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碎七分。
而那指骨在烛九阴的烛火里,淬炼,变成一把平平无奇的骨制钥匙。
烛九阴哼了声:“要不是我,谁又能想到藏在了这儿。就算你躲过前头的所有考验,没有开门的法子,你又如何出去?”
“是。”
“那群老不死的真真恶心,你觉得呢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好啦,好啦,”烛九阴看着地上的铜镜,还不忘踩一脚破碎的镜面,“同辉宝鉴,就是一面镜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已经踩碎了它,那这一切所有的磨难,也就不必挂怀。”
说着。
镜子里的骨架生长,长出了脸颊,长出了黑发。
斐守岁看到自己的模样在镜中重生,没有竖瞳,也没有眉心痣。一袭青衣,戴一面淡然眉眼,好似他本来就该这般,不染上一切。
垂眸。
烛九阴笑着捡起一片碎镜,翻着看:“拿回去留作纪念?”
“不了。”
镜中照出的火莲慢慢褪去,紧随其后,是一朵一朵在镜子里盛开的野花。
野花颜色各异,却总是小小一簇,挤在一起,霸占了斐守岁的脚边。因是站在碎镜之上,斐守岁能清晰地看到小花顺脚逆行,一路攀爬至镜中自己的腰间。
它们仿佛从镜的一头,爬了过来。
斐守岁凝眉:“大人,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嗯?为何。”
“大人你没有看到吗?”
“你是说镜子里的花?”烛九阴蹲下.身,笑着用斐守岁的手掌贴合镜面,“我觉着蛮好看的。”
不对劲。
斐守岁感觉到烛九阴言外之意。
眼下……是还不能走?
便看烛九阴拍一拍铜镜,竟与那镜中一动不动的守岁对话:“外面过去多久了?”
“?”
镜中的守岁不作声。
野花长到了镜中人的腰肢。花藤绕腰而行,花苞、花盛、花谢与花落,就在窄腰旁一一上演。
斐守岁看到这一幕四季轮转。
烛九阴又问:“来时是秋,此间过去三个时辰,该是……”
“还是秋。”镜中人。
“哦?为何还是。”
镜中花人:“一年已去,秋还是秋。”
斐守岁:“……”
“那这一年,你又做了什么?”
野花开到了镜中守岁的胸前。
镜中守岁伸出手,看他将野花渡过,渡向手腕,他说:“等。”
“只有一字?”
点头。
烛九阴:“那万事可还具备?”
言尽。
镜中人的视线,明显落在了斐守岁脸上。两人本相近的面容,在野花下,逐渐有了区分。
斐守岁思虑着。
而镜中人回答:“等着您唤我。”
“哦~这般,”烛九阴撑着脑袋,“那花可还继续开?”
花?
一朵朵小花,悄无声息地从镜子另一头生长,它们牵绊住斐守岁的双脚,而斐守岁浑然没有注意。
守岁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在变淡,于野花烂漫时,花朵开在了镜中人的唇瓣与双颊。
好像他与他都成了花架,而那些五彩斑斓,是他们的底色。
斐守岁咽了咽,他有些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。
可……
又在期待。
只见浓花盛放,镜中人一瞪眼,霎那之间,花朵挤满了镜子的所有角落。而那个本该是斐守岁面容的镜子人,生出一双痴情的眼睛。
“……”
斐守岁已经习惯了。
镜中人的绿瞳,映照斐守岁无可奈何的表情。
碎裂的镜面缝隙,挤出一朵朵花苞。
花儿长啊长,让铜镜遇到了春天。
烛九阴挑眉:“这么说来,外头已经站满了看客?”
“是。”
“都到了吗?”
“都到了。”
“那位呢?”
“王母没来。”
“哦哟~”烛九阴瞥一眼不远处的漆黑大门,“她不来啊。”
好像有些落寞。
镜中人抖擞花苞:“但雪狼从江南带来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看镜中被春色挤满的人儿,于万花里头,用双手举起一盏莲花灯。
莲花灯是薄薄银纸所作,在鲜艳的花里,格外失真。
烛九阴看了片刻,笑道:“你们想用这个打动谁?”
“这是并蒂莲。”
双生并蒂?
斐守岁一愣,此花他在何处听说过。
“然后,又能如何?”
“双生并蒂,一长一幼,姊姊成了窥探世人的眼睛,被解家傀师做成那现妖琉璃花。而妹妹……”
“咦,我记得妹妹是一把藤椅,又与此物何干?”
是济海江家的传家之宝。
藤椅……
“这是那藤椅的边角料,并蒂莲妹妹的头颅。”
“什么,头颅竟然是边角料?在说了,边角料还能有什么用处?”
烛九阴看了看银莲,他虽然嫌弃,但还是接下了,就在花朵触碰手掌的那一瞬间,烛龙的竖瞳一缩:“呵……”
斐守岁:嗯?
烛九阴笑看着:“我就想,为何镇妖塔坠入妖界,妖界的君主没有任何动作,就让它荒废了千年,原来目的在此。”
斐守岁:??
“雪狼一族可有说别的?”
