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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2章 若木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287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唱罢。

大雾铺散斐守岁的一生,而小小戏台没了百花,徒留一棵古槐。

槐树站在中央,枝条垂摆,揽下一手细碎的叶。

斐守岁见了,只道:“大人可算看尽了?”

“算吧。”烛九阴耸肩。

何言“吧”字。

斐守岁凝眉,暗红的水拥挤着他往河底靠,没有光亮的大海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里头生长,窥探。

守岁还记得陆观道曾说,说他要去河底找他,却没有找到,捞了一手的淤泥。

可惜因为沉底,守岁现在看不清任何,哪怕陆观道潜水游龙,他都看不到了。

深吸一口气,吸入冰冷的薄雾。

就这般被人看穿了心底,斐守岁有些不甘心,他在同辉宝鉴与烛九阴的术法下,缓缓闭上双眼,困倦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扎根。

他有些累了。

意识在告诉斐守岁,紧绷的神经可以松懈,未来的未来不用他担惊受怕。只要安眠便可,安眠之后,不需要他再去操心。

槐树轻轻哼了声:“大人的术法也算温柔。”

“温柔?”烛九阴一边施法,一边透过水观察斐守岁的样子,“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。”

“不算夸……”眼皮在打架。

“这不算吗?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那什么算,又要说出怎样的话……”

话落一半,烛九阴募地闭上嘴,他见水中槐树入眠,也便歇了声音,不去叨扰树叶下乌青的眼袋。

不过安静没多久,身侧的火莲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
烛九阴冷笑一气,弯下腰,凝视斐守岁的面貌。他开始既不小声,也不夸大地喃喃自语。

“唔哟,你真的睡着啦?睡着了就没有人陪我说话哩!你这么狠心的吗?”

斐守岁在水中漂浮,长发漫开来,暗色衬得他皮肤皙白。

烛九阴歪着头:“那我要是用你的身体做坏事,你会阻止我吗?”

是在开玩笑,烛九阴也没打算得到回答,他漫无目的地扫一眼斐守岁,却见守岁微皱的眉。

“……”

那棵老槐树,用眉毛拒绝了烛九阴的问题。

烛九阴:“那好吧。”

眉毛松了。

“你不同意,难道我就不去做吗?”

眉毛又拧在一起。

烛九阴捂嘴偷笑:“骗你的啦~不过我许久没有动手,你可否愿意让我借用你的长剑,去砍火莲后面虎视眈眈的唐家兄弟?”

这回,斐守岁的眉梢没有变化。

“这是允许了?”

烛九阴笑嘻嘻地从水中拔出一把银剑,此剑酷似山茶花所赠,却没有剑穗,“那你说,我是先杀唐永,还是先杀唐年?你千万别阻止我,说那唐年无罪,他也算是推波助澜的黑手,死罪……啊不,他早死了。”

烛九阴回转身子,一甩银剑,看到火莲外,摇摇晃晃的人影。

“哎哟哟,还不止唐家呢。”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“同辉宝鉴也是了解你,将这一路遇到的,都拉来见你了~”

但不管烛九阴怎么念叨,斐守岁都浸泡在噩梦之中,无法回应。

烛九阴自言自语了半天,也有些乏力,他冷了面容,藐视那群火莲傀儡:“要不是术法所困,我真想让你去杀。”

斐守岁不语。

“一个常使幻术的手,杀敌是什么样的?”烛九阴咯咯笑几声,“若让补天石见到你沾满鲜血的脸,他会心疼吗?”

斐守岁的心魂沉入梦魇幻境,在里面徘徊不止。

同辉宝鉴在拖拽他的意识,而烛九阴的暗红水波在重塑他的木身。

灼热的痛感从脚底钻起,带来烛九阴一句句地笑问。

“我说槐妖啊,你喜欢那颗眉心痣吗?”

“我说守岁呀,长剑刺穿肉身的感觉,你多久没有体验了?千年前的死人窟不算,那杀的是鬼,不是人。没有皮肉的软,都算不得鲜艳。”

“嗳!唐永死了,”烛九阴抹开脸上黑色的血,“我是按照钗花娘子的手段砍的,你可有看到?”

斐守岁看不见。

但烛九阴转头笑对亓官麓:“我在问你话呢,亓官姑娘。”

亓官的魂被长剑牵引,自从烛九阴开始斩鬼时,她就在身侧逃离不了。

女儿家是杀过鬼,可这般从旁边看着,且看的是曾经相熟的面庞,她难免有些后怕。

那唐年还未被杀死,却也掉了一只手臂,奄奄一息。

“我……”

烛九阴撩开白发:“我累了,你来砍。”

“我?!”亓官倒退数步,“不成的,不成的!”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“为何不成?”烛九阴一横长剑,“唐永唐年都是鬼,你砍得了轿夫和自己,为何不能砍他们?”

