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要带你的孩子走!
斐守岁用力往后一退,水流窜动,试图逃离那臭味的源头。
可阮女子不依不饶,她一把抓住了斐守岁的手臂。
新生的皮囊与旧日相逢,粘稠的血在白皙软肉上,留下滚烫印记。
斐守岁立马甩开了,但石压地狱的惩罚随之侵入他的心识。
槐树在耳边听到清晰的求救,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鬼在地狱里,拖拽他的长衣。
“救救我吧!救救我吧!我并非故意,救救我吧!”
“我那日丢掉的孩子早就死了,为何偏要把我投入这巨石林中!”
“我不该生他!可是我知晓的时候,肚子都大了……”
“救救我吧,公子!救救我吧……”
“看我可怜,看我落泪,也就拉我再入人间吧!我不会作恶了,我磕头,我不该,我……我定是做错了……”
“求求您,救救下我……”
“求您……”
救?
斐守岁扯着衣裳,他并非地藏菩萨,也没有度化地狱的能力,又能救谁?
眼见白衣染上红色的手印,之前的海底,霎那时间,变成了石压地狱。
斐守岁看到巨大的头颅,藏在小小的供桌神龛里。他看到老人与妇人的手,在血水中拟作兰花。人高的红烛,滴的是长丝。走不完的楼梯,尽头是女子的双眼。头颅扭阿扭,血红从供桌上流下,沾湿了火纸元宝,让另一头的亲朋无法点燃冥钞。
走吧。
有人的声音在后面,推了一把守岁。
斐守岁的直觉告诉他,别回头。
于是,向前走去。
提袍走。
斐守岁咽了咽,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阮女子的消失,他的视线浑然分给了远处,那一座楼高的骷髅。
还有骷髅下,在铜锅里沸腾的、尖叫的、哀嚎的人们。
那些人,他有见过吗?
斐守岁记不得了,漫长年岁的他,又能记起谁的样子。
好似新生的皮囊必须再走一回地狱,才能被神佛认可,好似斐守岁面前挂着一只不得不前行的铜铃。
没有回头路。
斐守岁看到了远处的牛头和马面,他看到黑白鬼使在旁对他,笑说。
“哎呀呀,我们又遇见公子了。公子这些时日,可有发财,可有平安?”
“公子的岁数如此之长,怎么会到了这石压地狱?”
“哎哟公子喂,怎么愣愣的,不与我们说话?”
愣愣的……
不与他们说话……
斐守岁沉默。
鬼使们不见回答,也没有停留之意,他们离开了守岁。
是擦肩而过,明明路很宽,却要故意撞一下肩膀,当作存在。
而那挂在白无常身上的银元宝,一晃一晃。
斐守岁的心被元宝撞到,他忍不住去看,明明知道不该这样,可他还是微微地转过头。就要瞥见身后一直劝他前行的声音,有一双大手捂住了他的双眼。
声音不慈悲,滋滋作响:“孩子,往前走,才能生。”
孩子?
这石压地狱哪来的稚童?
斐守岁吞下不安,在手的力道之下,继续往前走。
手虽然捂住视线,但斐守岁仍旧看得到,他看见那神龛的头滚在地上,呜呜地哭,他还看到了人伢子在油锅里,没有动静地窜。
还有什么?
斐守岁的心好像在期待看到……
看到一路火红的石,流了血。
路的彼岸,是血口大开的恶鬼。
恶鬼的喉咙没有颜色,斐守岁无法窥探鬼的五脏,但他知道脚下的石头在流血,定是痛的。
石头……
遥远的山阴,有一枚石头被抛在废弃的道观。石头哭啊哭,哭成了一个泪人,也给自己哭来了暖家。不过时日不长,石头的家被烧毁在大火里。
那火好高好高,高过了稻米,高过了陆姨的肩。
斐守岁的心无比地痛,他在地狱里先想起来的,是陆观道灰蒙蒙的曾经。
“啊……”
他要看到一人。
斐守岁笃定着,他一定能看到那个放火的女子!
就在石压地狱。
不,或许她的罪孽,贯穿了十八层地狱。每一层都有她在赎罪,她罪不可恕。
那她又在哪里?
斐守岁想转头了。
但这一回,手率先困住了他,在他耳边轻声:“不要找了,都过去了。”
“?”
“找到也没有用。往前走吧,你恨着什么,只要往前走了,就能化解……”
奇怪。
手的话尚未说完,斐守岁却觉得那声音熟悉。
于是老妖怪打断话语,他笃定又狐疑道:“陆澹?”
“……”
“是不是你。”
“……”手没有动静。
“你模仿不了任何人,”斐守岁在赌,他试图与手对话,“就算你化成石压地狱的恶鬼,我都认得出你。”
陆观道:“真的吗?”
“真……?”赌对了。
知晓了来人,斐守岁心中的烛火一下就点燃,燃烧了好看的眼眉。
守岁一咬牙,正欲回头骂人,陆观道的手复又推了一下他。
“做什么!”斐守岁压低怒意。
“快走啊。”
“不能让我看看你?”斐守岁。
“不能!”
又推了把。
斐守岁踉跄一步:“你是不是又背着……”
“我没有!”陆观道的手蹭了蹭斐守岁,“没有菩萨的同意,我岂能进地狱找你?”
