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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0章 吞针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97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默然。

斐守岁疯狂消化烛九阴的意思。

闯什么?天宫?

莫不是关押他,那个戒律严森,皆是大能之地?

斐守岁脸上凝成一个:“您说笑了。”

“说笑?”

烛九阴的脸,跟随暗红水波,绕到斐守岁身旁,“我的每一句话,皆是精打细算,可没有取乐之意。”

斐守岁:“是吗。”不信。

烛九阴挑眉:“你在质疑我的实力?”

“并非。”

“那为何不愿?”

“是小妖……对,是小妖。”

用小之称呼,以谦卑为底色,斐守岁用惯了的身份,不敢妄谈反抗。

但心中总会遐想,那个没了束缚的样子。

恭维道:“小妖能逃离天庭,已是大幸。”

“就这么看着自己被捉弄?”

“捉弄?”

“是啊,他们在捉弄你,就在手掌上。而你,不知反抗,只想着逃。逃也就幸运。”

说着,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水波中升起。

暗红血水于指缝中溜走,想来是烛九阴的术。

水褪去后,那手掌上有一个抱头无声痛哭的小娃娃,斐守岁似曾相识。

好似是他。

一袭简便的白衣,墨发耷拉在衣上,坠在手掌。身子骨在微微颤抖,有眼泪湿透指节与衣襟。

烛九阴笑了下:“哭什么呢。”

“您打趣小妖。”斐守岁。

“我可没有,这就是你。”

“但眼下,小妖未曾落泪。”

“是吗?”烛九阴弯着眼眉,他将手举高,“你再仔细看看,这是不是你。”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是他,但……

但已经过去很久,斐守岁心中那个死人窟的自己,早就磨灭。

那时候,究竟为什么会哭。

斐守岁沉默。

烛九阴的另一只手伸长,戳了戳小守岁偶人:“别哭啦,又没声。没有动静,就没人心疼你,哭有什么用呢。”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“心里头难受吗?要是难受就点点头,让我知道。”

便看着小偶人停下哭泣,怯怯地仰头,轻轻晃了晃脑袋。

“嗳,明明哭得这么伤心,还觉得不难受?”

小偶人咬唇,这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。他的眼睛埋在长发里,黑发是他眼前的珠帘,遮蔽一切的光亮与乌云,也将他和现在的斐守岁切割。

成了长短不一的竹条。

烛九阴笑嘻嘻地戳他:“你就不想报仇吗?那些在死人窟欺负你的邪祟,你就没有碎尸万段的想法,哪怕一瞬而过?”

斐守岁不语。

“怎么不说话呀。你告诉我,我不光替你保守秘密,还能杀了它们。”

“我……”小偶人顿着声音,说道,“它们的血溅在我的脸上,我早洗不干净了……”

烛九阴:“啊?”

小偶人:“我用了和尚给的法子。”

说的是乐安。

斐守岁依旧没有开口,因为他知道了自己落泪的原因。

有点可笑。

烛九阴套话一句:“那你都把他们杀了,为何在这儿哭哭啼啼?”

“杀?我没有!”

小偶人倏地站起来,本来纯白的衣裳,一刹那变成血红。

鲜红的颜料倾倒,有霸道的血珠溅满脸颊,小偶人抹了把脸,却无法抹开。

他道:“他们本就是死的!”

斐守岁没有说过这样的话。

但小偶人夸大其词:“死人再死一回,怎么算杀呢!”

语气颇似烛九阴。

烛九阴笑回:“唔哟,你说不杀,可别人觉得你杀了,你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。只要他们打心里认为你错了,你就是错了。”

“凭什么!”

小偶人的声音越来越大,直勾勾地闯入斐守岁的耳识。

回荡在海面平静的槐树之上。

“我明明没有做错!”

“没办法的事情。”

“不行!”

