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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陆澹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49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笑得很坦然,这仿佛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情。

陆观道复又捉住斐守岁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
脸颊很烫,斐守岁本想抽离开,可却抓得太紧。

老妖怪眯了眯眼,套话道:“我观此幻境,施术者绝不可能是你,你莫要诓我。”

“就是我!”陆观道倏地抬起眼,“你日日在我面前使用此法,是瞎子都会了!”

“是吗?”

可惜斐守岁的幻术绝学并非表现这么简单,若陆观道真将他的幻术学了去……

老妖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早已长个的小孩。

“谢兄与江姑娘见你忽然长高,他们没有怀疑?”

陆观道松开手,掸掸袖子坐在斐守岁身旁,适才冷漠孤僻的劲一下子全没了。在斐守岁眼前就剩下个嘀嘀咕咕念叨的稚童模样。

“他们是很惊讶吧,后来就接受了。毕竟是我救了他们呢!还有你,”陆观道睁大凤眼,拉住斐守岁的衣角,“我是不是很有用?”

“嗯,有用,但下次不必割血救我。”

斐守岁抽开衣袖,又被陆观道拉了回去,叹了一声,继续说,“我游历世间行走江湖,自保的法子有的是,总不至是赤足,而你只有血。”

“何意?”

“我是说,”老妖怪叹息道,“你先护好自身性命,再考量他人。”

“可是你流血,流了很多血……”

陆观道长个了,却还垂着脑袋撒娇般靠在斐守岁身侧。

老妖怪觉着别扭,想推开又怕寒了小孩的心。

轻轻推了下,无动于衷。

老妖怪回:“罢了,你先破了幻境,让我去瞧瞧阿珍姑娘。”

谁叫这幻境里头,还坐着两个人。虽是假的,但陆观道变的幻境虚虚实实也算成功,看上去也就与真人相差无几。谢义山那张贱兮兮的脸,实在不方便再叙旧了。

陆观道听罢,学着谢江两人的样子掐诀胡乱念了一通。手势笨拙,幻出的灵力呈青色,倒是与他的眼眸相衬。

老妖怪靠着软榻上的方枕,见屋子布景犹如油脂融化,渐渐从头顶滑落。

石青的灵力混合了陆观道放血时有的清香,绕在斐守岁身侧,十分好睡。

斐守岁倦着眼皮,笑道:“陆姨可有为你取字?”

“字?”陆观道摇头,“没有。”

“你若不嫌弃,我赠你一字如何?”

“好啊!”

陆观道回首,他笑得比谁都开心,“你唤我什么,我就‘字’什么。”

“嗯……澹,澹泊之澹,就如你身上之香……”斐守岁控制不住,随着周遭坍塌的幻境一同闭上了眼,留下一句,“冷香扑鼻。”

……

再次睁眼,就看到谢义山在旁走动。

“斐兄怎么还不醒,一个时辰后天就要亮了。日升一过,就找不到借口开坛驱鬼,要怎么说服薛老夫人!”

江千念在旁:“你都晃了半刻钟了,能不能坐下来消停会儿。干着急无益,不如来清点符纸香烛,好做打算。”

“江幸!”

“何事?”

江千念数着香烛,并未去看谢义山。

“你说小娃娃的血……”

抬头,江家阿幸瞥一眼仍处在幻境的陆观道:“你想用小娃娃的血写符纸?”

“呸!你瞎说什么!”

谢义山上前一把揽过预备好的铜铃,“我是问你这几年游历可有听闻过这号人物。”

江幸默然,片刻后缓缓开口。

“未曾。”

“唉……”谢伯茶重重地叹了口气,“这下好啊,喝了人血,就差啖生肉破戒了。”

“你就算不喝,不也早早被排挤下了山,要是你观里的……”

江千念见谢义山看她的表情越发不对,也就不再开口,专心数手上的铜钱纸钱。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

谢义山走到江千念身前。青年俊朗的面容被烛火勾勒,又因长得高,影子便拖得很长很长,没入黑暗里。

那伯茶的表情复杂,听他说:“让你放下往尘,你也做不到。”

江幸摆摆手,无奈地笑了笑。

“挡着我光了。”

侧身,谢义山干脆也不说话,开始清点身上所剩之物。

老妖怪听得云里雾里,本还想着能窥到些有用的,谁料除却方才之言,谢江两人就再也没有开口。

屋子里仅剩符纸翻动与烛芯燃烧之声。

外头的天还是昏沉沉的,雨好似已经停了,听不到雨打芭蕉。留了些瑟瑟的风,时不时刮在窗户,作响三两。

斐守岁为醒得不着痕迹,先是装着头疼用手捂着,后才睁眼去看。

果然如他所料,入眼的屋内陈设都完好。至于身边,躺了个陆观道。

小孩长大了,估量着到了斐守岁肩旁。打量陆观道的侧颜,与幻境无异,眼尾红肿,想是又哭过。

老妖怪慢慢坐起来。

看外屋的门完完整整地关着,屏风茶盏都好好放在远处,还有硬榻上脸色恢复红润的阿珍。

唤出妖身灰白的瞳,见阿珍肩上的魂灯都闪着光,已是确认无碍。

总算松了口气。

斐守岁拧了拧眉心,谢江两人这才注意。

谢伯茶猛地撑起桌子,惊道:“斐兄!”

江幸回首。

“斐兄你可算醒了!”

几步路的距离,谢义山早已热泪盈眶,拱手半跪在地。

“今夜之事承蒙斐兄出手,我等自愧不已,还请受我等一拜。”

这谢伯茶说得头头是道,老妖怪坐在榻上一把手扶住了他,笑曰:“昨夜不是说日升就开坛,眼下来不来得及?”

