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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抄家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20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远在江南洛州的薛府有一个京城任职的尚书。

斐守岁侧身于一旁,看了眼谢义山。

谢家伯茶注意力全然在顾扁舟身上,他见着一袭红色官袍的人儿,呆呆然不知所措。

“斐兄!”是谢义山的传音,“这不是阿紫客栈遇到的……”

“是顾扁舟。”

“这一身的绯红,手上的是圣旨?”

老妖怪微微颔首:“听闻朝廷用色彩分官员品阶,绯红当是五品之上。”

“五品的官来这穷乡僻壤?”

“海棠镇再怎么穷,薛府也不应当算在里面。”

这番高墙,女眷男丁都数不尽,岂能算得上贫弱。

斐守岁蜷手放于腰前,上前一步,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圣旨所言。果不其然,乃是抄家灭门的事情。一眼略去,偏见一句,上头写着:“胡作非为,鱼肉百姓……朕念北家无辜,特大赦北家女眷,姓北名棠……”

顾扁舟笑了声:“老夫人,八年前你当是见过本官。”

“八年了……这八年过去西山大人容颜未老,”北安春缓缓跪下,“听闻圣上身侧聚天下能人异士,无论是仙是都在那皇宫里头,想是西山大人也位列其中。”

顾扁舟似笑非笑:“老夫人适才还咄咄逼人,一见到本官手中的布头卷子,倒是温顺了。”

跪在地上的老妪,不敢抬头。

“本官想老夫人最是能体谅人心,不如开诚布公,说说这屋子里发生了何事。”

执手移到阮沁夕那面。

北安春慢慢抬起头,恍惚着,她的神色像是老了十岁那般憔悴。见她咬着唇瓣,额间细汗淋漓。

“是……是她自己撞墙,与民妇无关。”哐当,又是一叩首。

顾扁舟自是不信。

“你是薛家与北家之妇,本官倒不信与你无关,”说着顾扁舟看向谢江两人,笑吟吟道,“不知可否劳烦道长借用出家人的身份说说前因后果?”

这是在说谢义山脸上那两撇有些歪斜的胡子。但伯茶早知要点到自己,并不意外。

他一捋拂尘,叹息道:“如老夫人所言,是阮二姑娘自己撞柱,无人逼迫。”

“那她可有说什么?”

“说……”谢义山面色有些难以启齿,“的确说了些话。”

顾扁舟笑了笑,转身对王武将嘱咐:“王大人先将这些女眷带走,去清点家产,留下……”

看到白纱后头一动不动的北棠。

“留下薛老夫人与少夫人即可。”

须臾,带走了众人,屋子倒是空落落下来。

月星起初还不肯抬腿,是说什么老夫人不能没了她,后来顾扁舟在她耳边私语了片刻,就见她双目失神,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。

斐守岁拉了一把阿珍:“顾大人,阿珍姑娘我想是该留下的。”

“也是,那就随斐兄的便。”

言毕。

绯红衣裳的顾扁舟坐在太师椅上,给自己倒了杯茶水。

谢义山见人走远,开口:“方才,贫道本在给北棠夫人诊脉,阮姑娘不知怎么也说头疼。起初她只是嚷着讨口茶喝,后来却发了疯般扯自己的发钗。”

拂尘指了指靠在柱子旁早早没了气的阮沁夕。她的头发凌乱,口脂吃去大半,发钗簪子捏在手上,有红红的印子。

伯茶叹息道:“有丫鬟去拦着她,也不管用,撕着嗓子都哑了,便说出她与薛谭偷情的事情。”

顾扁舟挑眉:“于是阮姑娘在道长眼皮子底下撞了柱?”

“是。”

“道长没拦着些?”

江千念摇摇头,插嘴:“拦了无用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大人看。”只见江千念伸手掀开袖子,她的手臂上全是指甲划过的血痕。

“呵……”

谢义山补充道:“薛谭起初并不承认,后来见她发了疯才说出了实情。”

“也就是说确有此事,可我在屋外听到道长你并不相信啊。”

伯茶在心里头啐了口,脸上还是没有波澜的表情,摸着小胡子回:“一切都过于突然,贫道只信亲眼所见。”

“呵,实在是有劳道长。”

顾扁舟客气地拱拱手,复又放下,手指点了三下桌面,眼神放到了北安春身上,“不知老夫人怎么看。”

“我儿想是被那小蹄子勾引,才……”

“才?”

“大户人家哪里没有个妾室的。”

顾扁舟嗤笑一声:“老夫人明知本官是在刑部办差,还说这些知法犯法的话。”

北安春不敢反驳。

顾扁舟徐徐道来:“八年前吏部侍郎牵扯江南赈灾粮一事。主理此事的大理寺少卿与老夫人的令兄交好,便是让令兄撇清了所有关系。七年后少卿大人死在了牢狱之中,而令兄还在早朝上当职。不过圣上早觉少卿死因另有缘由,遂一月前派本官暗地调查。本官就顺藤摸瓜来到了海棠镇。可叹还未走入海棠镇地界,就在临县的卷宗里见到一桩陈年旧案。”

抿一口温茶,继续道。

“老夫人贵人多忘事,不知可还记得那位死于剪径的阮家新娘子?”

