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呀,正好四人嘞!”
陆观道抬高声音回,他下榻穿鞋,把分好的糕点拿出来。先是在盖子上放了斐守岁的,后又走到两人身旁。
小孩子踮起脚把盒子一垒在桌上,和他是一样高。
光透过纸窗,没有慈悲地漫上陆观道的后背。
小孩是最先被完全照亮的,其次是谢义山。
谢家伯茶好似没有沮丧过,他接下陆观道的好意。
亮腾腾的光里头,是一块核桃酥。
谢义山掰开一半递给江千念。
女儿家伸手时,光便落在她的掌心上。衬出不符合年龄的厚茧,也有伤疤。
“一共就这么几块,你还给我们留了?”是江幸。
陆观道点点头,露出小孩子纯真的笑容,在光的影子里格外的甜。
斐守岁拿起盖子上的一块,没有吃,只是看了眼就放下了。
老妖怪起身掸掸衣袖,他也迈入净白的光中。
光穿过细碎的发丝,在明暗的间隙里,斐守岁的侧脸一点点透亮。光不刺眼,也没有温度。
“怎会没有胜算,”斐守岁说,“谢兄你还记鸟妖身上的伤吗?”
“伤?”
谢义山思索许久,方才想起来,“是记得鸟妖有伤在身。”
“妖怪要逃出禁锢必定要受反噬,鸟妖既如此,你们所说的花越青想是八九不离十。”
“是!斐兄说得有理。况且不管他有没有伤,既然寻到了就是要主动出击。”
谢义山拍了拍江千念的肩,示意她做出选择。
那半块的核桃酥被江幸咬去小半,牙印落在上面,不是很整齐。似乎是在两难之间,江千念又咬下一口。她不落泪了,在安静的气氛里,只是咀嚼糕点,再吞下一盏茶。
“去。”
江千念的表情难以言说,仿佛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不能回头的事情,以至于她皱眉沉思,得出这个“去”字。
“这就对了!”
谢义山终于等到这话,大声笑道,“这才是我认识的倔驴!”
“你又给我起的什么诨名?”
江千念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酥饼渣。她转念摸了摸陆观道的脑袋。
“多谢。”
陆观道仰头贴着江千念的手,背光而站。
“不要说谢,想吃还有呢。”
……
过去一个时辰。
江千念正在桌边绘制海棠镇的地图。此月她多次穿梭于山林与大街小巷中,已将海棠镇的样子摸了个透彻。
笔落宣纸,现出草木房屋。
谢义山探出一个脑袋,吃着糕点咋舌:“这海棠镇真的全是海棠树啊。”
“家家户户几乎都种了。”
江千念答,很从容地绘入薛宅样貌。
薛宅落在海棠镇南面,背后靠的是连绵丘陵,它也正巧占据了山脚的最好位置,有流水,还有竹林。
而底下一片海棠树后,才渐渐才出现普通老百姓的屋子。
伯茶摸摸下巴:“薛家这个位置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不太吉利啊。”
帮忙磨墨的斐守岁笑问:“谢兄还研究过风水?”
“略懂一二,略懂一二。”
说着。
江千念再次落笔于另一大宅。那宅子正巧与薛宅对立,也是隐入一片海棠林后,不过没有流水,也不靠山脚。单是周边小路四通八达,连接起左邻右舍。
“此处是?”
江千念不语,默默换笔写下秀丽的两字:
北宅。
“这不就是薛少夫人的娘家?可是……”谢义山疑惑着眉眼,研究起江千念的画。
见北宅虽大,但是宅内没有一棵青绿的树。江千念用褐色颜料涂抹一大片园林,枯草败枝贴在屋檐游廊下,格外的悲凉寂寥。相比满镇子的淡粉海棠,这北宅可谓是真正的深秋。落叶吹了一片又一片,微雨寒冷点在园内池水之中,涟漪卷卷,不听虫鸣。
两宅相隔均在经纬,一面繁荣一面枯败,很是对称。
谢义山笑道:“北宅真有这么荒凉?”
“是。我那日疲惫想在一处屋顶歇息,就去了北宅,”江千念放下画笔,“里面的杂草高过了小娃娃,落叶也是到处挂着,还有一两块褪色的红布挂在院子口也不知何意。后来我去问了北宅附近的农户,才知晓一些陈年旧事。”
“有什么特别的吗?”
