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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痴人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52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“可惜人啊偏爱讲究些危成。危也好,成也罢,总归是躲不过的。”顾扁舟轻笑一声,抬起脚先是一步跨出了屋子。

一袭绯红如碎裂化开的金乌,执圣旨拥入官差之间。

北棠宅院冷飕飕的,初冬将临,扑面的寒风打在斐守岁脸上,他牵着陆观道站在内屋与外屋的隔断处,身后矮矮的门槛,揽住了一屋子光亮。

老妖怪看着顾扁舟走远,前世二字悄无声息地浸在他心里头。

“活了这么久了,倒是第一次听说妖怪还有前生。”

小孩仰头看着他:“你要回到前头去?”

“……不,”斐守岁摸了摸陆观道的脑袋,“既已生,便不回去了。”

……

夜半,亥时。

冷月轻轻裹,海棠瑟瑟落。

白日里薛宅的喧闹还在斐守岁的耳边响个不停。从阿紫客栈走到薛宅,路过的行人不免都在唏嘘,说什么海棠镇又要没落了,先前走了个卖胭脂的北家,今个儿下葬的是视金银如豆粒的薛府。

老妖怪便是戴着草帽,一身粗衣,这样的私语也不免将他拉入话头里。

不知哪户人家的大娘,嚷嚷着与他说薛谭与阮二姑娘的趣事,说什么蓄谋已久,不安好心。

斐守岁也只好附和。

老妖怪并不喜欢这样的闲话,但按照约定,他需带着小孩站在薛宅偏门旁,等谢江两人。

顾扁舟虽说不伤及无辜,但面子上总得走一下流程,又因有个小孩,斐守岁与陆观道先被盘查完回了客栈。而谢义山便是不好过了,在公堂上处处顶撞官府衙门,又差点拿着拂尘与知县打起来,幸好顾扁舟不计前嫌,要是计较在牢里关上几天也情有可原。

想及此处,斐守岁紧了紧衣袖,呼出口热气,他背后靠着贴了封条的薛府。

选此地也是为了看看顾扁舟是否唬人。

见圆月升空,时候已然不早。

但不见谢江两人。

老妖怪有些困倦,时不时的冷风刺得他头疼,无尽的黑夜从石板路上爬出。身后的小孩紧紧拉住他的衣袖,说是在躲风,其实怕个没底。

风吹枯枝,寂寥声探出。

好似女儿家的泪水困在了薛宅,只能靠这样才有一丝重见天日的机会。

斐守岁背手执笔,周遭因风迷了眼,海棠花纷纷落于泥地,偏门也透出一股凉气。

陆观道抓得更紧了。

“还要等多久……”

“快了。”

其实斐守岁也算不准另外两人何时能到,只是提了一嘴,说:“亥时一刻,我若等不到你们,便先去了。”

适才早早地听到了敲锣打更声,怕是已过了亥时,不余多少时间。

冷意从脚底漫上来,呜咽之声愈演愈烈。

没过多久,干脆听不出是风吹还是草动,哗啦啦地倾了一地花瓣。

斐守岁侧身打开耳识。

细听,风扑入耳中,吹动海面槐树落叶,涟漪卷卷。斐守岁站在槐树下,他在心识里看到身侧的风中有无数个灵魂在游走。

黑糊糊的魂魄,头上点了一盏小灯。

睁开眼是浓如老墨的视野,空空一片。一合目,仿佛炸开的染缸,色彩溅在眼眶中,一滴滴下落。

且听,那些个灵魂低语,有的盼望夫君早归,有的哭爹爹别走。

老妖怪愣了一瞬,那风儿里头除了哭声还有咒骂,骂的是卖儿鬻女的爹娘,骂的是不守诚信的书生,更有甚者骂天骂地连带了自己都一并鄙夷。

仔细分辨,声音里,还有个极其熟悉的。

被薛宅包揽,鬼哭狼嚎的女儿家,扯着嗓子痛斥不公。

“老天你生我,为何偏偏让我阿娘是个妾室!”

