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庭。
众仙藏在棉云之后。
一个个深灰的虚影,皆在凝视高台上的宝鉴。
只有月上君露了真容,他站在同辉宝鉴旁,担忧地看着境内之事。
镜子里的花儿人挥剑,而被烛九阴控制的斐守岁用幻术挡下剑意,后退数步。
热风里夹杂黄土,让鲜红的袈裟蒙尘。
火莲绰绰,烛九阴笑着抹去脸上的血珠,这血自然不是斐守岁的。
是陆观道手掌之伤口无法愈合,正不停地坠下血珠子。
烛九阴笑了声:“天庭怎么敢把你派来?”
哗然。
仙影丛丛。
“真是烛龙,他居然从钟山出来了。”
“没想到竟如月老所言,烛九阴附在了槐妖身上……”
一位仙官站在云后质问,声音如滚滚紫雷:“我说月老,为何这烛九阴会来参合镇妖塔之事?”
“是啊,是啊,我等分明记得今日审判的妖邪,乃千年前守牢的槐妖。这槐树又是何时与烛九阴扯上了干系?”
仙人们讨论着,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,不远处有四个背影的地方。
有仙笑道:“今个儿什么日子?难得见到四象齐聚。”
青龙孟章沉默。
便又听声音:“我们都知晓镇妖塔曾经关押了谁,四象来也情有可原,不过……”
话锋一转。
声音从温和变成了生硬:“那日捉回槐妖后,月老就请缨用自己的法器试探槐妖,这实在是有些不同寻常了。”
“对啊,照律法,有罪之妖该上刑罚台,处以天雷、水牢与火烤才对,怎么会入月老牵红线的镜子……”
“那面镜子还能牵线?”
“都是月老的法器了,自然是能的。”
“我还从未知晓……”
“话都说一半,故意捏做高深。”躲在四象后头的谢伯茶,小声蛐蛐。
可月上君甩袖:“若非外力破坏,槐妖自己无法放走妖众。”
“说的也是……”
“毕竟槐妖才千年修为……”
“嗳,我们都知道月老您的心思,”
又不知是哪位神明,“您已幻术著称,但凡是去历劫的仙君仙子,都要从您这儿拿走渡劫红绳。这既是幻境,又是红绳的,难免不想到千年前那场……”
那场什么?
谢义山探头探脑。
月上君却不在乎话中之话:“你们知道我的心思,那我难道不知你们的?”
镜中的两人尚在厮杀。
月老温柔的视线落在镜上:“做错了事自然是要受罚,我也并未反抗。”
“您最是遵纪。”
“是啊是啊。”
“那可是月下红娘,月上君子。”
谢义山纳闷:“这话怎么突然变了方向?”
前头挡着的孟章传音解释:“天庭之中,不该得罪的有许多,其中最要紧的便是月老。”
“为何?”
一旁的四象白虎,名为监兵神君,借出昴日星君的那位,转身解释:“是因情劫。”
“情劫?”
“对,”白虎颔首,“情劫乃所有劫难中最容易摆平的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,那些话本里头……”谢义山脑子一翁,“原来如此,既然能被世人描绘,那爱与不爱的,也就成了易事。”
“还算聪慧。”
听两人之言,孟章咳了声。
谢义山也就闭上了嘴,不复开口。
众仙的视线落在同辉宝鉴上,那一幕火莲丛,袈裟树妖与五彩补天石。
很是怪异。
有仙笑问:“那件袈裟似曾相识。”
“但总说不上来何处见过。”
一句复一句。
火莲林中,烛九阴砍伤了陆观道的肩膀。血渗出来,让肩上花海染红。
陆观道咬牙忍痛,点地后撤。
烛九阴耻笑一句:“这么弱,究竟是谁让你来送死?”
唱给那宝鉴之外的神明听。
陆观道啐了口:“我本是来救人,谁知道人没救成,到出现个不知名的妖怪。”
“救人?你又能救谁?”
烛九阴熟读了月上君给他的话本,露出一副穷凶极恶之面,“你不会以为天上那群君子礼教,会因为你能救人而放他走吧?不会吧,你竟然真的信了?”
陆观道:这话不像假的。
斐守岁:……绝对公报私仇。
烛九阴用着守岁之脸面,捏腔作势道:“哎哟哟,别长了脑子不用,不管如何结局,你与他都是一个下场。”
说罢,烛九阴眯起竖瞳,他让斐守岁好看的眉眼,徒增几分妩媚。
陆观道见着守岁的脸,一想到爱人没有失去意识,心里头就无比煎熬。
所以石头节节败退,好不狼狈。
陆观道心乱如麻,他闷哼一声,转了转宝剑,也不应答烛九阴实打实的挑衅。
烛九阴却愈发没了遮拦,口出狂言:“你怎么不说话呀,是哑巴了,还是被我打聋了?”
陆观道:“……”
宝剑亮出斩妖之光。
“唔哟,好凶的剑,”烛九阴眨眨眼,用着守岁从未出现的表情,“你不会想砍伤槐妖吧?你忍得下心吗,你会让他流血吗?”
斐守岁闭目,但又被烛九阴的术法困在心识之孤岛,一步也离开不了。
烛九阴看到陆观道没有反应,还在浇油,说那:“你的爱原来这样的不值钱,都见着槐树被他人侵占,竟然还不做任何反抗。你与那群仙君仙官有什么区别呢?为这个分寸,说舍弃就舍弃,连手都牵不住。你瞧瞧你自己,有半分爱意摆在你脸上吗?有吗?”
