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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5章 香魂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52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竟然是梅花镇!

本以为阴阳倒转,会选一处富饶的宝地……

却又有神的惊叹,叹一句:“你们快看,钟山!”

钟山不是在昆仑脚下……

等等!

斐守岁倏地回过头,他对上烛九阴毫不遮掩的视线。

烛九阴好似在说:“你终于发现了。”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居然没有察觉。

梅花镇在大地西南之角,而昆仑山脉便是梅花镇之后的天堑。钟山又坐落昆仑与梅花镇附近,不远,定是不远的。

斐守岁低下头,迫不及待地去寻天庭宝镜照射的钟山。

钟山呢?

早就被大雪覆盖,再也看不到宝石与玉树。

烛九阴被钉在高柱上,肆意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!选来选去,还不是拿我开刀!选得好啊,解竹元。偏偏选了我这没人住,只有女儿魂的地方!”

女儿魂……

先前烛九阴提过一嘴,他曾收留过许多女子魂魄于府邸养着,那老妇人……也在其内。

斐守岁着急地看向烛九阴。

烛九阴歪头:“你担心了?”

“……”

烛九阴努努嘴,转向高台神明。

“老东西,她们本就是该死之人,死了也就死了,没人会去怜兮。不过,若让我的术法失效,死人窟那蔓延千里的荒原屏障就会被大火吞噬,到时候……”烛九阴眯着眼,“到时候水火不容,又要可怜了哪里的百姓!更何况,那是昆仑脚下。昆仑啊昆仑!哈哈哈哈哈!烫死人的热气困住昆仑四周,这样再也没有人敢去昆仑求取仙丹,也就不会有蠢货去叨扰王母,岂不是一件妙事?”

陛下:“……看来你真的无法守牢了。”

“怎么了?您是怜悯我,还是怜悯那群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女儿魂?”

“不,”那陛下手一指,指着站在玉阶尽头的一神一妖,“有人来了。”

视线偏移,众人看到了戴着虎头面具的女子,与那九条尾巴的赤狐。

是西王母和解十青。

众神闭上嘴,寂静无边的天庭,再一次回应人间的暖春三月。

西王母未说一句话,仅凝望,陛下就明白了意思。

陛下笑道:“你们搬出的好帮手,要把我将军了。”

解君不言语。

西王母:“陛下。”

“嗳,我在这儿。”

“总有一日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怎么连话都不让人说完?”

“知道的话,又何须再说,”陛下的视线落寞起来,好似他成了在人间飘飘然的雪花,去覆盖山头的无名女儿墓,他说,“你以为我猜不到吗?”

西王母没有上前:“这么多年了,还是装糊涂的好手。”

“……”

没有等到回答,西王母甩袖,撂下一句话:“不需多久,极北就会牛羊成群,那样绵延的草地需要一个放牧的老者。黑石头你去……思安,你去吧。”

许是陆观道的视线太过炙热,让西王母愣了下。

西王母刻意掖了掖衣袖:“放牧一人足矣。至于镇妖塔,那里面早没了妖,又去镇妖谁?”

“哼……”陛下,“妖还是要寻的,不然让见素拿着琉璃花下凡作甚?”

“他?”

西王母回首,“案子没结,自有他的用处。”

“案子?你是说那涉及了三界雏鸟的案子?”

“不然,劳烦你再寻一处监牢。”

“有现成的为何不用?”

“无论如何,还是干干净净的好。”

“干干净净啊……”

旁边的仙使重新给陛下倒了杯酒。

西王母抬脚。

陛下在后大声:“极北的雪很快就会回去。”

“我不瞎。”

“牛羊总会散的。”

西王母冷哼:“人不会散。”

“呵。”

话落。

西王母走出了闷沉的宝殿,而解十青授意,踱步到斐守岁面前。

于千千万双眼睛里。

赤狐先是低下头细看了会儿,后开口:“解开吧。”

“解开?”斐守岁注意着神明动静,垂眸,“是……袈裟吗?”

殷红的袈裟还披在斐守岁身上,他墨发过腰,灰白衬托深浓,可不像孑然一身的出家人。

解十青微微颔首。

“那解开了……”烛九阴又如何?

解十青淡然眼眸:“无妨,解开吧,你若害怕我替你解。”

狐狸的手正要伸向袈裟,陆观道立马用力一拉斐守岁,将人儿藏在身后。

斐守岁踉跄几步,险些摔倒。

解十青愣了瞬,立马歉然:“得罪了,未有注意。”

“……”斐守岁。

“你也可以动手,”解十青笑着指了指,“解开它,我好还给菩萨。”

“菩萨?”

陆观道转过头,手指轻点袈裟的红。

“不是什么难解的东西。”解十青。

“我知道,”陆观道没好气地回了声,“不就是解个环吗?”

他好似在不爽解十青的那只手,连着嘴巴嘟囔。

“我来解,解开你就可以走了,对吧?”

“是。”赤狐笑眯眯。

“那你也不该伸手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斐守岁:“陆澹,你……”你要不看看这是哪里?