“不行什么呀。”

“我不能受冤枉!”小偶人开始主动,他抓住烛九阴的手指,“没有的事情不能平白无故捏造,若是把莫须有的罪名给我,那我还不如杀了他们!”

“那你究竟杀没杀呢?”

小偶人愣了下:“我?杀了吗……”

“是啊,没杀才能帮人。”

“那我就是没杀!”

“可你身上、脸上还有衣裳,都是血。”

“就算都是血,我也没杀,你不信我?”

“信你总要有证据。”

“证据?证据……”

看着小偶人喃喃自语,斐守岁在后:“我的的确确动了手。”

“哦?”烛九阴饶有兴趣。

斐守岁续道:“那群祟念,一而再再而三地挡在我面前,我便杀了它们。”

“没有!”

小偶人不承认,他蹦跶在烛九阴的手掌上,“你这是在说什么?我明明没有杀人,你这是污蔑,要吞针的!”

“……我怕疼,不敢吞针,所以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
烛九阴笑看着,若有所思。

“只是情况紧急,我若不杀,死的就是我。但有了第一次,便有第二次,我杀了不少的妖邪。”

斐守岁边说,边将亓官麓唤回身边,他不敢看女儿家的表情,说出来的话一直平静。

“小妖生性胆怯,不敢欺瞒大人。大人想知道什么,小妖知无不言。”

“……无趣。”

烛九阴轻哼一声,便伸手要抚散那个小偶人。

偶人好似知道自己大限将至,他眨巴眨巴眼睛,也不吵也不闹,就在烛九阴的手心之下,愣愣地看着斐守岁。

散成灰烬前,小偶人这般说:“你不怕疼,你在说谎。”

斐守岁的脸颊波澜不惊,未露出难色。

“你的喉咙里全是针,不难受吗?”

针……

斐守岁被引导,下意识吞咽。

喉咙里没有针。

抬头时,也不见小偶人的踪影。

被抹去了,仿佛从未来过,烛九阴已将术法解开。

随之,一双血淋淋的大手,托住了斐守岁的脸颊。

斐守岁一动不动。

烛九阴笑看:“生的确实俊美,不愧是她常说的得意之作。”

她?

哦,斐守岁记起自己的由来,是沙画神的雕刻。

烛九阴又说:“不过我最喜欢和他们反着干了~”

“反着?”

“是啊,”

烛九阴的脸顺水而上,他看了眼处在震惊之中的亓官麓,“我与你说悄悄话呢,你还不快把她带走?”

亓官麓被点,很慌张,想去拉斐守岁的衣角,却见斐守岁困在暗红水牢中动弹不得。

烛九阴变成了水流,一步一步吞噬水波下寂静的槐树。

见此。

亓官咽了咽:“我这就走!”

“不是,姑娘你等等!”斐守岁一惊,他奋力着将手臂挣脱,拉住亓官,“姑娘先别走!”

亓官麓回身:“公子?”

“是……是我有事情相求,能否劳请姑娘在临走之前,为我束发戴冠?”

“束发?”

亓官麓不知何意,他面前的斐守岁明明连发冠都没有,又何处……

斐守岁正朝女儿家使眼色。

“我……”看向有些不悦的烛九阴,亓官捏拳,“那我为公子束发?”

“什么束发不束发!”烛九阴看穿了一切,“他是怕你一个人在幻境中出岔子,或者是在怕我杀人灭口。”

“!”亓官麓。

斐守岁收回了手,默不吭声。

烛九阴笑道:“有护人之心就明说,拐着弯算什么君子。”

斐守岁视线偏移。

“你这番模样和石头真像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他有时候也会避着不回答,哪怕我都将刀子递给了他,他都沉默。”

“刀子?”什么时候?