“……”也是。
斐守岁心中的烛火暗淡不少。
可……又能是哪个菩萨,看热闹不嫌事大,参合这样的破事。
斐守岁凝眉,想了片刻,却想不动了。他刚刚新生,一切生硬的躯干,都在行走下负荷运转。他不能再做思考,索性陆观道在他旁边,让众鬼的叫嚣都弱了几分。
仿佛适才的所见所闻,血淋淋的惩罚,都不复存在。
老妖怪闭上嘴,不知说什么,那就听陆观道所言。
往前走吧。
天既然都黑了,为何还要在黑幕下久留?大火都烧尽了,又在那凄凉地哭什么?
哭是没有用的。
斐守岁深吸一口气,捏拳,抬脚。
黑靴落在沾血的灰石上,每走一步,陆观道就会与他说一句悄悄话。
“快啦快啦!马上就到了!”
斐守岁:“嗯。”
“嗳!走得慢些,慢慢来,也不着急。”
斐守岁:“我知道。”
“太快可不好,欲速不达也。”
斐守岁:“我已经走得很慢了。”
“没事的,没事的,走起来就好了,有我在,不用担心……”
“嗯?”不对劲,斐守岁问,“陆澹,你在说什么胡话?”
“走到就好了,走完这一程,我们就能相见了……”
斐守岁开始生惑:“陆澹,你是糊涂了吗?”
“大人。”
大人?
斐守岁愣下脚。
陆观道从未在人间喊他“大人”。
那声音还在说:“大人,我好想你。我把想你的话放入了这个玉瓶,给月老伯伯保管。那样我去了人间,再一次遇到你的时候,就算忘了,我也能原模原样地再同你说一遍……”
“你……别说了……”斐守岁知道了身后人的由来。
是玉瓶。
烛九阴手中的那个瓶子。
可声音是停不下来的:“大人,我何时才能找到你?要好久好久吗。月老姻缘殿每日都有好多的神仙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但他们都没有表情,说着什么‘我要下凡,劳请殿下给我安排一场缘分’,何为安排?”
情劫……
“大人,我不明白,安排了的情谊,还算情吗?若为了渡劫,那又可怜了谁家的姑娘……”
斐守岁甩了甩头,面前是修罗恶鬼,身后有个不停说话的跟屁虫,他不怕了,但烦得彻底。
他心中自言:“玉瓶是术法,对吗?”
“大人,我不知道能说多久……”
“既是术法,我就破了……”
“大人,我是不是烦着你了?”
斐守岁:“……”
“那我不说了,我给大人哼首歌吧。”
斐守岁垂了眼眉。
断断续续的低吟从大手处传来,斐守岁狂跳不已的烛心,于吟唱中宁静。
恶鬼的嘶吼慢慢消失,一切不属于梦境的地狱之景色,融化消解。
斐守岁走向路尽头,地狱尽头,不知通往何处的修罗之门。有千千万万双手拉住了他的衣袖,被他轻而易举地挣脱。他耳边的咒骂,复在吟唱中模糊成风铃阵阵。
供桌上的头颅不知滚到了何处,供品被吟唱换成了仙桃与好酒。一阵青烟吹去,浓白的大雾,点燃崭新的火烛。蜡烛的香散开来,好似信佛的老妇人,那一双温吞的手。
石头,再也不流血了。
路尽头的修罗鬼化成净水,化开来,褪衣后,成了一个个在空中撒花的天仙。
血红的,灰暗的,扭曲的脸。
变成了。
温柔的,光亮的,和睦的眉。
盖在斐守岁眼上的大手松了,斐守岁好似得到了准允,他转过头去。
看到一个光头的和尚。
和尚手里拿着烛九阴的玉瓶,和尚穿着刺眼的袈裟。
斐守岁想,和尚忘了他的宝冠。
“您……”
和尚慈悲面目,不言不语。
斐守岁咽了咽,也就不去开口,他看到同样沉默的和尚,手指向路的尽头。
那一面高窄的门。
门是见过的,顾扁舟在梅花镇幻境中,也曾推开这样的门。只是后来,当顾扁舟再一次从门内出来,他的背后是一具焦黑的花。
斐守岁望向门,没有犹豫,提袍而去。
而那和尚飘飘然在原地。
吟唱跟随斐守岁离开,所有的仙女仙境只点亮斐守岁的前路,而和尚那儿重新变成了地狱。
众鬼缠绕在和尚身上。
和尚却毫不在意,笑言:“快去吧。”
斐守岁一愣。
“此地你不该久留,去吧。”
恶鬼如浓云,遮住和尚的眼睛。
一叶障目。
和尚慈悲的唇,谦卑的眼,渐渐的看不清前方。
斐守岁下意识想回去,他想拉一把和尚,可是和尚越飞越远了。
飞向地狱另外的尽头,是斐守岁看不透的黑。
斐守岁的身躯却在和尚的驱赶下,止不住地飞奔。
他跑起来了。
在仙女与香灰的暖里,守岁心中生出一句话来。
他与他自己说:“你可以跑,你这一生的路,都能飞奔。”
急.喘声。
风声。
嘈杂久违的气流在脸上抚开,斐守岁没有回头,他耳边的催命符被挤压,他只听到和尚叫他快走。
“快走吧。”
“你不该入这地狱。”
“快走吧。”
“千万别再回头。”
斐守岁一横心,提着身上不知何时来的袈裟,道:“那我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