空中弥漫着冷意,散了丫鬟便是香燃尽了也无人添。

灰扑扑的光线照在薛老夫人额前,她一听到“剪径”,浑身一颤,双手撑着地:“是阮家的、阮家的阿兰……”

“阿兰姑娘的那桩案子被临县父母官压了七年有余,半月前才得以侦破。老夫人你再猜猜,犯下此滔天罪孽,让红事成了白事的,又是谁?”顾扁舟猛地砸下茶盏,语气渐渐紧凑。

老妖怪知道,这是问话的法子。

“北安春!你身上背了几条性命,又毁了多少人家的团圆,”顾扁舟从袖中取出一叠白纸,甩手扔在她面前,“这些盖了红手印的,一笔一画都是你犯下的罪孽。上到杀人剪径,下至人伢子生意,光是你经手的就有十八起案子,五十多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!”

“就连你身边伺候的月星姑娘,也是你一手拆散,还骗她‘路过此地,救人性命’。你所犯的每一件事,都能让你斩首示众,”深吸一口气,顾扁舟语气缓和,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儿,“北棠,你可清醒着?”

白幔帐里的人影动了动,虚弱嗓音:“小女子,咳咳咳……小女子听明白了。”

“你明白便好,就算北安春是你本家的亲眷,你也该知道她做了什么。圣上特赦你,是念在当年的冤案。北侍郎又是个宁折不弯,富有清流之称的人。但你明面上仍是薛家妇人,死罪免了,还需住几天的监牢,待我审了案子禀告圣上,剥去你富贵人家的命,成一乡间种田人罢!”

斐守岁心叹,倒是没有落到流放,不过一句乡间种田,便是此生无法嫁娶,后辈再无科考之命了。

那白纱下的人儿好似知了结果,在床榻上俯身全跪,回了声。

“民妇遵旨。”

转念。

顾扁舟扫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妇人,他笑着朝阿珍说:“阿珍姑娘还需协助我审案子,就不必跟着薛家人受苦。”

跪着的阿珍猛地抬头。

“大人!”

姑娘家一双眼睛含了泪珠,“可我家夫人,她……她重病在身,怕是在牢中……”

“你是怕北棠没人伺候?”

阿珍爬到顾扁舟脚边,外头的亮光从窗间透出来,打在她的侧脸上,形成一块方方的亮区。

女儿家边落泪,边抓住顾扁舟的裤脚。

“大人,大人,我从小跟在夫人身后,她待我不薄,是个心底极善良的人。求求大人让我跟着夫人。夫人身子骨弱,还病着,就怕,就怕……”

顾扁舟拉开阿珍的手:“阿珍,你是从小跟在阮家老夫人身侧,是八年前才随了北棠?”

“是……”

“好罢!”顾扁舟眯了眯眼,“那就随你。”

扶起阿珍,顾扁舟笑看一旁没有下跪的谢江两人。

“我的话说完了,那就劳烦道长去唤来门外的侍卫。”

手一请,谢义山知下面的话他与江幸不便听。

于是伯茶执拂尘拱了拱手,也不再装着修行之人老谋深算的样子,拉着江幸轻快地走出了外屋。

不久,十几个官差领命带走了已有些神志不清的北安春。

北安春被官差拖着往前走,嘴里念叨着谁都听不懂的毒咒,发髻散乱,鬓角旁飘落几根灰发,垂头丧气,宛如千年老王八终了寿命,奄奄一息。

顾扁舟捡起地上的白纸,掸了几下,走到斐守岁身边,笑道:“斐兄难道不问问我,为何不让你出去?”

“大人自有大人的道理。”

顾扁舟笑叹,在斐守岁耳边极轻极轻地回:“至于那只鳖,斐兄该如何做我不加阻拦。”

鳖……

那只鳖,不是老夫人吗?

斐守岁捏紧了陆观道的手,视线落在屏风后的白纱。

送走了北安春,余下的也就北棠了。

占据目光的白纱被官差粗糙的手撩开,里头是遇风便折的北棠。

这是老妖怪不用妖身的瞳看到的女儿家。弱柳扶风,蹙着眉头,是薄唇柳叶眉,着一身素雅的衣裳,就是脚点地,也是晃晃悠悠,好不让人怜惜。

但,先前斐守岁就知了内情,不会被表象迷了眼。

眼前之人,绝对不是北棠。

看着阿珍瘸腿扶着北棠,路过斐守岁的身前。

女儿家停下脚步,朝斐守岁福了福:“多谢道长救下阿珍。”

斐守岁不言语,北棠也不久留。

一主一仆走进外屋有光亮的地方,抬起脚,没在秋风的凄凉中。

老妖怪转身也要走,倒是被顾扁舟拦住。

“斐兄,亥时一刻。”

斐守岁笑道:“顾大人怎么看上去比我着急?”

“我说过了。”

“莫不是前世?”

老妖怪笑了声,扯开被顾扁舟拉住的手,“顾大人,我从不信什么前世今生。”

带着陆观道走几步,跨过了门槛,斐守岁也站在日光中,他听顾扁舟在后头喊他。

“人生死轮回,有了今生便有前世,斐兄为何不信?”

“那便好说了。”

斐守岁转过头,看到比他高些的顾扁舟脸上的不解。

轻回:“大人与我是前世旧友,却今生还能相遇,说白了是恩怨未尽。若大人与我有恩,我自会偿还。倘若是大人欠了我……还是不必为着上辈子的事发愁了。”

管什么西山居士,管什么前世今生。

槐树妖他,不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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