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会儿,陆观道没有质问,便只是点头:“我晓得。”
“嗯?”
“应该与谢伯茶他们有关。”
“是。”
斐守岁耳边还有一段段过去,他听着顾扁舟的声音,想起那一抹背着纯白荼蘼的红。
那时候的顾扁舟,究竟是什么心情。
不知道了。
斐守岁倦倦地闭上眼,困意席卷他的意识,他不由得轻声:“我有些累了……”
“什么?”
陆观道俯身。
斐守岁蹙眉:“到了叫我吧,我睡一会儿。”
“啊,好。”
眼见斐守岁皱紧的眉松开,陆观道便轻轻颠了一下怀中爱人,复又抱稳,朝出口而去。
……
须臾。
再次睁开眼时,斐守岁感受到一阵灼热的痛。
痛感后,他如没有拴绳的白萝卜,在篮筐里不停地滚动。
“陆澹,你跑什么……”有些晕。
斐守岁凝眉,想伸手去拍陆观道,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使不上劲。
虚弱的手臂,以及手臂上黏糊糊的触感。
不对。
这里并非同辉宝鉴的幻境?
而且陆观道不会将他背在身后,再加上这指尖的东西,好似是沙砾与黄土。
碾了碾手指,密密麻麻的痛感攀上斐守岁的臂膀,守岁这才虚眯着眼,去看周遭。
他看到混沌的暗红,血一般的天际,还有扑面的大火。
那火宛如夕阳倾倒,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砖坠入人间。
“这……”
尚未看清,背着斐守岁的女子开口道:“公子醒了!”
谁?
斐守岁掀开眼皮,身下是凉凉的墨水。
术法?
这是他的幻术才对,那背他者……
亓官麓?
没听到斐守岁的声音,亓官麓着急地问:“我发现公子昏在了地上,才擅自出来。不知眼下,公子可有好些?”
“我昏倒……过去多久了?”
“约莫一个时辰。”
原来幻境的时间这般慢,只要一个时辰,就能把斐守岁长长的前半生看完。
老妖怪本就疲累,又这么一想,心里难免生出些无力。
他略有些别扭地看着亓官家的后背,心想还是下来自己走吧,可刚一用力支撑身子,就浑身发麻,眼前漆黑。
“……”
虚汗冒出来。
斐守岁无可奈何地松懈一气,最后靠在了亓官的背上,低声:“委屈姑娘背我。”
“公子说的什么话!”
亓官麓笑回,“我在公子的术法下非比常人,不过背着公子跑一跑,不妨事的。而且公子体态轻盈,在我肩上比那梧桐叶还没分量呢!”
是。
在梧桐镇,亓官麓被收入画笔中时,她就被斐守岁赋予了新的躯壳。
一个肩能扛米,动如脱兔的骨架,正在带着斐守岁往外飞奔。
斐守岁入幻境前的虚弱翻涌起来,他忍着身上的痛意:“要跑去哪里?”
“哪里?”亓官麓愣了下,“不知道!”
“……那姑娘先别急,停一会好休养生息。”
“不成的!”
“为何?”
被斐守岁一问,亓官麓颇有些为难:“这我也说不清楚,大概是火烧起来了,要是我们停在原地,就会被困。”
“如此这般……”
斐守岁的眼眸里,正如亓官麓所说。大火啊大火,烧焦了好多看不清的枯枝。
瞳孔倒映火的身躯,火如肥硕的莲叶,影影绰绰。脚下的黄土又干又烫,热风鼓动在两人身边,吹得斐守岁眼皮都疼。
守岁缩了缩手指:“总归不能一直跑下去,姑娘,你停下来吧。”
“可是公子!”
“听我的,我自有办法。”
亓官麓听罢,慢慢放宽脚步。
两人本就被大火包围,没了奔跑时的风,好似水墨做的躯壳都在炙烤。
那女儿家抹一把不存在的皮囊:“真热。”
斐守岁在后掐诀不语。
“公子,你要施法吗?”
斐守岁“嗯”了声。
亓官麓便一点点平稳身躯,歉意道:“公子,我从未背过人,这一路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于是,长长的沉默。
斐守岁无暇顾及亓官麓在做什么,他浸泡在术法里头,直到那个女儿家再一次开口。
“公子?”唤的声音不重,像是低头的细语。
“怎么了?”
斐守岁正通过术法寻找火焰后的生门,便随便应了声。
亓官麓却迟迟没有回答。
再一次寂静。
直到斐守岁的幻术有了头绪,他才抬起头,顺着失语的亓官,望见大火之后,一顶赤红的花轿。
斐守岁:“……假的。”
“假的……吗?”
“嗯。”
斐守岁瞥了眼,看到在一旁驼着背的轿夫。
是一个个白脸红腮的傀儡。
老妖怪若有所思,但还是先将宽慰之词,说给了亓官听:“不要被幻术骗到。”
“啊!啊……”
斐守岁垂眼:“过去吧。”
“过去?”