复又看向一旁暗红中的安眠树。

烛九阴歪头笑说:“你要知道,入了同辉宝鉴的魂魄,不止斐径缘一人。”

“这……我?我吗?难不成……”

“是啊,唐永是你的心魔,得由你来杀。若我面前站着的是池家姑娘,我也会把剑递给她的。”

“让她杀……”

“是,我已经替她做到了,”烛九阴一脚踩在冒黑水的腿骨上,“没什么可怕的,就当报恩。”

“报恩……报恩……”

那两字一被提及,仿佛成了挂在亓官麓眼前的胡萝卜。

她咽了咽,伸出的手,欲接又缩。

烛九阴看罢,叹息道:“也罢,你胆子小,还是我来吧。”

转身而去。

烛龙并未立马摘下唐年头颅,他慢悠悠地走,在等待亓官麓的回答。

果不其然。

正当是唐年面前,亓官麓开了口:“我来!”

“哦哟?”烛九阴有了乐子,“这是决定好了?我可不逼人。”

暗水下,依稀听到动静的斐守岁:“……”

有脚步声轻踏。

绣花鞋踩了黄土,碎了一地枯叶。

斐守岁的躯壳开始分裂,他能感触到新生的根须在心识里横冲直撞,冲破了原本井井有条的秩序,以及那一位背着他的姑娘。

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绑在了亓官麓的发尾。

亓官麓丝毫没有察觉,她接下长剑,绕过了唐永,只说:“为了……为了报恩。”

“哈哈哈!不光是报恩呐,还有报仇。”

“是……还为了报仇。”

“是咯是咯,还有你自己。”

“为……我?”

亓官麓不理解,她尚没有反问,长剑便拽着她的手臂,横断了唐年的头颅。

斐守岁看不到唐年死前的惨样,但他与亓官的心魂藕断丝连,愣是从亓官麓那头摸到了黏稠的血。

守岁一半的心在浑黑梦魇里打转,另一半则清醒地告诉他。

“你在梦里,一切虚妄。而真实的那头,水深火热。”

黏糊的血液,恶鬼一般缠住了亓官的臂膀。

亓官麓完全不知所措,她丢不下长剑,甩不开黑血,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,她冲着烛九阴:“神仙大人,这是、这怎么一回事!”

“还能怎么?”烛九阴走到亓官身旁,“我来都来了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
“什么?!”

倏地。

暗红吞噬亓官麓一半的魂魄,也拽着女儿家落入梦魇的海底。

听到所有对话的斐守岁想要挣扎,却从朦胧中,看到了亓官麓的影子。

以及一个比水更深的红印。

“我难得做一次好人,你们可要珍惜~”烛九阴的笑声,“许久没有用这个咒念了,不知有没有用错呢。”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亓官麓:“……”

“我告诉你们吧,曾有一位诗人,在他的诗中提到救你们的法子,”

烛九阴伸出手,他的手掌上变出一节赤色枝干,青色叶片的草木,“‘天东有若木,下置衔烛龙’,用日落之木,辅以烛龙衔烛,便可重塑日升时的肉躯。”

话落。

只见烛九阴一咬手腕,那千年血脉滴下几珠褐红的烛油。

他含着血,道:“此为烛,燃天地炬火。”

随后便是斐守岁听不懂的咒语。

咒语如同大地的低鸣,在一切黑暗之中滋生天尽头的光亮。

念啊念,斐守岁的困意渐渐消失,他在细听烛九阴的术。

在一句句古老的角声里,守岁捕捉到。

“……烛生草木,木孕玉石。化为五行,借血重燃……”

化为……什么?

正巧,咒停。

斐守岁同时感知到撕裂的痛,与新生的痒。

是结痂的皮囊在吞噬旧日,过往的所有不停分裂重组。脖颈、手腕与脚踝尤其明显,如有白蚁啃食树桩,而古树却在白蚁之后逆流重生。

一点复一点,吞下了白蚁,也吃尽了自己。

斐守岁痛到冒了虚汗,他咬着后槽牙,忍住淬骨之势。骨头倒转,横穿了他的心肺,而他在水中吐出一口浊血。

血在长发乱舞中凝结,凝成冰晶,却因本就黑暗的海底,斐守岁看不清冰晶冻住了他的眼睫。

只有血腥在告诉守岁,他受伤了。

混乱的思考,还有碾压的力,斐守岁与亓官麓在这般折磨之下,流血,重生。

骨头生出来,皮肉消下去。脸骨被砸碎,头颅在抽芽。

槐树在心脏里扎根,树根拟作了血管,挤占本是血液的所有角落。生的原始欲望开始侵.略斐守岁的双目,他有点想用双手掐住一旁亓官麓的脖颈,撕开对方,咽下血肉,用来开花结果。

但。

不成的,仅剩的理智在告诉守岁,他若真这般做了,猪狗不如。

可欲望还在,生长时的他格外渴求养分与水。那样的贪欲难以消磨,斐守岁只能胡乱含住自己的长发,吞咽烛九阴术法的余温。

刚长出来的皮肉,近乎白里透红,又被漆黑的发丝包裹,活脱一副破茧重生图。

水波上的烛龙看到这一幕,笑出了声:“我看你才是大慈大悲。”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“小径缘,你饿吗?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与亓官都是好孩子,不愿自相残杀。可没有代价的生长,总是残缺,你说对不?”说着,烛九阴从衣襟里取出一个玉瓶,“好啦好啦,不与你们开玩笑了。喏,有人提前备好了东西。”

东西?

又是何人?

刚刚长出眼珠的斐守岁,打开第一次接触光明的眼睫。

一双灰白纯净的眸子,在昏黑之中,看到红色的人影,以及一滴极为熟悉的异香之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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