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哟……”
热茶入喉,一个红衣男子懒散在美人榻上,“你们不由分说地将我绑来,就是为了我的眼睛?”
男子双目失神,是看不见眼前何物。
而一旁热茶的孟章并不言语。
同样红衣的月上君站在桌边,他把陆观道一行人护在了身后:“你若不愿意,我们可请不动你。”
“哼,”烛九阴吹一口茶叶,“听说有关镇妖塔的破事,想来有趣才动身。谁知我刚坐下,就被一棵小小槐树借走了眼识。”
指了指暂失明的眼瞳。
烛九阴百无聊赖道:“真搞不懂你们,为何要救个毫不相干的妖,不觉得掉价吗?”
孟章:“……”
月上君甩袖:“你难道不知那场大火烧了多少生灵?”
“火?”烛九阴撇撇嘴,“我见过的大火多了去了,你说的是哪一场?”
“自然是人间西南的那一场。”
“哦~是现在邪祟死尸遍野,被凡人修士唤作‘死人窟’的地方?”
“是。”
烛九阴听罢,将茶盏搁置一边。他虽然看不见了,却依旧望向一片昏暗中,发着绿光的黑石。
笑了声。
“可那火与我无干啊,”烛九阴点了点楠木桌,“我若没有记错,死人窟是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
话是故意不说出口,惹得谢义山在后探出脑袋。
“啊!记起来了,”头颅一转,烛九阴看向默不作声的点茶人,“你该比我清楚才对,孟章。”
“……”
冲茶的手停下。
孟章淡然将茶具放到一旁,然后用棉巾擦了擦手指。
“怎么哑巴了?”烛九阴。
擦完手指,孟章又去擦一尘不染的案桌。
烛九阴挑眉继续道:“我虽长生,但又不痴傻,你这样逃避我的话,是有什么难言之隐?还是说……”
话锋一转。
烛九阴在黑暗里,瞥见一半龙一半人的魂魄,他笑道:“你是不想让这小子知道……咦?”
手指又移了移,烛九阴见到江千念。
女儿家被打量了彻底,浑身不自在。
烛九阴还在看,惊叹一句:“孟章,你这里人才辈出啊。”
孟章:“由我来说太残忍了。”
“哦?”
“死人窟一事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怜兮的,你又不是解竹元。”
“师祖奶……”
谢义山探头探脑之言尚未说完,月上君就捂住了他的嘴,还顺手用禁言术封了陆观道的口。
陆观道:“……”
而旁边你一句,我一句的两神,停下了话头。
孟章把那棉巾叠好放于手边,竟就这样在众人面前,开始翻阅桌上竹简。
陆、谢与江:“靠!”
但还好,烛九阴不依不饶:“真的要我说吗?”
孟章:“你说。”
“这样不太好吧。”
“有甚关系。”
“我毕竟是局外之人,今日才被你们拽着入了棋盘。”
“无妨,你脸皮厚。”
“啧!没大没小。”
烛九阴被呛,便从美人榻上坐起,他再一次看向三个身份不凡的小辈。
“想来雪狼一族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江千念被点,猛地一颤。
“不必害怕,我没有蠢到会在四象青龙的府邸害人。啊不对,是害两个半妖还有一块补天石。”
三人:“……”
只有江千念没有束缚。
江幸咽了咽,她顶着威压,朝烛九阴拱手。
但因为害怕,便是什么都没有说。
烛九阴见了,笑着调侃:“雪狼不是最为桀骜不驯,怎么偏偏到你这里学会了卑躬折腰。”
“……”好欠。
月上君叹息一气:“莫要浪费时间。”
“浪费时间?我吗?”
“……”月上君。
烛九阴眨眨眼睫:“我到现在都不知你们的目的,难道就仅仅是为了借眼识,还有一场火?”
“不光如此。”
提及缘由,孟章从竹简中抽出一行字,他把字送到了烛九阴面前。
可惜,字的样式古老,陆观道与江千念无法辨别,更别说术业并不精通的谢义山。
三人大眼瞪小眼。
但烛九阴一见到那话,就直了脊背:“这是栽赃。”
“哼。”孟章。
“你居然想把人间的灾火全往我身上推!”
灾火?
“这是什么?”烛九阴伸手,用术法抓出一把文字,丢在空中,“山阴县陆家镇,此地我千年来从未去过,怎么可能……”
忽地,烛龙刹住嘴里的话,他瞪大了眼。
“你?好啊,你原来是这个意思!”
什?
只有陆观道知晓山阴县与他有关,但他并不明白烛九阴的反应。
到底那字,讲了什么?
便听孟章开口:“‘在其位,谋其职,负其责,尽其事。’”
“你想参我?!”烛九阴猛地拍桌,“谁给你的胆子!”
孟章斜了眼。
月上君立马站在两人之间:“他要是想参你,还用得着把话送到你面前?”
烛九阴:“……呵。”
然而。
孟章:“要不是你的玩忽职守,想来人间就不会有这么多大火。你再仔细看看,除却陆家镇,还有哪个地方是你‘千年来’都不曾去过的……”
想起旁边有个陆观道,孟章沉了视线。
“你非春虫。”
陆观道:“……”
“好笑!”烛九阴却言,“若说其他与我有关,我哑口无言。但偏偏是陆家镇的火,却和解君脱不了干系!”
