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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3章 幻尽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747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斐守岁:“……”怎么又是这茬,如此记仇,没完没了?

陆观道可怜兮兮道:“你老是这样说,我就怕了,才……”

斐守岁:确实唬过许多次,但那时候不知未来,也就权当了过客。

既是过客,斐守岁便不会多留真心。

如此这般。

老妖怪眉头一皱:“今时不同往日。”

确实不一样了,至少在梧桐镇之前,那阴暗闭塞的小路上,永远只有斐守岁一个行人。

可如今。

多了好几抹鲜艳的色彩,将灰白填充。

沉默片刻。

斐守岁续上:“我早与你心意相通,便不会随意离开。”

话落。

不惯许诺的槐树顿了下,想起人间收养他的老妪。守岁还记得,就在老妪死前的那个夜晚,他还与老妪约定,说来年丰收要去海边捡一捡乌菜。

但。

也就过了一夜,不余几个时辰,人就走了。

斐守岁下意识叹息一气:“明白了吗?”

“你……”

陆观道却全然理会错了意思,他耳边只有斐守岁方才的长吁短叹,开口,“你又在唬我?”

“什么?”斐守岁仰头。

“你叹气了!”

“……不为得你。”

斐守岁懒怠解释,转头要去听幻境之中的故事,尚未转过头,那块黑石头就将他掰了回去。

手掌来得突然,擒住了斐守岁的下巴。

斐守岁愣了片刻,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陆观道掐着,虽力气不大,但总归有些不爽。

可那一丝不满,在看到陆观道脸上的孔雀羽时,再一次消散。

斐守岁蹙眉:“作甚。”

陆观道低着头,额前长发盖住他黯淡的眼睛:“你还要为了谁?”

“啊?”

火孔雀在肉眼可见地生长,陆观道忍着痛,再问:“你不为了我,还要为着谁?”

斐守岁反倒被问笑了,他看着陆观道颤抖的手,还有那丝毫不算威胁的动作。

老妖怪没有挪开脸,笑说:“自然不是为你叹气。”

“你!”

斐守岁挑眉:“是啊,不为你,你不甘心吗?”

手的力道大了,但又舍不得似的,缓下。

陆观道脸上的火孔雀愈发夸张,只问一句:“到底还有谁……”

发抖得厉害。

斐守岁看到手背上,正在吞噬血肉的孔雀术法:“陆澹你……”

“我?我是叫这个名字……”陆观道酸溜溜,“是你取的,想来你也早忘了。”

斐守岁再一次叹息,解释道:“叹气是因为人间收养我的老妇,再者,我也没有忘记你的名字。”

“嗳?”

倏地,陆观道抬起头。

斐守岁续说:“我曾与她约定一同去赶海,但她死在了我许诺后的第一个清晨。至于你的名字,澹泊之‘澹’,对否?”

“对,所以那个老妇……”

“她之与我,就如陆姨与你。”

“不,”陆观道的手松开,泪水从他眼眶逃出,“所以你不打算……”

斐守岁摇头:“她是病死的,我无力回天。后来我游历人间,救下一个寻死的姑娘,也是那位姑娘,让我见到了前来勾人的黑白鬼使。也算幸运,两位鬼使大人都好说话,还与我聊起一个不愿离开望乡台,且阳寿莫名其妙多了的老婆子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是我带着她在人间多受了几十年的苦。”

陆观道:“……”

“陈诺太重。”

“但你……”

“我已经许下了。”

斐守岁看到陆观道的手没有抽离,他便模仿陆观道惯用的手段,在那手心中蹭了蹭。

温热的手,划开难以察觉的泪。

斐守岁:“你可不准离开我。”

陆观道唰地红了脸颊:“我、我、我……”

斐守岁笑看:“怎么了?”

本来打蔫的红柿子立马熟透,头上犹如刚开的蒸屉,哗啦啦地冒出白气。

斐守岁第一回见到这样扑面的情绪,有些想笑,但又为了顾及陆观道脆弱的面子,他忍着笑意。

说:“这不是你常用的计谋?”

“呜……”

“?”

“那你方才为何不解释!”

“……”

斐守岁想了想,干脆实话实说:“你太好骗了。”

“别人可骗不到我!”

“嗯?”斐守岁伸手扣住了陆观道的手掌,“那你只许被我骗了?”

火孔雀的阵在后撤。

斐守岁眯了眯眼:“快说呀,陆澹。”

“我、我……”

斐守岁:“只要许诺,就好了。”

快烧开的陆观道停止了思考:“好,好……许诺,是许诺……我听你的,我只听你的……”

斐守岁看到,诺言下减弱的孔雀羽毛,复又引导:“乖孩子。”

“乖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已经长大了!”

“……”犟什么?

斐守岁拍了下陆观道的脸颊,传音:“蠢货,为你解幻呢,专心些。”

陆观道蓦地一愣,他这才察觉痛意消散,力气也恢复不少。

黑石头一知道槐树的目的,眼眶里的委屈又漫开来了。

“你早说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斐守岁一时间嫌弃也不是,抱着也不是。

身侧这个惹人怜的巨型犬,吸了吸鼻子:“对不起……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我刚刚是不是捏疼你了……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真的吗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让我看看,”石头单手抱住轻盈的树,“要是留……”

可是斐守岁立马推开了他。

靠得太近了!