伯茶微愣,抬首:“说完这事也是要的。再者,我与斐兄相识不过几月,斐兄能这般出手相救,自是不能少了礼数。更何况……”

“更何况我为妖邪,你为除妖的道士,”斐守岁笑眯眯地接下谢义山的客套话,“我的所见所闻不会比你少,自然而然有我的生存之道。谢伯茶,莫要再说这些了。”

被轻声细语地唤了姓名,谢家伯茶倒是起了别扭劲。

他笑说:“凡事都有规矩,江湖情谊不能破。”

江千念没憋住,在旁“噫”了声。

“斐兄你别看江幸那副样子,你适才晕倒,她也是着急的。”

江千念狠狠地白了眼谢伯茶,伸手箍住伯茶手臂,将他拉了起来:“都说了与斐兄相识几月,怎么?彼此的脾性还需说违心客套话。”

说着,朝斐守岁拱手。

“不过谢伯茶说得有一分是对的。”

“哦?”

江幸抬眼:“大恩不报非君子。”

老妖怪靠着被褥笑了几声。

“我来此世千余载,能与你们相陪不过弹指一挥间。若是让这段日子足够精彩,也算得上报恩了。”

看似客气,斐守岁是说出一半的真话,他要不是看腻了无聊的宅门妯娌事与话本恩怨情,也不愿一脚踏入刀枪剑影的江湖里。本该作进京赶考的书生身份,现在越发是个来去匆匆的侠客。

老妖怪笑着说完此话,传音与谢义山:“不过我有一事想问。”

“何事需传音告知?”谢义山不解。

斐守岁看了眼还未醒来的陆观道。

“他是怎么一夜之间长大的,谢兄。”

“这……”谢义山转头看向江千念,颇有些歉意,“斐兄可以问问江幸。我与她虽从小跟随师父,但我志学那年就回了道门。有些绝学,江幸比我更熟于心。”

斐守岁颔首,又道:“谢兄之师可是解十青?”

“然也。”

言毕,老妖怪沉默许久。

心里头盘算如何开口,江千念已然料到了。

“斐兄是想问小娃娃吗?”

“是。”

江千念抱胸而立:“那我便长话短说。”

“有劳。”

“鬼使破门而入后,只将阿珍姑娘的魂魄勾走,留了一句‘不收阳寿未尽之人’的话提袍潇洒。我们两人的伤是为了阻止小娃娃才受的。”

“他伤的你们?”

“是,不过也是小娃娃用血救的。”

“伤人之后又救人……”斐守岁看向还昏迷不醒的陆观道,“你与我说说是如何伤的。”

“身法太快,像一阵风始料不及。”

江千念转身,指了指背后。

她后背的衣裳似是利爪刮过,布料连着皮肉卷起,飘飘然挂着。褐色的痂诡异地布满伤痕。

斐守岁总觉着这伤口在哪里见过,皱眉:“极北之地的雪狼一族倒是能有这样的爪伤。”

“不是雪狼,”江幸确然,“我与他们打过交道,最近极北太平,雪狼首领就等着抱大胖孙子呢。”

斐守岁笑道:“江姑娘虽为除妖人,却与流传之中的形象大不相同。”

“流言蜚语皆是如此,不过当笑话听听,”谢义山拉了把江千念的衣裳,“你转回去。”

“嗯?不碍事的,斐兄的年纪都能当我太祖了。”

“那也没听你叫他斐太爷啊。”

斐守岁轻笑。

谢义山没好气地给女儿家披上一件外袍:“这件事还得多谢了黑白无常,要不是他们折回来替我们挡了一招,说什么我与江幸救人许多,结了阴曹地府的善缘,他们才出手。不然,斐兄你醒来见到就是两具凉透的尸首咯。”

“说来也奇怪,想不通为何鬼使要折返。鬼使白还说‘真真可怜的,遇到你没好事’,到底是遇到谁,阿珍姑娘?”

“……我想,应该是他,”斐守岁摸了摸陆观道的脑袋,碎发穿插在指缝间,“几年前,收养陆观道的一家子全死在了大火里,黑白无常当时也见过陆观道。”

谢义山耸耸肩:“我记得鬼使还说‘城隍老爷的命令,不得不从’,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,摊上这么一个吸血的货色’。小娃娃还与鬼使有关系?”

“不好说。”

江千念凝眉不语,见她伸出手掌,掌上幻化一滴血红,“这是小娃娃的血,要是能通过现妖琉璃花辨别,查出他的身世不成难题。”

“你又不会用。”

谢义山转身将装着琉璃花碎片的袋子拎来,“而且琉璃花碎了。”

“不用你告知我。”

江千念看向斐守岁,“之前有所隐瞒,如今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。”

老妖怪浅笑。

“但说无妨。”

“若是斐兄认识一妖,也许能修好琉璃花。”

“妖?”

“此妖真算得上我师祖,千年前来人间的赤龙一族,大妖解君。”

一旁谢义山拿茶杯的手一倾,茶水顺手指流下,见他瞪着眼,一副被气笑的表情。

“江幸,师父给你编的话本故事你都信了?”

“起初我也以为这是个骗人的玩笑话,直到前些年翻师父给的防身之物中,寻到了这件宝贝。”

江千念从袖中拿出一枚铜钱。

铜钱雕刻精湛,却不是当朝的样式。其表面附了一层薄薄的阵法,老妖怪好奇地掐诀想寻来由。

见铜钱阵法微震,一行字现在众人面前:

哟,乖孙儿,遇到什么难事了,要来找你的师祖奶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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