“我?”
谁料,解君正推开屋门,手提一食盒而来。
她先是朝月上君与三人笑笑,后脸色一变,嬉皮笑脸道:“燕斋花干的蠢事,与我一脉无关。”
“那他师父呢?”烛九阴冷哼,“死人窟的火与死尸可是他一手促成。”
“您说的这些……”
解君挑眉,她上前一步,把那食盒丢到孟章面前。
随后,她站在三人旁,手一拦:“比起邪祟与尸首,接下来天界的好戏,您难道没有兴趣?”
“猜到了。”
“猜?”
“自我从钟山游走,绕了一圈极北,看到本该坐镇雪狼一族的老首领不在帐中,想必她早早启程,就为了你说的好戏。”
“嚯,您老平时连步子都懒得挪,今日倒愿意大老远跑去极北。”
烛九阴刻意冲着江千念笑:“好不容易有点乐子,我不来岂非辜负了你们的好意。”
说着说着,大概只有三人还记得死人窟的话茬。
是那大火,来自燕斋花的师父。
陆观道皱着眉,心里头盘算如何去宝鉴之中给斐守岁传信。
但可惜,在座的老神仙都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孟章打头,毫不留情道:“想去同辉宝鉴?就让解竹元打断你的腿。”
解君:“啊?我吗?”
陆观道:“……”
“从未见过这样不听劝的,”孟章放下竹简,“陆澹,你若再打乱计划,不光槐树救不出,连自己也会栽在里面。”
陆观道咽了咽。
这会儿,烛九阴笑着扯皮:“小石头,别与这个墨守成规的一般见识,我支持你去,去的时候能带上我吗?”
孟章和月上君:“……”
看到众人没了剑拔弩张之势,月上君才解开了陆谢两人的禁言术法。
一松开。
谢义山就开口大声:“不能让陆澹再去了!”
陆观道:“不是,我还……”
“上回从湖里将他捞起,他昏了半月有余。这次再去,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祸事!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烛九阴。
但解君言:“他早背着你与阿幸去过两回了。”
“什么!!!”谢义山听罢气得就要跳起,他猛地转过身,“陆澹你不要命啦!”
江千念默默拉了一把谢义山。
陆观道在旁并不心虚:“我有分寸。”
“分寸”二字让在场的神仙妖怪,除了月上君和烛九阴,都沉默了。
那宝鉴的主人兼牵线的红娘,捂嘴轻笑。
孟章叹气道:“你要是知分寸,就不会学了点幻术,就偷摸进去私会。”
“私……?”解君倏地回转过头,一副不敢置信,“这话居然从……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
这下,让本有底气的石头煞红了脸,原来的嘴硬荡然无存,只剩下被揭开面纱后的赤.裸。
解君上前,小声:“何时学会的‘语不惊人死不休’?”
“从石头明目张胆地进出宝鉴之时。”
听罢。
解君尬笑两声,只好打打圆场。
“换作是我也坐不住,说不准还会捅出篓子。既然无事发生,那便揭过去吧。”
“……”
孟章看了眼烧红的陆观道,他气笑道:“既想着救人,又难耐寂寞。”
烛九阴乐呵呵地打岔:“那是一腔热血。”
“最后血洒幻境?”
“幻境一事,还得请教红娘。”
月上君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嗯?那你可知包庇之罪,在天界受何等惩罚?”烛九阴。
月上君眯了眯眼:“此罪我知晓,天雷刑、火刑还要压在山下做枯草。”
“你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。”
“那又有何干。”
烛九阴见月上君不吃这套,转头与孟章:“他如此袒护,你不气恼?”
“天界那边没有发现。”
“哎哟,好啊,好一个没有发现。适才还说那些毒话,现在又护起崽子了?”
孟章沉默片刻,冷哼:“我非诸葛。”
解君:靠。
话落。
孟章又冲着陆观道言:“你三番五次入幻未被天界发现,只能说明天界没把镇妖塔当一回事,而之后的衔接……”
“衔接之处,在妖界极北,天的终极。那里常年大雪皑皑,恐怕要辛苦看守之人了。”
孟章漫无目的般:“分明游离在外,却如此清楚。”
烛九阴:“千年前镇妖塔的响声,可是把我都吵醒了。那动静,是个有脑子的都能猜到意欲何为。”
“劳驾您记得此事,”解君笑嘻嘻地上前给烛九阴倒茶,“那您……”
“马车要选得大些。”
“嗳!定给您安排妥当。”
……
语气渐渐飘远。
同辉宝鉴的斐守岁,就看到了这些。
守岁在宝鉴凌乱的风里,借着烛九阴的眼睛,听到了那一头的声音。
吞下吼中干涩。
斐守岁有些害怕被钟山山神发现,但没想到长久的喧闹之后,当烛九阴面前的人儿散开之时,那个老不死的烛龙,笑着给他传音。
说的是:“你可别让我失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