花海人儿:“并无。”
“那真是稀奇了,”烛九阴用着斐守岁的脸,嘟腮,“这么好的邀功机会,为什么拱手让人……哦,我明白了,这是给我的保命符咒?”
“……”
“你怎么不说话了?”
烛九阴歪头笑道,“是因为看呆了吗,陆澹。”
陆观道:……
看到痴情眼睛,就知晓是陆观道的斐守岁:……
“愣着做什么,花都给了,该唱戏了。”
烛九阴伸出手来,故意用斐守岁脸面娇嗔道:“怎么了小石头,你是心疼还是害怕?”
陆观道迟迟没有从镜中出来。
烛九阴又道:“不打不相识嘛~”
陆观道咽了咽:“这是做样子,对吗?”
“是啊,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戏,唱给上头的仙听。唱得好了,重重有赏。唱得坏了,落入十八层地狱,重重责罚。你可别心慈手软,把我真当成了斐径缘~”
斐守岁:……那也别用这番语气说话。
但陆观道没有应下。
只见,花海里的人儿撇过视线,试图逃离那一双眼瞳。
烛九阴笑嘻嘻地看着:“唔哟哟,槐树你看看他,他不敢看你呢。”
一听到斐守岁在,陆观道立马回过头。
炽热的视线近乎要穿透碎镜,将斐守岁照亮。
斐守岁默然。
烛九阴仍旧笑着:“他一直都在,你忍心吗?”
陆观道咬牙。
“成大事者,不可拘于小节。”烛九阴。
“这不是小节……”忍了半天,陆观道憋出这么个话来。
烛九阴一听,笑了声:“演戏不真,骗不了人,孟章没与你说?”
“他……说了。”
“哎呀,他既然都说了,你不能当作没听到呀。”
“只是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小槐树清醒着,你以为我会将他敲晕了去?”
“不然?!”
陆观道的话毫无遮拦地蹦出,他似乎是压抑了情绪,这下才爆发出来。
便见他的手伸出碎镜,一朵朵野花从他的手臂里挣脱,争先恐后地开在斐守岁脚边,他道:“难不成你能忍心,把刀刃对准自己的爱人!”
“哟哟哟哟哟,你瞧瞧。”
烛九阴咋舌,他左右相看,随后幻一把银剑,将剑刺向陆观道的手心。
一刀。
因卡在镜与幻术之中,陆观道没法避开。
刀刃下,渗出丝丝血珠。
斐守岁看了心疼,正欲说话,烛九阴就开了口。
“哼哼哼,还爱人。”
斐守岁:“……大人。”
“怎么了,怎么了,我等等就要被众仙审判,被天雷横劈,我还不能捉弄一个后辈?顺带考验一下他对你的真心,不好吗?”
“不用考验。”
“为何?”
斐守岁跟着动作低下头,他看到陆观道正从碎镜里脱身。
那近在咫尺的石头,带着花儿草儿长在这大火缭绕之地,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。
即使火光灼烧了他们,他们依旧生着,长着。
愈发耀眼。
“我想您考验不到他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您看看脚下。”
“脚……”
烛九阴懒散地垂头,墨发哗啦啦地倒在黄土之上。他借着斐守岁的眼睛,见到野花们困住了他的黑靴。
而花儿的主人正如一大捧花束,在碎裂的镜面里,生出。
花藤长着,肆意成浓墨。
烛九阴笑道:“那又如何,难道就这样不唱戏了?”
“戏还是要唱的。”
“哦?”
“而且,戏已经开场了。”
话落。
野花从双脚爬至腿根。
斐守岁解释一句:“他了解我,也就知道哪儿是我的弱处。”
“什?小石头真要对你拔刀,你不寒心?”
斐守岁看着野花扎入腿根的皮囊,他忍痛道:“他知道要认认真真地把事做好。”
“那方才?”
“总有怨言。”
“……哼。”
烛九阴冷笑一声,就眼睁睁见到野花撕扯皮肉。
他还不忘调侃;“嗳,小槐树说弄疼了。”
斐守岁:……我没有。
陆观道即刻:“他没有这样说。”
此时,陆观道的半个身子已经陷入莲花林。
“一定是你在挑拨离间。”
“哼,无趣,”烛九阴没达成目的,掖了掖袈裟,“就这么信任彼此?”
“是。”陆观道笃定。
花跟随人儿开始蔓延,在火莲之下,斐守岁的身边,野花与陆观道从碎镜里涌起。
像一枚金乌。
而陆观道的眼睛,是朝阳时,未散的黑云后,那一抹热烈之光。
试图捂化海底千年的寒冰。
斐守岁透过竖瞳所见,他下意识想伸手遮挡光亮,但烛九阴控制着他的皮肉之躯,他无法动弹。
烛九阴哼道:“准备好啦?”
陆观道站在镜面上,从花海之中,拔出一柄宝剑。
“嗯。”
“这么说,那边也开始了?”
“是,”陆观道瞥一眼野花,“只要我的魂魄完全进入宝鉴,天庭就会映照这边的一举一动。”
“哦~你与他们做了什么交易?”
“是胁迫,不是交易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
烛九阴大笑,他望向四周,只道,“那你也是胆大!来吧,陆观道,出招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