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越青冷笑,他长长指甲幻出赤红火光,是第一回在众人面前用了妖力。
见他右手奋力拔出没在女儿家肩头的刀。长刀有了妖力加持,猛地砍断江意的手掌。
血淋淋的手掌断在女儿家面前。
江意失去痛感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滋出血,没了四根手指。
“这就是你与我对抗的下场,”
花越青冷然,念咒一句,妖力输入长刀之中,“本是不想至此干戈,毕竟一用妖力,天上的真君菩萨就能感知到我。可是不用不行了,不用你们一个两个逼我到了绝境,不用我还怎么带北棠回家?上半夜只是我与你们做个游戏,现在,美梦该醒了。”
话落。
痛意刺穿江意,她大叫一声,扑在地上,狼狈地寻找手指。
一把黄土黏合断指。
江千念想拉起江意,却被她打开手。
“不……”
江意肩颓手烂,推开江千念的双腿,“早是该死的,我若没有赴死之心,也不会救北棠娘子出悬棺,还要背着她过来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江千念只得手执长剑,转身怒对花越青,“对着个凡人动手,算什么道义!?”
“道义?”花越青大笑,“你对我说道义?”
江千念一挥长剑,将两人护在身后。
长剑对着花越青的鼻梁,发出紫色微光。
“你对我刀刃相向,只是送死罢了!”
花越青后退数步,白色狐狸尾巴拖着他坐在上头,他笑道,“给你一刻钟的考量时间,将北棠与江意送到我面前,我就放过你,不然……”
狐妖做出杀人的手势。
“不然不光是你,我会拦下雪狼,让谢义山也一命呜呼!”
一提到谢义山,江千念浑身起了层毛。
她立马转头寻雪狼。
明明过了这么久,雪狼该带着谢义山离开,但是眼下雪狼还站在原地,凝望着北宅面前的一切。
“为何?”
“你不妨猜猜雪狼不走的原因。”花越青讥笑道。
“大人为何不带他走?”江千念没了底气,一下子软了身躯,提不动剑,连语气都在颤抖,“大人不是说好了,愿承我心意,怎得大人是忘记了?”
雪狼不言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!小女娃,我教你一个道理吧,”花越青摸着自己的皮毛,“除妖人可千万不要与妖怪做交易,更何况还是未来的一族首领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
江千念咽了咽,微抖的手抓住剑柄,她转身深深叹出一气,“他不会撒谎,或是伯茶伤势太重走不了罢了。”
“自欺欺人。”
“不!”江千念踉跄一步,“我不信,我都入了妖谱,都不成人样了,怎么会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斐守岁愈发看着不对劲,他幻出妖身灰白的瞳,看着江千念身侧一圈赤红妖气。
原是狐妖幻术。
而那雪狼早就背着谢义山走到了斐守岁身边,正在疗伤。
老妖怪余光看了眼奄奄一息的伯茶,他抽出腰间纸扇,心里头叹一句送佛送到西。
“江幸,解幻!”
女儿家被人唤了姓名,她猛地抬头,见到纸扇卷起飓风,打了个她一个措手不及。
风冲过女儿家的身躯,撞开她的墨发,占据北宅,卷走妖气,哗啦啦地将梧桐叶海棠花瓣吹鼓。
金乌亮白的光给风披了一袭长袍。风中有些许墨水,正一滴一滴怜悯似的,解开花越青的布阵。
花越青“啧”了声,举起长刀就朝着江千念一砍。
谁知女儿家不如他所愿,眼中昏黑的气消失不见,转头是一双明目,炯炯有神。
“花越青!”
剑身一挑长刀,琉璃花的紫光加快了江千念执剑的速度。
那枚淡紫色珠子,随着江千念的挥动,愈发地有了生气般溢出香气。
此香不似海棠镇中的异香,是幽幽然,不细闻无法轻易察觉。
女儿家浸在香中,如削骨剔肉,一招一招接下花越青的招式。
花越青连连后退,被迫点长刀在路边。
看狐妖倒挂身姿将长刀扎入大地,尾巴一紧,一只脚落在刀柄上,又用了环儿的脸,自顾自地摸着脸颊。
“果真打不过这种法器,”花越青眯眼,“毕竟是活剥了妖的骨血制成,我怎得打得过。”
“什么?”
江千念动作一缓。
斐守岁记起女儿家在阿紫客栈说过的话,他实在是担心后辈,又开了口:“江幸,狐狸精的话不可信!”
江千念恍然醒悟,从花越青的话语中挣脱,她笑道:“狐狸精,擅拟面,擅幻术,蛊惑人心,食人精气。”
“嗯哼,你不信我,信一个与我一样的妖?”花越青不屑。
“不,我信的是救我者,而非伤我者!”