显然。

陆观道是知道的,他不避讳什么,俯身眨眨眼。

斐守岁:“……”

深绿的眼睛,比天庭不间断的棉云有情。

斐守岁不再后退,他就看着陆观道的手指落在袈裟环上。陆观道轻轻将缠绕的布料松绑,因环落胸前,又那般的近,好似陆观道抚平的不是褶皱,而是斐守岁浸在同辉宝鉴里凉透的心。

石头没有给槐树动身的机会,绕过,轻易地折一折袈裟,呼吸打在彼此黏糊的距离。

陆观道身上的异香,包裹斐守岁单薄的里衣。

袈裟闪出微光一阵。

斐守岁仍旧仰头看,陆观道自然不会错过任何守岁的视线。

但守岁启唇,又止。

而那赤狐已然接过了袈裟,却没有收在怀中。

尚沉在补天异香的气氛里,斐守岁没有发现解十青的异常。

异常到,为何突然要解衣袍,以及……

将那袈裟展开。

狐妖十青于众神的注视下,完成月老话本的最后一幕。

春风十里度玉门,折腰垂泪解袈裟。莫叹暖月无人知,衣袍之下怜香魂。

是那人间在落春雨,仅仅天庭的几个时辰,就让初秋跃到了暖春。是那展开的袈裟里,藏了一个个洁白的头颅,不知何处的坟茔,少了什么可怜。

头颅们排列整齐,一个叠着一个,皆是垂摆,像冬天挂在枝头的红柿子。

斐守岁见了头颅,瞳仁突然染了水雾,他分明没有感受到袈裟里藏了东西,那样大的头骨他怎会……

啊……

怎会。

斐守岁咽了咽,知道话本走向的陆观道抱住了他。

在他耳边低声:“和你想得一样,她们要走了。”

“不要……”

“不走的话,你要供养她们一辈子吗?”

“不……她还在里面……”

“要往前走,径缘。”

“我……不,我……”

斐守岁的手不停地往前够,但陆观道抱着他的力气加大,他舍不得去打陆观道,也舍不得离她们远去,那画笔里,曾经庇佑的魂灵。

原来。

原来袈裟的目的在此。

原来很久之前,蛇尾神明就暗示过他。

只是如今,拿走而已。

还她们自由。

斐守岁刚刚流过血泪的眼睛,再一次灌入湿咸,刺痛使他无法睁开眼,可他拼了命,去看袈裟里沉默的魂魄。亓官麓呢?池钗花呢?还有,还有……许多许多。

他忘了遇到多少的人,他也忘记在一幕幕黑夜里,有多少像陆观道一样的小孩小鬼,拉住他的衣角。

他抱起他们了吗?

斐守岁记不得了。

但画笔越来越满,执笔的人却越来越累。背着的箱笼看似轻巧,也不知里头藏了几片梧桐。守岁需要不停地支撑画笔,用妖力,让画笔可以承受魂魄的挤压。

也许时间久了,久到本来在旁看戏的黑白无常,也愿意上前问一句。

问:“槐妖大人,今儿还收魂吗?”

“你也是个奇妖,为何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?”

“哦,为了洗魂?洗什么魂,这样不是最蠢笨的法子吗?你又在为自己找什么借口?”

借口……

借口。

不是的。

斐守岁无可奈何地卸了力气,他的手搭在陆观道的手臂上,眼泪顺着脸颊,滴穿了天庭的玉阶。泪水拟作春雨,细细密密地让河岸的柳叶抽芽。斐守岁晃了晃脑袋,他知晓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高他一个头的陆观道,他也知道他该放她们走了,为了他无法遮掩的狼狈的心。

洗魂。

洗了半辈子的魂,就这样被袈裟带走。

一个个,只有灰白颜色的头颅,曾经也是五彩。

斐守岁好不甘心,甚至有些怨念生在了心识里,点燃槐树脚下那一撮小小黄油菜。可惜花海摇啊摇,就像大河上孤单的小舟,摇走河面难以察觉的冷火。

陆观道在斐守岁耳边,安慰着,他将月老的说辞打碎,一点点挤出早想吐露的心声:“径缘,我明白你在想什么。”

斐守岁合上了一部分耳识,不想去听神明的闲言。

陆观道还说:“是从埋下她后开始点魂的,对吗?”

她?

是。

斐守岁下意识点头,眼神没了光亮,渐渐缩在陆观道怀中,发抖。

陆观道:“不必怕了。”

“我不怕……”

“是,你现在不怕了,”陆观道抬起头,目送拿着袈裟的解十青远去,“因为我们会在你身边,所以你打心底不怕了。走在石压地狱的时候,你的心里念叨了谁?”

“谁?”

斐守岁愈发不愿听他人言语,支支吾吾,“忘记了。”

“不,你没有忘记。”

“我?我……”

斐守岁有些冷,可能是极北的寒风还在,叫只穿着一件里衣的他,承受不住。他去回忆地狱里可怖的一幕,那鬼怪、那红烛、那神龛,他猛地一颤,模糊了眼前的棉云,就要双腿发软,瘫倒在地。

陆观道立马抓住了他的手,在他身边坚定地说:“就算江姑娘去了极北,只要我们写信,她也会赶来。”

“信,写信?快马加鞭,又要寄去何方?”

“去极北。”

“极北……不,”斐守岁咬唇,摇头,复又说,“镇妖塔,镇妖塔在极北,我不去。”

“好,我们不去,不去。”

好似看到陆观道再一次抬头,冲着陛下说了什么。

那陛下眉眼自始至终的笑意,就在那一刻,变成寒冰。

陛下的声音强行冲破斐守岁自闭的术法,一记闷棍般,砸入斐守岁的花海。

说:“补天石,你要替谁守牢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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