“爹爹怜惜我,为何偏偏抵不过嫡庶有别……”

“要是生在北家就好了,那不管是大姑娘,还是二姑娘,都是老夫人的掌中宝,心肝肉。”

“我恨啊,我恨啊……为何到头来只有我逃不出这高墙……”

嘶哑声尽。

斐守岁猛地转过身,妖身灰白的瞳看到偏门里,梧桐树叶一夜间积满了游廊。

枯黄之上,是一具头颅流血的女尸,正一步一步朝偏门走来。

绣花鞋踩实落叶,响声脆如干瘪的肋骨,一瘸一拐。

老妖怪微微瞪眼,见着女尸伸出手,手掌上满是深红血痂。指甲间缠绕好些青丝,勒得手指又青又紫。她污黑的发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,血痕赤裸裸地挂在脸颊两侧。

“不是我说的,不是我说的!呜……我的心好痛,你偏还承认了!”

什么?

斐守岁微微退后,女尸已经凑在偏门上。

那尸首靠着偏门,贴合冰凉的木板,好似偷听主人家闺中事的小厮,用双手不停地撕扯纸窗。

听她说:“我想逃……是何人困我在此?”

猩红的眼珠突出,近在咫尺的小脸,是阮沁夕。

困她?

斐守岁打眼看到的只有抄家灭门的封条,上头落得辛酉年十一月二十日,红章辨不出是什么物件。

只听女儿家忽然奋力拍打木门,一呼一吸之间,她张大嘴,是没有舌头的白牙,血淋淋的喉管。

斐守岁不自知地往偏门前靠,在薛府门口挂着的纸灯笼下,他屏住了呼吸。

“呜呜呜……呜呜呜……我好惨啊,我好惨啊,有娘生没娘养,呜呜呜……平白落得空欢喜一场……”

斐守岁皱着眉,他只听过骂人之话中夹着“有娘生没娘养”,这是头一回见人顾影自怜的。

阮沁夕呜呜地哭个不停,这与斐守岁遇到的其他厉鬼不同。别的鬼总想着拖人一块儿下地狱,而阮家二姑娘似乎……

慢慢的,女儿家不砸门了,她顺着坐在地上,开始给自己盘起麻花辫。

“嘻嘻!”

阮沁夕扯下一根长发,舔了舔,左看右看,将麻花辫一股一股绑好。

她笑说:“绑好了给薛郎看,他定会喜欢的!”

薛谭……

斐守岁看女儿家的眼神冷了不少。

“薛郎定会同我结伴去地府呢,我等着他……我等着他……那儿这么冷,我一个人去不成,不成……”

“这儿是他的家,人啊,总是要回家的。不回家怎么成,不回家就不孝顺!薛郎怕老夫人,薛郎怕跪祠堂……只要薛郎回了家,我就带他走……薛郎独独不怕我,因为我呀最喜欢薛郎了……”

“最喜欢……”阮沁夕将头埋在双膝之间,她喃喃自语,“他才不喜欢我……要是喜欢为何不明媒正娶……”

灌入冷风中的是女儿家的哭声。

斐守岁抽出腰间画笔,却见阮沁夕没有怨气的魂魄,孤零零地摸着麻花辫。

怎么到死都不生气。

老妖怪蹲下.身子,手掌移到女儿家背后,低语:“你想要解脱吗。”

女儿家浑身一颤,看着浓夜,她悠悠地转过身,欢喜溢出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
拳头砸在偏门上,像是打更人的竹棒子,一下接着一下。

“薛郎?是你吗薛郎?”