“你猜。”

“大人莫要戏耍小妖。”

烛九阴显然受不了斐守岁的套话:“你被困宝鉴的头几天,我曾扮作卖菜的老翁,在他的梦里指点他。”

“您……您说的指点莫不是……”

“是啊,他进出幻境就是我的怂恿。”

“……”不太对。

斐守岁垂着眼,心想:那时候的陆澹应该已经记起一切,想来看穿了烛九阴的伪装……也说不准。就算没有看穿,陆澹也定然要与谢伯茶商量。宝鉴并非儿戏,至少他不会拿性命开玩笑。

烛九阴等着斐守岁回答,而斐守岁心中得出了答案。

“怂恿没有作用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但他还是闯入了宝鉴。”

“对了,”烛九阴笑道,“快猜一猜,用我给你的线索想想为何。”

“为何……”

趁着斐守岁沉思,暗红潮水绕上斐守岁的后颈与长发。

黏在发根之间,扎入皮囊与骨骼。

斐守岁皱眉:“您激将他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您还骗他了。”

“怎么骗?”

“骗他说……说我在宝鉴里出了意外。”

斐守岁说出此话时,耳垂微红,但也只羞了那么一刻,他就看到烛九阴凑上前的脸。

鼻尖对着鼻尖。

“您……”

“你说对了,我是骗了他,”烛九阴雪白的眼睫,叨扰斐守岁的心识,“骗的内容很少,不过捏造你在宝鉴中的处境,说你无法承受过往的痛,痛到昏迷在地,一蹶不振,任人踩踏,皮烂肉腐。他起初是不信,但我一直念叨,说得很真很真,他就动摇了。多好玩啊,一说到你,他的心识晃荡得不成样子,随后还需要我动手吗?他就去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斐守岁想要逃开烛九阴的双手,挣脱不了。

亓官麓在旁想要帮忙,无从下手。

烛九阴还在说:“多好的红线,红娘定是心疼极了,不然他岂会为了你们而受天雷之伤。槐树,你说说我该怎么帮你?就当补偿旧友的执念。你说啊,别不说话。我的耳朵,我的眼睛,我的身体发肤都在等着你的回答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,想闹天宫吗?”

“……不。”

“那你要我如何是好?我除了拆山闭月,其余的可都不会。”

“大人,您放开我……”

斐守岁整个身子浸泡在暗红的水里,完全无法呼吸,“大人与小妖贴得这般近,小妖回答不上来。”

“你能回答。”

“可大人想要的答案,小妖说不出口。”

“哦,不打算反抗吗?”

“这世上除了反抗,还有别的路能走。”

“是夹着尾巴,掩盖眉心红痣,然后穿一袭书生衣裳,去往人间?”

斐守岁哑了声音。

“你说呀,哪儿有路。我都没看到你面前的路,你又想要去哪里赴约?”

烛九阴如鬼魅在斐守岁身边游走。

“起初又是为何扮作书生?为的讨水方便,还是另有所图?”

“可我见你无欲无求,究竟这人世间,你到底要寻什么?莫不是老妇的转世?还是那一枚长生不老的神药?”

“神药好找,你若真心渴求我现在就能给你,但你得与我说实话。你求的什么?你的路又通往何方?你难不成要去天的尽头?可是天尽头,那天尽头,没有你我之归宿。”

悠悠然的声音,贴在斐守岁的耳识。

斐守岁想甩开,却无法言喻,他沉默了好一会,心中的字词才慢慢组织。

组成一段生硬的,不属于他口中的反驳:“并非没有路。”

顿了下。

“只不过对您而言,反抗唾手可得。而与我,与亓官姑娘,这反抗仅仅是昙花一现,不切实际。”

“可是我想给你机会。”

“那机会之后呢?”斐守岁抬起眼,他看到龙的竖瞳,语言再次排列,“之后又之后,千年又千年,谁来庇护小妖,谁来砌砖搭瓦?”

烛九阴听着。

“大人想要的反抗,是叫我上演一场好戏。戏如若散了,大人便甩袖走人。而我与陆澹,亦或者是前来的雪狼,我们无依无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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