“那农户说多年前北棠娘子嫁去薛家后,北家就落魄了。本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可当家的死了,树倒猢狲散,就这样荒废下来。红布应该是喜事的时候挂的,那会子没摘下来,晃到了今天。”
江千念收笔,示意她已将海棠镇画完。
放眼去看,不过薛北两家瞩目,另外的屋子零零散散也没什么特别。
海棠星星点点地种在街头巷尾与农田边,占据了整个镇子的视线。唯独有个阿紫客栈陷于山壁,远离闹市。
斐守岁放下茶盏,拿出纸扇。
扇头一点,点在客栈上方:“这个客栈……”
“我也觉得奇怪,它偏偏建在这儿。”
谢义山抬眼透过斐守岁,看到微阖的窗子,揽入客栈外丰收后光秃秃的稻田。
几个披着斑驳红衣的稻草人在细雨里头屹立。
方才的晴天一下子昏暗,没有了光,便开始下雨。
秋天的雨,一场接着一场寒。细密的雨丝斜斜切入屋内,沾湿了稻草人的衣裳,也点落了斐守岁的箱笼。
斐守岁垂眸看着客栈的位置。
与两宅相同,是树林之后的一块空地,但独独不是海棠。
“柳树……”
一旋纸扇,扇柄指着树林。
那条小道正是陆观道怕黑撒娇后与斐守岁一起走的。
树林占地并不广,看江千念栩栩如生的画,可得知树木也不是很高,应该种下没几年。
一个客栈不求大路通达,非要种树挡了车马,仅仅一条小道通行,当真不合常理。
斐守岁问道:“江姑娘你能确定这些树有多高吗?那日傍晚我与谢兄没有仔细看过。”
“约莫能到农户屋顶的位置。”
斐守岁又将视线放在客栈上。
半嵌半出的屋子,白墙黑瓦摆放得恰到好处,红漆的窗格子配上最高一层独有的明瓦窗,艳丽了大半风光。在原先该有脊兽的位置长出一两棵顽强的树来。树木扎根于山岩峭壁内,却因秋天早早地落叶,见不着它开花结果。
这客栈看上去别具一格,实际整体却像个悬棺一样摆着。
脊兽树木落叶,随风咯吱咯吱摇个不停。
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蔓延在周遭的细雨里,像一团浓雾,怎么化都化不开。
所幸并非真正的悬空,还是有台阶可走。
斐守岁想起多年前游船路过豫章。那一口口悬棺挂于山壁之间,他们宛如要沿河而下,借水通往极乐一般。
而那时候的斐守岁刚从死人窟出来没多久,尚且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,才因此记忆深刻能一下子想到。
默然。
老妖怪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。
“你们不觉得这个客栈像一口悬棺吗?”
“悬棺?”
“高三层,却只有最上层是红窗户,若将下两层视为峭壁,不就是悬棺?”
话落,一旁江千念再次拿起画笔,点上朱砂红,在客栈上方的岩石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“我记得这儿有个图案,但那日夜深了看不大清。”
“……”
斐守岁陷入沉思。
三个大人都在思考海棠镇的谜题,只有一个小孩久久没人搭理。被迫缩在大人身边,他好奇地探出脑袋,凑上去看画。
浑身一个激灵,陆观道突然抱住近旁斐守岁的腰。
斐守岁腰细又兼宽大衣裳,忽得一下身形好似瘦了一圈。
老妖怪被抱得突然,也是一个微颤。
紧接着,陆观道哆哆嗦嗦地碎碎念:“画这个干什么啊!”
“嗯?”江千念不解,“是哪个?”
小手一指,指的是阿紫客栈最高层。
江千念非常有耐心地问:“这里怎么了吗?”
可怜的斐守岁被陆观道死死卡住腰,那小孩还不愿扭过头看画,话也不说。
斐守岁被卡得不舒服动了动身子,陆观道这才吐出几个字。
“棺材嘛!”
“嗯?”
江千念与谢义山对视。她收起画笔,与谢伯茶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客栈上,反倒没有去管哄小孩的老妖怪。
斐守岁死命想扒拉开陆观道的手,最后还是选择放弃,他戳戳陆观道,与可怜见的小孩笑笑。随后妥协般将陆观道抱起来,轻轻拍着小孩的背,还得哄。
“乖,别怕别怕。”
陆观道趴在斐守岁肩上还在瑟瑟发抖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斐守岁套话似的问。
“唔……”
陆观道实在不愿意回忆,可这是斐守岁问的,他只能去想。
记忆里一闪而过的阿紫客栈,红格子窗户,朦胧的明瓦,还有枯黄的秋。
他道:“死人睡在棺材里。”
“死人?”三人异口同声。
陆观道将脑袋埋在斐守岁的衣料间,声音闷闷的。
“一个穿着红衣裳的人,躺在棺材里。”
“这……”
江千念虽会画画,但没有能画成真的本事,她朝谢义山与斐守岁解释。
“我用的画笔颜料都是随便哪个书肆都能买到的。”
斐守岁颔首:“江姑娘的意思我明白。”
“那……”江千念转头看向画中阿紫客栈,“又哪里来的女尸和棺材?”
屋内的四人,只有斐守岁大致知晓陆观道的来由。不说什么仙神,能让那个棺材铺外随意走动的陆观道吓到缩起来,怕是极其晦气的东西。再加上昨日傍晚小孩的怕黑,斐守岁更加坚信一点:
阿紫客栈有问题。
此时,陆观道却悠悠然地开了口。
“有人挡着,进不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