“……”

老妖怪无可奈何地笑了声,这又窄又高的白墙,竟生出这样个痴情种来。

就听着女儿家一锤跟着一锤,混合着她死去的心跳,寂寥的夜,卷过三两枯草便一散而空了。

斐守岁没有回应她。

听不到动静,女儿家不再砸门,她睁大眼,紫胀的手指划过木板。木板扎进她的指缝,她也不哭,也不喊疼。

痴痴地说:“怎么可能是他,我这是在骗谁呢。”

仰首,见到的不过深灰色砖瓦,又黑又重的门。

阮沁夕抱住自己,惨笑道:“没了后路,我又能去哪里。”

“阮姑娘,”

斐守岁用术法唤了声,“八年前你若不去寺里,可曾想过今日。”

话落。

那双手垂在了身边,微微抬起眸子,女儿家一声不吭地盯着黑色的门。

没有舌头的嘴巴,半开。

“八年前……寺庙……”

阮沁夕愣了半晌,她反复念叨着斐守岁所说,似是想到了什么,见她捂住了嘴,与方才的落泪无声不同,她拼了命地咬唇,抽泣还是止不住地逃出来。

用手心试图拦住呜咽的声音,但哭声不听她使唤,如秋潮高浪拍打礁石。

她初次来到人间时,也这般哭过。

渐渐。

泪水洗净了阮沁夕脸上的血渍,她的魂魄在风中一点点变亮。

黑色宅院里,单薄的魂,白如纸张。

风忽地吹过,原本融在夜幕的她,正升腾,飘出了薛宅,飘出了高高的院落。若是白日,这样的高度可以看到整个海棠镇的花。

她是一只纸鸢。

陆观道看到了浓云下唯一的亮光,小孩怯怯地拉住斐守岁。

“好亮的星星啊。”

“嗯,很亮。”

斐守岁收起画笔,掐诀幻出一根连接纸鸢的墨线,一把剪子。

剪子递给陆观道。

“剪断她。”

小孩接过剪子,没有犹豫。刀片切合的瞬间,墨线四散成黑夜的眼睛。

纸鸢再也困不住了,她飞起来,在初冬的冷风里,飞得很高很高。直到飞到了天的那一头,好似就要离开世间了,一支长箭从天空另一边而来,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。

划过天际的光亮,刺进了她的灵魂。

纸鸢在空中扑腾几下,坠下去,越坠越快,最后倒入了大红色海棠花里。

像是在燃烧。

斐守岁双目一黑,一口鲜血从他的喉间喷出。点魂的术法被打断,反噬如毒蛇撕咬伤口。

他下意识护住身后的小孩,笑问:“顾大人,这是捉她,还是捉我?”

身后的小孩眨眨眼:“没见到人。”

“你别说话。”

“唔。”

陆观道蔫蔫地垂下脑袋。

须臾。

路的尽头走来一人。

小孩眨眨眼,看那人手里抓着灭了光亮的纸鸢,脸上笑吟吟:“多亏了斐兄,不然皇家红印的限制,我可逮不住她。”

“皇家?”斐守岁盯着顾扁舟。

“封纸即是。”

斐守岁诧异转头看到封条上的红章子,原来阮沁夕没有怨念而被困薛宅,又不见鬼使来带她入地府,都拜此物所赐。

“你要她做甚。”

“不是我要她,”顾扁舟轻轻念了声,“我这身官服,自是有道理的。”

“庙堂之人?”

“然也。”

斐守岁直起身子,手背擦去血迹:“那看来顾大人的‘亥时一刻’也是谎话了。”

“‘亥时一刻’与此无关,”顾扁舟念诀将纸鸢变成了巴掌大小,他又说,“斐兄,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此女所作所为不值得你施法为她渡魂。”

“……我的事大人不必操心。”

“那我便把这只红纸鸢带走了。”顾扁舟晃晃手,纸鸢抖擞下三两红花瓣。

花瓣零零散散落得可怜。

斐守岁瞥一眼地上火红,声音冷漠:“大人高居庙堂,想是很少会置身乡野。”

“何意。”

“此女之错,自然错在她自身,不过大人可否想过……”斐守岁靠在偏门上,深吸一口气,“还有一座生她养她的宅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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