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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吃腥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57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思绪垂落。

斐守岁施法将绣花鞋藏入袖中,他正要开口对陆观道说话,一声极其清晰地喘.息响在两人之间。

“啊……”

此声吓人,要是将它放在春宵暖帐中定然让来者魂飞梦绕。

可惜了,眼下是深秋窄院,这样唐突的声音,比那索命的鬼魂动听不了多少。

一声声轻叹从身边传来,它们围绕着踏在泥地里的一大一小打转,勾着斐守岁与陆观道往墙后打量。

斐守岁一时间哽咽,这事情到底和他想的一样。

伸手去拽陆观道,想将小孩拉至身旁,只见那个满手泥泞的小猢狲一摇一摆地就要朝墙后走。

斐守岁马上传音制止:“你去哪里!”

“嗯?”

陆观道回过头不解道,“不是要去寻人吗?我听到声了,就在那边。”

说着,小手一晃指向声音的尽头。

“你说了先找人的。”

斐守岁无语,只好顺着陆观道:“天太黑了,我抱着你走。”

陆观道听着一愣,他的表情在斐守岁眼中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。

小孩子屁颠屁颠地跑回来,仰头看着身前的人儿,一双大眼睛像是能亮出一整个深夜的繁星。

“是你说的!”

“嗯,是我说的。”

陆观道哗的一下,小脸如花一般开了,刺得斐守岁有些承受不了这样的目光。

他拍拍手,却见双手都是泥印,有些歉意。

“手脏了……”

“不脏。”

斐守岁主动俯身三两下抱起陆观道。

刚刚放下小孩没多久,这个不烫手的娃娃又心安理得地蜷在斐守岁怀里。还好没有长得很高,要是再发了疯得长,斐守岁就抱不住了。

叹息声久久留在空中,斐守岁不得已伸手捂住小孩的眼睛,想要施法屏蔽小孩的视线。

睫毛在手心里发颤,陆观道不安分地乱动。

“做什么?”

斐守岁不应答,只顾自己念动咒语。一圈墨字从画笔笔尖流出,浮在空中,亮着白盈盈的光。如游龙盘旋片刻,便缓缓进入陆观道的双目。

老妖怪有些不敢确定,他放下手掌,见陆观道闭着眼,眼睫一颤一颤。

因术法不光遮蔽视线,还会暂时堵上小孩的耳识。

为求稳妥,斐守岁开口小声询问:“可还看得见?”

陆观道没有回答,还闭着眼。

老妖怪柔着声音再次试探:“看不见吗?”

看不见最好,那墙壁后头的也不是什么好看的。

斐守岁静候陆观道着急传音与他。

寂寥的夜,秋风吹拂陆观道的衣摆。因抱在怀里靠得近了,斐守岁能听到怀中人的心跳。

平稳,并不着急,抱在怀里还暖暖的。

等去一会儿。

斐守岁耐心候着他心中所想,这么久了陆观道还没有着急,应该是听不到也看不到了。

于是老妖怪放宽了心。

走去几步,还未绕到竹林前,女子呻.吟的低喘之声明晃晃地充斥着寂静的夜。

斐守岁顿了下,心里头啐一口,他可不想看什么活春.宫。

竹影里,听那女子娇嗔:“郎君好冷,可否回屋歇息……啊……”

娇滴滴的,好似捏一把就能挤出惹人怜惜的水来。

有男子:“你这样烫,还回什么屋。”

“啊……薛郎……”

果真与预料的不差,竹影里的男子正是藏了一天的薛家少爷薛谭。

斐守岁盘算着如何打听出女子身份。那个薛家少爷开始说起闲话。

薛谭喘气骂道:“等北家的病秧子死了,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娶你做正妻,那个晦气的东西看见就心烦。”

啪的一声。

“郎君不可说这样的话……”女子的语气有些疲软,“棠姐姐对我有恩。”

斐守岁要不是背了个现妖琉璃花的罪过,欠下江幸一个人情,不然抽了他的妖骨也不会来听这种墙角。

又是手掌拍打的声响,丝毫没有怜爱之意。

“北棠对你有恩?”薛谭嗤笑道,“你是忘了她如何三番五次阻止我去庙里与你私会,没她的存在你现在早就替了她躺在正妻的榻上,还需在此地与我温存?”

“你别忘了,是谁抢走了你的谭哥哥。”

“啊……沁夕不敢忘……”女子妩媚地撩拨,“沁夕自然知道哥哥对我的好。”

“哼!”

话了,再无交谈之声,只有噼里啪啦只敢隐匿在黑夜见不得光的贪欢。

斐守岁再也待不下去了,他转身就走,脚步飞快。若不是尚在寻常人家里,他真想化成一只鸟儿快速逃离这个腌臜地方。

飞也似地跑开,绕过高墙小方园子与折腰海棠,一步都不愿停下。

斐守岁曾在死人窟里见过这样的场面,是好几具死去的尸首缠绕一起,恶心得斐守岁一想起就要吐。

还没走到客居。

身上这个一直没有动静,不省心的小孩突然传音与斐守岁。

“可以说话了吗?”

话语出现的没有征兆,斐守岁僵在原地。雨丝零零碎碎飘落,心里本就是一团浆糊,又被陆观道的话搅得更是理不清左右。

扶着游廊的栏杆,努力想忘记脑海里记起的从前。

“你……听得到?”

“可以啊,为什么听不到?”

