,神志不清,所以才记不清他们讲了什么。”
湖?
哦,是白桦林,沙画神那次。
斐守岁对上心中记忆,引导一句:“不必太全,知晓什么说什么。”
“嗯……我记得他们围在一块儿,讨论同辉宝鉴一事。那宝鉴确实是月老法器,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?”陆观道老是话说一半,惹得斐守岁抬头,瞪了眼,“老卖关子作甚。”
“有些……”
看到石头微红的耳垂,槐树不解:“怎的了?”
“径缘,你还不知道?”
“我?”
“那是月老的法器。”
“月……”啧。
斐守岁明白了,心里头骂了句,嘴上揭开陆观道的遮羞布:“你是想说,同辉宝鉴是月老牵红线用的?”
“……意思不差。”
“这又不是重点,我要知道有关荼蘼与见素……”
话煞一半,陆观道可怜兮兮的眼神落在斐守岁心里。
斐守岁当着陆观道的面,笑骂:“你又害臊什么!”
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!先前入幻境的时候,没有人和我说起,”陆观道口中无意义的话越说越偏,“那时候我被冻傻了,他们还取笑我,只有记在心里,忘不掉。”
斐守岁:“……”
“所以你说的,我也就记了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倒地记没记清?
“你!”陆观道好似在等待着斐守岁,“你不说?”
“说?”
“就是……”
斐守岁早明白了陆观道肚里的小心思,但他就是不言。眼睁睁看着打霜的红柿子变青,蔫了吧唧,守岁才很是随便的宽慰。
“你也说了,你不知晓,既然如此就不必解释,翻页吧。”
“翻页?不行!”
“?”
“要是你因宝鉴影响而……我岂不是……”
“……犯什么傻,”
斐守岁被说得有些无奈,他低下头,将耳朵藏在了黑发间,闷闷的,“我早与你言明,你又何必患得患失。”
“我……只是他们笑我。”
“笑便笑吧,笑的人无心,你也就别听进去。”
等等,谢义山、江千念还有月老能笑陆观道?
斐守岁倏地仰首,皱眉:“他们为何笑你?”
“自然是笑我沉入水底,捞都捞不上来!”
“……”两眼一黑。
“我是石头,又非轻叶。那些时日我见不着你,心中本就慌乱,谢伯茶那厮还整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,”陆观道说得起劲,“晃也就罢了,就差没把那事情挂在我脸上。我不过想去湖底找你,找不着才捞了一手的泥……”
“找我?”
“……是。”
透红的耳垂,明目张胆。
斐守岁故作不解,调侃:“幻术是不相通的。”
“我也是才知道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……捞了一手和一脸的泥。”
“噗。”
斐守岁捂脸。
陆观道咬紧了唇。
斐守岁:“好了,我听到了,所以接下来该说正事。”
一听要说同辉宝鉴和顾扁舟,陆观道就有了些怨气,连语调都生硬,没有方才与斐守岁说的乐意。
说的是:“梅花镇的幻术,出自月老之手。”
“嗯。”
猜对了。
那样大规模的幻境确实不易,仅凭荼蘼一己之力难以做到。
陆观道又说:“这件事燕斋花是知道的。”
“她?”
陆观道颔首。
斐守岁沉默。
“她知道……为何?”
“是燕斋花自愿。”
“自愿?”
想起同辉宝鉴,那黑乌鸦与白狐狸,一个为的报仇,一个为的续缘,莫非这燕斋花……
与荼蘼有关?
陆观道清了清嗓子:“月老伯伯说,燕斋花只许了一个要求。只要那事情达成,燕斋花的所有傀儡术法,都可为仙界使用。”
“难不成是……”
“她的要求是斩断荼蘼与见素的红线。”
“果然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不,我不知,”斐守岁坦诚,“不过猜到些许,就想到了这唯一的理由。”
听罢,陆观道呆呆地接下话茬:“是这般。”
是这般。
又能成为何样。
斐守岁想到那一幕枯骨,白雪皑皑的高原,没有一个生人。
是最后,殷县令跑向百衣园,跌跌撞撞唤他早就不在人世的女儿。
都是幻梦。
梅花镇不过是一盘冷冷的明月。
那他与陆观道呢?是否也早早地入了幻境,只是还痴痴地没有察觉。
谢义山,江千念,顾扁舟,是否都是幻术的路过之人……
虚假还是真实?
斐守岁的思绪止不住地飘远,飘向术法外,正喧闹的镇妖塔。
陆观道走得不快,他踩着斐守岁心识的海,每走一步,海面泛起涟漪。
“定要看吗?”
斐守岁含糊声音:“为何不看?”
“是怕你……”
“我会疼?”
“是,会有极刑。”
“你是知道了,我却不知,那还不如极刑,”斐守岁阖上眼帘,他开始注意愈发靠近的真相,“别停下来。”
槐树说。
石头屏气:“嗯。”
“不必心疼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那是我的过去,正因早成云烟,痛与不痛都无关紧要。”
说着安慰的话,陆观道却听着不是滋味,他替斐守岁难受起来。
说:“就算是过去,也不是非要看明白,看清楚。”
“哦,你不愿带我走了?”
“不,要走的。我们去人间,不留在这里。这儿不好,没有生气,种的花也都金贵。那花儿摘不得,那草地也坐不得,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开,再看花谢,绿色的草黄了好几次,怪得很。”
“嗯,你看着花了?”
“看着了。”
“摘了吗?”
“想摘的,想留下给你看,但是被月伯伯挡了好几次。在很久之前,你走的时候,见素走的时候,我一个人跟着月伯伯,在他的宫殿待了段日子。”
斐守岁听到别的故事,不由得抬起精身:“你继续说,我想听。”
“好,”
陆观道走向心识的大门,说道,“那段日子,我整天闲着,又被月伯伯改名换姓,所以没人识得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过我也没有出过镇妖塔。”
“这么说,你见到了外头的世界,很开心?”斐守岁。
“不,”
陆观道否认了斐守岁的话,他站在门前,“你走了,我见不到你,所以整日闷闷不乐。你用火孔雀的羽毛困住我,我看着你走,又没法阻止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陆观道用手一推,那心识的门就向外一开。
同辉宝鉴镇妖塔的故事如风,吹在两人面前。
是晚春浓绿的颜色,混合着玉手与锁链,丁零当啷的声响,融入斐守岁心识的宁静。
斐守岁睁开眼,转头去看。
陆观道借着面前的一幕,说道:“就是这样,我才提不起精神。是因为我就差一点,就能拉住你的手,可你却松开了。”
眼前。
是血肉模糊的画面。
殷红的光打在斐守岁脸上,他听着陆观道断断续续不连贯的话,却见那被火孔雀束缚,脸颊、手掌、臂膀与双腿都被割出血的陆观道,正冲破小屋的阵法,朝他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