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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2章 坟茔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33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巨手……娘魂……画笔……

斐守岁头颅刺痛,好似有苍鹰啄食他的头骨,复又将他从蓝天抛向悬崖。

他忘了什么。

唱腔还在继续,唱的是方才重复不停的“我儿啊我儿”。

白骨在昏黑的魂魄里撕心裂肺,斐守岁的记忆便在里头如丝线穿梭、编织、越过与重组。

他定是忘了什么。

但陆观道还抱着他,他不能为了自己所谓的记忆,而忘了受苦的石头。

斐守岁深深叹出一口气,仰头,疲倦万分地与陆观道说:“我们走罢。”

“可是你……”

“待在这儿也好不了,不如出去,”斐守岁皱眉,“我们走,走到同辉宝鉴外,说不定我……”

刹那。

记忆在坠落峡谷的那一瞬间,还给了斐径缘。

槐树没有忍住,一口鲜血,吐在了袈裟上。

措不及防。

陆观道还未出声,斐守岁就立马捂住口鼻,闷着气连连歉意:“对不住,我……”

我……

双眼一黑。

斐守岁看不到了。

可是陆观道的声音充斥着他的耳朵,那黑石头抓着他的手,喊得比谁都着急:“径缘,你怎么了?径缘!你的眼睛!径缘,血!血……”

血?

有暖流从五脏六腑压出,斐守岁根本无法阻止那血。

殷红的血,添彩了袈裟,而记忆如奔涌的大江大河,灌入斐守岁的心识。

浑浊的棕黄色江水染脏了大海。

斐守岁莫名其妙地站在心识槐树下,看着江水与海水相融。

泥浆扬起来,就像他尘封的记忆,飞溅,不停飞溅。

而斐守岁自己,只有血泪。

和宝鉴中高高在上的烛九阴一样,斐守岁折了头颅,血从他的耳朵和眼眶里一滴一滴汇聚,开在了槐树脚下。

记忆慢慢雕琢,陆观道的声音是记忆中突兀的杂音,但斐守岁少不了他。

斐守岁感触到陆观道在跑,跑去哪里?

一跃而下。

穿梭。

复又站在什么地方,受人审判。

可叹斐守岁并不害怕,他暂时失明的眼睛,只能看到幻境里,一个稚嫩的自己,跪在坟包旁抽噎。

还在说:“这世上、这世上是没有长生不老药……”

斐守岁:……

“我翻不过昆仑,见不到王母,没法子给你寻药。你投胎去了吗?又投去哪里了?”

斐守岁未料到自己狼狈的曾经,以及他根本不记得这些。王母?昆仑?他通通都忘了,他的心只记得盖在坟上的包子铺,那一屉屉热气腾腾的肉包。

何人对他的记忆动了手?

烛九阴?

斐守岁凝眉。

血珠穿成珠帘,他哭得可怜。

哭到大风吹打坟头草,铺天盖地的雨水,砸死了草下的蚂蚁。

斐守岁仍旧跪在坟前,用颤抖的手,去扶起摇摇欲坠的红烛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,开始动的手。当血泪渐渐干涸,当大雨湿透了他的衣襟,斐守岁才看到自己,竟然在扒那老妇人的坟茔。

用手,用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掌,砸碎了棺木,捧出一具灰暗的白骨。

他将骨头抱在怀里,用一旁早准备的刀刃,割开自己的手腕。

血,滴下来了。

却救不活在风雨中,在望乡台上看到一切的老妇人。

斐守岁抱着曾经,痛哭。

风雨不动时,心如刀割。风雨交加时,心死魂灭。

痛觉从耳垂后蔓延,一点点肆意在斐守岁的眼与额头。那一种无法避免的痛,如针扎,扎烂了耳后皮肉。

试图扎出颗没有的良心。

记忆里的斐守岁一边忍痛,一边伸手,就在他的手掐住老妇人的脖颈时,他停了抽泣。那手先行一步,毫不犹豫地折断老妇人脆弱的骨头。

斐守岁垂着眼,取下老妇人的头颅,他用自己的血,为老妇人画了眼睫,画了唇瓣。

“结刍为狗……”

斐守岁:……

“借魂落灵……随我化形……”

指腹划开血珠。

那是斐守岁留魂己用的咒念。

老妖怪在心识中语塞,正因他知道老妇人的魂早去了阴曹地府,又能在此时唤来谁呢?

孤魂野鬼?

他又为何……

只见,本雨过天晴的记忆,再一次蒙灰。

飞腾于天上布雨的龙王,为一个女子让开了路。

斐守岁看向突然到来的女子。

那女子并不慈悲,淡漠的视线割舍给乱葬岗里,复杂的一幕。

女子身后跟着个暗红,是千万年来不变容颜的烛九阴。

烛九阴在后叉腰: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……那个不要命的小妖?”

“是。”女子。

“奥,那叫我来干嘛,看他刨人坟?”

女子肃穆的表情:“我想让你在千年后帮他一把。”

“我?”烛九阴跳脚,“让我背锅就算了,还要我去帮人!你别这么不讲道理,好处呢,好处!”

西王母回过身:“好处你自会知道。”

“你要当姜太公啊?没这个道理!”

西王母不搭话。

烛九阴在后,挑眉:“他真的就是跪在你昆仑脚下,整整十年的树妖?”