众仙家:……
“哦,也是,成仙者往往独身而绝爱,为天下之黎明苍生,所以连苍生之中的爱人亦是护不了的,对否?好似他们前世的爱不算在普罗大众之中,好似离了地面,飘飘然的未来,也就忘了从前泥土的腥味。多残忍啊,这与你将长剑对准了槐妖,又有何区别?”
孟章:……
“啊,还有还有,他们是这般的。他们总觉着丢了一个心爱之人,便能护下所有的黎明百姓。于是不管能护的、不能护的都来效仿,都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自刎。他们试图让全天下都跟着一块儿知道,他们有多大爱。”
话还没说完,烛九阴就看到陆观道拿剑的手暴起青筋。
人面蛇身的老妖怪计谋得逞:“怎么了,被我说中了?”
陆观道屏息:“闭嘴。”
“闭嘴?嘴巴长在我自己身上,哦,是斐径缘上,我想让他怎么说就怎么说,你管得着吗?”
而斐守岁站在心识之中,已然施法,试图冲破束缚。
槐妖手中咒念一现,亮出一面带着怒意的脸,却在刹那后,斐守岁看到一行大字落在心识海上。
烛九阴洋洋洒洒:原谅我,不过嘴笨。
“……?”
斐守岁停下手,他难得的恼火被压抑,挑眉道,“您若是嘴笨,就无人能开口了。”
“可是我的目的达成了。”
“目的……确实。”
“我可没说让你生了气,我说的是小石头。”
斐守岁沉默,他抬眼看向陆观道。
那个被花海簇拥的人儿,眼下抹开了脖颈上的血珠,正气势汹汹地拖剑走来。
斐守岁:“……”太好激将了。
烛九阴笑道:“真有意思。”
“您饶了他吧。”斐守岁。
“我?”烛九阴故作惊讶,“我不过在按照红娘的法子走,我又要饶了谁?”
斐守岁:“您……”
话还没说出口,烛九阴就带着斐守岁猛地倒退。
斐守岁吓了一跳,跟随烛九阴看到那剑气的来源。
是陆观道手上的一柄斩妖宝剑。
宝剑锋利,砍断了火莲。
火莲垂在地上,噗呲一下,燃烧起来,炙烤着荒凉大地。
陆观道死死捏着剑柄,只道:“我会把你赶出去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烛九阴站起身,掸掸衣袖,“你要杀了我?”
陆观道咽了咽。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烛九阴笑着伸手,他一边试图解开袈裟,一边继续嘲讽,“莫不是被我说中,你也是那般的——陆澹!!!”
只见。
陆观道挥动宝剑,仅是瞬息,就袭到烛九阴眼前。
宝鉴不长眼,那利刃又嗜血,离着斐守岁的眼睫不过一丝距离。
斐守岁在心识里头眨了眨眼睛,他已经做好流血的准备,却看到陆观道刹得停了动作,僵在原地。
陆观道咬着牙,唇瓣被他咬出红印,他道:“斩了你的额前发!”
视线里。
落下一小撮黑发。
斐守岁:……
烛九阴见此,立马挥拳朝陆观道腹部就是一击,还笑道:“你个懦夫!”
可惜陆观道反应及时,没让烛九阴得逞。
两人再一次拉开距离,宝剑对银剑,石头对老妖。
陆观道用指腹擦去唇瓣血,吐出一口血沫:“呸!”
狠狠的一个“呸”。
烛九阴瞪了瞪眼,也装模做样站在原地,用那斐守岁的好脸朝地上:“呸!”
斐守岁:真想找两个棉花塞耳朵……
众仙家在外见到这一幕。
“这烛九阴活了这么些岁数,是愈发没个仙者样了……”
“他一直自居为山君妖邪,算不得仙人。”
“话说那方才闯天门的石头倒有几分胆识,你不是缺一块炼丹石吗?不如此事了结,要了去?”
“唉唉唉,你还提石头呢?嫌我不够烦吗!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
换了个两个仙人。
“不过烛龙为何在同辉宝鉴之中?真如月老所言,是因为不想成那镇妖塔的守卫?”
“换做是你,在外逍遥自在了几万年,突然有人提都没提,就要做你妖界与魔界的看门犬,你乐意吗?”
“自然不愿。但……就算是妖魔两界,仅仅一座镇妖塔如何平衡?”
镇妖塔……
妖与魔……
斐守岁莫名其妙地听到了这些,是烛九阴放开了耳识,故意似的,让他知晓。
烛九阴还在嬉皮笑脸地挑衅陆观道。
陆观道也都中了招,气不打一出来,既下不去手,又恨得牙痒痒。
而外面的仙人,言谈之声陆陆续续流入同辉宝鉴。
有仙云:“据说雪狼一族也到了南天门。”
“有何稀奇?”
“那可是千万年来,不曾离开领地的雪狼首领。”
“雪狼是雪狼,与那统领妖界的狼妖不同,不足挂齿。”
“那你可知晓镇妖塔所处方位?”
“何处?”
“正是天的极北,白雪皑皑的妖界边境,雪狼驻扎之地,那只有苦行僧才到的万丈冰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