斐守岁想再推开些,但陆观道就像一只大狗,试图扑倒那个心软的妖。

那狗还用湿漉漉的鼻子,蹭过斐守岁的脸颊。

哼声:“我知道你不会厌烦我!”

斐守岁:“……我早说过,是你患得患失。”

“那就让我贴着你,好吗?”

“方才还只想站在我身后。”

“你同意了!”

“……”唉。

斐守岁抵抗无用,也就任由陆观道在他脖颈上,落下一个吻痕。

“啧。”

“径缘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陆观道唤一声:“我们一起走下去,好吗?”

“嗯……”

又要走去哪里?

斐守岁耳边是陆观道断断续续的情话。或许石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他只顾说,说给一个闭塞了许久的心。

呢喃取代同辉宝鉴的惩罚。

一根红绳在消散的火孔雀下,出现。

模糊间,斐守岁见到红绳打了个圈,随后系成一个死结。

而那最后的火孔雀羽毛,脱离了陆观道的身躯,在死结之下,坠脱一小小铜铃。

铜铃闪着金光,却不刺眼。

斐守岁想要伸手去够,那铜铃就往远处飞。

陆观道还在守岁耳边说着细语,守岁有些支撑不住,闷哼一声:“好了……”

“不要……”

“你。”也罢。

红绳与铜铃越飞越远,就像花海的蝴蝶,采完蜜,也该归家。

斐守岁将力气全部倾倒在陆观道身上,陆观道将他牢牢抱着。

似绳与铃铛。

守岁低声:“还痛吗?”

那抵着额头的人儿:“不痛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手轻拍。

蝴蝶远走时,镇妖塔的血也消散。

天界的审判仍在,却因靠拢的彼此,不复重要。

那些神明又说了什么?

大概是有罪,都是罪人。

罪者下凡,罪者赎罪。

罪者抵债,罪者不甘。

罪者妄想从良,罪者死在寒冬。

罪者……

斐守岁如此,顾扁舟也是如此。

他们被祂们抛下人间。

有的只记得一半,试图掩藏过去的一米一粟,背着枷锁,偷偷在深夜点灯。

有的忘却了所有,将镇妖塔的一草一木,全部还给了月老殿的黑石。

到头来,肩上的百姓成了一只烧焦的手臂。

到头来,孤身独行的,打伞时也有笑谈。

斐守岁闭上了眼,轻声问:“幻术是不是尽了?”

“是……”陆观道蹭着他,“走吗?”

走……

耳边呼呼的风,吹来。

斐守岁在风中捕捉到友人的声音。

“这一葫芦好酒,你尝尝!”

“你又去人间了?”

“不然?”

“真好笑,如此喜欢他们,为何还要成仙。”

有打开酒壶之声。

哗啦啦的酒水倾倒,坐在一旁的绯红笑着回话:“喜欢是一回事,成仙又是一回事,不可混淆,不可不可。”

“怎就不可,”抿一口冷酒,“你既有成仙的本领,难不成还没有爱人的气概?”

“哎哟!”

衣料声。

顾扁舟站起,笑着给自己续上一杯:“今日径缘又说了大道理,这句可是要记下来的,让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!”

紧接着是笑声,谈论什么却又听不清了。

斐守岁抓住陆观道的衣襟,他害怕再一次丢入三不猴的魔障,他有些担忧这样的友人,会再来捂住他的五识。

所幸。

陆观道还在。

黑石头立马回应了槐树。

“我在,不用担心,走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走吧。

陆观道抬起脚。

脚下是漫开来的海水,还有交汇处的血光。

一面天堂,一面地狱。

深蓝与殷红。

宁静与死寂。

陆观道抱着斐守岁走在交界之处,走向远方同辉宝鉴的尽头。

涟漪卷卷。

幻境顾扁舟的声音,挥散不去:“径缘,你别怨我这些时日不来看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又知道了?”

“忙,很忙,”幻境里的斐守岁放下书卷,“忙点好。”

“你这话说的!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我还想清闲呢。”

“此话怎讲,你难不成想要尸位素餐?”

“呸!什么尸位!”

顾扁舟啐了一口茶叶沫子,“我掌管东南一带的良田播种,那百姓每日在大地上干了什么,一笔一划皆要记录在册。我若是清闲,说明这人间东南暂无灾荒,我若是焦头烂额,只怕女魃与应龙又要为图腾献身。这样一上一下,苦的还不是普通百姓……”

“好了好了,我都记得,你不必说了。”

顾扁舟却喋喋不休:“你不要小看这差事,就如四象记录天轨与节气一般。上苍之变化多端,唯有细心推演,方能护得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
“等等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你们不就是‘上苍’?”

顾扁舟耸耸肩:“他们是。”

幻境外的斐守岁轻笑。

还是人性难改。

陆观道捕捉到斐守岁的笑意,好奇问:“听到了什么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听不着,能与我说说吗?”

“没什么大不了的,一个痴心人。”

“痴心?怎样的痴心?”

斐守岁没有立马回话,他抬起眼帘,去看陆观道。

陆观道正看着他。

两人相视。

守岁笑出了声:“与你差不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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