“是他。”

“哦,那我就好奇了,为何你当时不怜悯,现在又千里迢迢赶来嘱咐?”

“是他太蠢了,我岂会在众仙眼下给出仙丹。我若是给了……”

“你若是给了,他在众仙眼中就成了昆仑之妖,未来虽不可预估,但也失了自由,”烛九阴咋舌,“真麻烦啊,救也不是,不救也不是。到头来看着惨兮兮的刨坟,啧啧啧。”

西王母:“……你明知我座下有只狐妖。”

“你是说解十青?所以你怕了?”

“怕?”西王母甩袖,“我没有惧怕之事。”

“那你就是在替他们害怕,”

烛九阴走上前,朝乱葬岗里的斐守岁打了个响指,他道,“怕什么,全部忘记吧。你放心,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把记忆还给你,可怜娃娃。”

西王母见烛九阴接下了差事,也就不复说话,扬长而去。

大雨停摆,雨中的小舟载人,不见人。

烛九阴朝远走的王母拱手,随后便从云端跃下,坠落在昏迷的斐守岁面前。

斐守岁抱着头颅,昏睡了去。

烛九阴便施法,让那噩梦成了“美梦”,成了一屉屉的肉包。

半跪下,烛龙笑眯眯地看着守岁:“包子好吃吗?”

斐守岁:……

“我帮你揉碎了记忆,你可会像孟章一样恨我?”

孟章神君?

“算啦,我都这样做了,也没办法后悔,”烛九阴撑着脸,端详起斐守岁哭皱的面容,“这般好看的面皮,为何还有忧心之事?”

“不该肆意妄为些,然后带着俊脸去潇洒人间?”

“哎呀呀,你哭什么,我还你娘亲可好?乖娃娃,乖娃娃,别哭啦,娘亲总会回来的……总会……”

声音开始浮空,站在心识里的斐守岁慢慢离开回忆。

回忆很短,短到抽噎声和陆观道的反驳重叠,斐守岁都还被.干涸的血痕所困,无法自拔。

是烛九阴续笔了魂魄,是陆观道在外奋力了声音。

陆观道怒吼一声:“为何恶果皆由苦命人承担!”

苦命人……

“为何你们偏要拉断最细的麻绳,是因为他们本就该死吗?!他们做错了什么,要承担本不该有苦难!”

斐守岁虚眯着眼,重影之间,他看到白晃晃的高台,叠在一块儿的层云里站着好些不怒自威的神明。

陆观道的声音愈发加大:“那你与我说说陆家镇的大火从何来?难道不是你们的、所谓的放纵吗?你们在创造什么磨难,你们又想给人间带去什么病苦!我不明白,分明是可以安居乐业的,分明是可以阖家团圆的,偏偏一场火……什么都没有了……什么都……”

抱着斐守岁的手逐渐用力,斐守岁却听到神明低语,浅浅深深。

陆观道在被千万人指责,那烛九阴、孟章以及月上君呢?

斐守岁皱眉,试图抬头去看周围,却有声音告诉他。

“槐妖,你且闭目养神。”是孟章。

近在咫尺。

随后。

烛九阴的声音打不远处来,落在高台的石柱上,他咳嗽几声:“狗屁天庭,屈打成招!咳咳,小石头你说得对啊,他们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,咳咳咳……”

烛龙受伤了?

斐守岁忍不住想去看,正巧此时,有神言。

说的是:“麻绳若不挑细处断,厄运若不附苦命人,又好去找谁呢?”

这是谁说的?!

斐守岁猛地睁开眼,强光倒入他充血的眼睛,他却还要瞪着去寻。

寻那一句,没有血肉的冷话。

可他看不到。

白茫茫,大雾一片,就像月亮升在平静的湖上,湖边的小屋昏暗无灯。

陆观道感受到怀中人的愤怒和迷茫,他紧了紧怀抱,没有同思安一起下跪,他与谢义山笔直地站在神明阶上。

寂静。

无法回响的高台,直到木偶扁舟出现前,才有了些许动态。

是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
旋转。

率先打破沉寂的并非反抗,而是那扶着顾扁舟的解君。

木头见素一瘸一拐。

赤龙解君笑嘻嘻地朝诸神打招呼,虽然没有一个仙回她。

之后,跟着披长袍的江千念与雪狼,她与他走起路来有寒风一阵。

那阵来自极北的风,吹淡了斐守岁眼前的浓雾,人影在风里清晰,从混沌到明朗,好似只需要风。

也就够了。

斐守岁眨眨眼,风冷了怒意,他对上朦胧里江千念担忧的目光。

女儿家的眼睛,多了点风霜。

老妖怪微微颔首,示意无妨。

江千念这才挪开视线,同雪狼一起走到谢义山身边。

坐在上头的神明,斐守岁看不大清,只知道不可忤逆,不可生了歹心。但一想起谢义山与江千念,守岁便又特别想看清楚神的样子。

究竟是谁来审判,谁来受罚。

便看,雪狼带着江千念,将手掌贴合于胸前,微微弯腰,朝那遥遥无法远望的神明。

雪狼道:“镇妖塔周围有我族看管,陛下无须担忧,这是妖界的承诺,由此文牒法器作证。”

说罢,雪狼让江千念拿出一个斐守岁无比熟悉的东西。

现妖琉璃花。

以及一做工考究的文书。

雪狼接过两物,再一次弯腰:“劳请陛下过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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