陆观道睁开眼:“不是要玩躲猫猫吗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我就想着怎么现在要玩躲猫猫呢……”

斐守岁出了一身冷汗,他拧了拧眉心,虽之前客栈施法就对小孩无效过,但没想到连这个都不成。

“所以你都听到了?”斐守岁无力地靠在廊柱一侧。

“是他们说话和拍手的声音吗?都听到了,就是不明白什么意思。”

“不明白就好。”

“嗯?”

陆观道歪头看斐守岁,“你的脸看着好白。”

细雨沾在老妖怪垂落的墨发上。他厌倦着目光无心在意雨水,一阵阵疲倦涌上来,充斥着沉重的躯壳。不知从哪里来的困意,牵动他往睡梦里走。

秋日凛冽的寒风打过。

尸躯糜烂的味道远远飘来,异香如毒蛇从不明的黑暗里爬出,缠住斐守岁的腰肢。

斐守岁吸了一口气,倏地站直身子,一瞬息的清醒告知他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

薛宅的异香,死而复生的北棠娘子,在雨夜偷情的男女……以及疯魔的阿珍姑娘,她手里的绣花鞋。

斐守岁记起一位老者与他的谈话。

“年岁大的妖怪都是孤僻的,他们会划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在用迷香来驱赶不速之客,这是警示。要是见了警示还不走……”

会如何?

斐守岁撑着身子踉跄几步,他记不起后面的话,又怕小孩摔倒。

慢慢地蹲下,将陆观道平平稳稳地抱住。

挤出一个淡淡地笑:“你先回去。”

他定会没事的,他可是天上的仙。

斐守岁松开手,无力地垂头又说:“我要去追人。”

“追什么人?你与我说说呀。你不说,我不走,你脸色好难看……”

陆观道扶住摇摇欲坠的斐守岁,“怎么突然这样了?”

“我……”轻轻摇头,“我没事……”

斐守岁回答不起,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,思绪模糊得像一片脱离岛屿的树叶,不知要随海浪去向何方。

“不必担忧,只是有些累而已……”

眼睫覆盖一层厚厚的白翳,心底生出迷茫,占据斐守岁的所有。

陆观道就算瞎了也能察觉到斐守岁的不对劲,他三两下想背起斐守岁,却因孩童矮小的身子有心无力。

急道:“我背你过去,马上就到了,撑住,撑一下。”

斐守岁的手臂挂在陆观道肩上,他岂能不知陆观道有多大的力气。

半阖眼睫,欲言又止。

小孩的话慢慢被推远,渐渐成了听不着字句的呼喊声。

声音无限放大,听到陆观道越来越着急,唤他的名字,一句一句拉长。

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
“醒醒啊,这里太冷了,不要睡过去。”

“斐守岁!斐守岁!”

“我唤你的名字了,你快醒醒。我抱不动你……我怎么带你回去……”

“斐径缘……斐径缘我求你醒醒……”

语气哽咽。

被唤姓名的老妖怪就算想着回应也无济于事,他竭尽全力睁开的眼睛终是闭上。

那个爱哭的小孩没了他站在身边,会怎样呢。

斐守岁不得而知。

异香包裹住他,沉沉睡去。

……

昏暗里。

失去了异香的梦境,只剩寒风呼啸的声音。

斐守岁一身亵衣站在水里,他茫然地看着周围。

是暮色。

睁开眼见天边有一轮明月,还有半垂天际的血日。

而日与月的交界之处,暗潮流过,并非死水。

好怪的梦,斐守岁从未见过。

意识还是混乱的,斐守岁半梦半醒似的沉默着,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陆观道叫喊他的名字。

怎么能这样撕心裂肺。

揉一把长发,斐守岁暂时抛开小孩的声音,他勉强开始注意四周。

一眼可见,是幻术而成的梦。

老妖怪年轻时曾借着画笔入过许多人的梦境,有黄金万两,有白发老人回首的泪眼婆娑,还有合家团聚,游子日思夜想的故乡。

这些都不稀奇,只因有迹可循。

而现在斐守岁面对的这场强行出现的梦,却找不到缘由。

斐守岁能控梦,所以很少沉入梦乡。唯独让他失衡的是几百年前梦到的死人窟。

在这之后从未有梦能困住他。

老妖怪不免有些好奇,这异香要怎么赶他走。

赶走他又能如何,还有个连术法都不管用的仙在外面,不知坐镇薛宅的妖怪又有何打算。

思虑一会,倒是清醒了。

斐守岁干脆不去担忧,既已入梦,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顺其自然,破其防线。

于是老妖怪垂眸,静坐黑水之中。

一坐下,水漫上去一点,将将盖到斐守岁的小腹。水波拍打,凉意并不足以让斐守岁站起来哆嗦。

须臾。

老妖怪挑了挑眉,开口笑道:“躲在暗处警示,不如出来与我对坐喝茶。”

没了小孩无时无刻的凝视,斐守岁倒落得轻松很多。

见他盘腿:“还是想让我猜出你的身份?”

挑衅的话没说完,黑水与天际的交线处,出现一个人影。

斐守岁闭上嘴,默默盯着来者。

那人全身漆黑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
斐守岁看了好久也不见人影朝他走来。

看着累了,打一个哈欠。

“请我入瓮,却不让我见到主人家,这是什么待客之道,”他说得不紧不慢,“从院子里的异香开始,目标就是我,可对否?”

人影死死的,如一尊雕像。

斐守岁再说:“不然站在妖的立场,要驱赶的怎么说也是同行的道士和除妖姑娘。”

老妖怪看着人影,他捞起一手掌黑水。

“若我猜得没错,你是故意用香引我去竹林的。目的是……看到薛谭偷情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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