“嗯,过去将他们砍断。”
“公子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斐守岁叹息一气,将掐诀之手调换。
随即,一把水墨所做的长剑,出现在亓官麓面前。
亓官麓看着长剑,明显察觉到斐守岁的意思,但又不敢相信,脱口而出:“公子要我杀了他们?”
“不是杀,他们已经死了。我让你做的不过破幻,剑在你手上,你能做到。”
“我……”
话落。
长剑如风,钻入亓官麓手中。
可她一个女子从未使过兵器:“公子,怎么挥剑?”
“随便你,挥得稳些,别把我甩下来。”
语气是平淡的,但斐守岁还是忍不住去看亓官麓的侧脸。
亓官麓有些紧张,唇瓣微抿,拿剑的手在发颤,可她的眼神却盯死了逐渐靠近的红轿。
应该不会出岔子。
老妖怪便放心低眉,研究起破除大火的法子。
仅是三句咒念的功夫,当守岁再一次去注意前方,轿夫与红轿已然散成了纸片。
纸片在水墨长剑下碎开,一张张深红与亮银飞过,后面跟上许许多多暗黄的小纸人。
小纸人被剪得很精细,就连眼珠子都有镂空。
斐守岁:“这是……”
“烧给死人的东西,”亓官麓喘着气,“公子,我这算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那好!”
说着,亓官将剑颤巍巍地递给身后的斐守岁。
斐守岁看了眼,没有接:“剑你先拿着防身,不必给我。我们就往轿子在的方向走,走走看。”
“走?走去哪里……”
亓官麓咽了咽,空中的纸片还在,那些本要被做成元宝的金银纸,于大火之中烧尽。
烧成滚烫的灰。
“可我总觉得,去不得……”
“不去怎么知道。”
斐守岁手上的术法幻成一行字,那字留下个不难理解的谜语。
说的是:“生死轮转,死就是生,生就是死。”
且这附近没有其他活物。
老妖怪见亓官没有动身,解释道:“不必害怕,我在慢慢恢复。”
“不是公子!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,这前面……”
“前面?”
“好像还有别的东西?”
“什……”
音刚落,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,从火海中走来。
也是惨白的脸,殷红的腮。
斐守岁:“你识得?”
亓官麓摇头。
“那……”
只见女子一顿一顿脚步,走得极慢,慢到有些失真。就像被锁链捆住了四肢,女子艰难地朝向斐守岁与亓官麓。
斐守岁凝眉。
不应该,幻术常以熟悉之人下手,而此女子他与亓官都不曾见过。
何人?
又是哪个故事里,失了魂的可怜人。
“公子,她走得越来越近了!”
“砍吧。”
“可!”
“你若不砍她,她就杀你,别无选择。”
“是,我知道公子之意,只不过……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亓官麓的语气并不抖索:“这喜服,我总觉得眼熟。”
“喜服?”
斐守岁皱眉,在他面前,女子所穿不过寻常衣裳。
一袭白衣。
沉默片刻。
斐守岁只想到了一个解释:“我和你看到的不一样。”
“难不成……”
“想到了?”
“那是我自己?”
“……”
默然。
斐守岁良久没有回答。
而亓官麓背着他,在往后撤步。
长剑在她手上有些重了,斐守岁能明显感受到亓官麓的不安。
术法相连,施术者掌控傀儡,而傀儡亦会影响其主。
那一丝丝细小的恐惧,如同菌丝,试图染指斐守岁的心脏。
感触着。
斐守岁微微侧耳,他手一旋转,用术法压抑亓官麓心中惧怕:“往东南方向也能出去,就是麻烦了些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假的。
生门岂能有二。
斐守岁只是在想,要如何在亓官麓察觉不到的情况下,杀死她的幻境。
不过这个想法尚未实行,也或许是女儿家天生敏.感。
亓官麓发现了斐守岁的谎言:“公子,我已砍了轿夫,也不差我自己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但公子能否给我些时间?”
“可以。”
斐守岁垂眸,他看向手掌上的水墨小阵。
小阵里有四五个墨点,正朝着他与亓官所在的位置靠拢。
冷笑一声。
斐守岁平静道:“听我指挥,绕开她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
言毕。
亓官麓单手背起斐守岁,冲向一旁扑灭不了的大火。
两人用传音交流。
在火焰肆意之中,斐守岁看到那火燃烧起来,宛如木柴倾倒,瞬间吞噬了他与亓官。
却不烫。
火是冷的。
斐守岁紧紧抓着女儿家的肩膀,传音一句:“不用怕,我们走对了。”
“好!”
疾步而行,身后的幻术也紧追不舍。
斐守岁一边解幻,一边安慰亓官:“做好准备了吗?”
“我可以!”
“不必勉强,如若没有再绕绕,白使了力气,不值当。”
“我知道公子的好意,”亓官麓甩了甩剑,“但我便是我,后头那个跑起来毫无章法的,不过是幻术!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公子,我能……”
“剑不是在你手上吗?”
“是。”
剑一直在亓官麓手上。
亓官麓咽了咽,她倏地转过身,带着斐守岁正面了幻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