江千念怒音,冲向花越青。
她这一吼,吼得还在昏迷的谢义山倏地睁开眼。
谢家伯茶血红的视线里,看到一匹黑漆漆的雪狼,他再次昏了过去,口中还碎碎念:“完蛋咯,阴曹地府里还有这劳什子玩意……”
“……”雪狼无语。
斐守岁便害怕江幸再入幻境,敌不得花越青,他秉去一识,念动佛法:“我心纯然,祈一佛道,化为我身,捉妖降魔。”
言毕。
先前化为青烟的白骨在花越青身上重新聚拢,生皮长肉,成了一个小小的阿弥陀佛。
小和尚没有面目,没有手指,却在手腕处生出一个敲打木鱼的犍稚。
那小和尚趁着花越青无法注意他,一转身子,将花越青的脖颈当成了木鱼,凑上前轻轻一敲。
敲打出一个黑乎乎的窟窿。
窟窿黢黑,里头全是被花越青杀死的可怜人。
可怜人挤在一块儿,能见着的只有头颅。他们眼眶没有眼珠,口腔失了软舌,仰首冲着窟窿带来的唯一光亮,哭丧呐喊。
花越青立马用妖力撞开江千念的长剑,伸手要捂,小和尚又是一敲。
小和尚的声音近在咫尺,说的是:“南无阿弥陀佛。”
狐妖一听此言,也不大笑了,痴痴地望向斐守岁。
“大人,这是为的我,皈依佛门了?”
斐守岁不回话。
老妖怪知道狐妖的蛊惑人心,最好的抵御办法就是不回答,当作没有这只妖。
花越青却不死心,赤红色妖气漫向斐守岁:“大人难道你不想知道,为何我说大人在镇妖塔,为何大人身边有个痴心跟随的妖,为何大人的眉心痣有时血红,又有时淡得见不着呢……大人,我知道你能听着我说的话……大人……”
“大人当真以为自己是生在死人窟的一棵古槐?大人当真觉得生时的紫雷是个摆件?”
斐守岁瞳孔缩小。
雪狼在旁抬眼,闷声道:“树妖。”
“唔?”
陆观道拉住斐守岁的手晃了晃,“大尾巴狼叫你。”
斐守岁蓦然回了心神,他看向雪狼,微微颔首表示谢意。
便抽出画笔向花越青处点去一滴墨水。
墨水化开妖气,正正好落在小和尚身上。
小和尚得令,又朝着花越青一敲。
此敲非彼敲,这一敲铿锵有力,力道大得让花越青无法控制身躯,朝着树桩上冲。
不过力气愈大,对斐守岁的反噬也就愈严重。
老妖怪有些站不稳,险些要摔倒,是身边的陆观道扶住了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无妨,头晕罢了。”
话了。
斐守岁捻指:“四大天王,八大金刚,十八罗汉,烦请、咳咳咳……烦请……”
还没念完,老妖怪就咳出一口鲜血,他的嘴巴失了声。双目黑漆漆的,也看不见任何,就连陆观道的魂魄他都见不着摸不到。耳朵渐渐淡出江千念与花越青的打斗之声。
随之。
便见着花越青肩膀上的小和尚说完最后一句“阿弥陀佛”,散如白烟。
没了束缚,花越青仰天长笑,挥舞刀刃砍向江千念。
“哈哈哈哈!这就是为妖念佛法的报应啊!报应啊!!”
此话是斐守岁最后听到的声音,他的五识完完全全被佛法借了去。脑海中的浓黑也不见踪影,迎面是死人窟的一场大火。
他最不喜欢回忆的地方。
看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河流中,河水早早地没了纯净,上头漂浮一层尸油。尸山尸海恶臭之气涌入斐守岁的鼻腔。
一个又一个成了怨鬼、成了妖孽的尸躯站起来,模糊腐烂的脸颊,与斐守岁笑。
也不知为何要笑,笑的又是什么,还笑得这般难以入眼。
斐守岁闭目塞听。
却无法阻挡死人窟的一切。
大火从尸骸的另一端燃烧起来,点燃尸油,点燃了连接死人窟内外的河渠。
斐守岁困在初生时的恐惧,被迫陷入了幻境。
耳边是秸秆燃烧,炙烤皮肉的响声。
火光撩拨着斐守岁,斐守岁空洞着眼神,一脚踏入了河流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幻境外头。
斐守岁已经倾倒在陆观道身上,没有任何知觉。
陆观道起初以为斐守岁只是累了,想歇一会,就顺着斐守岁的动作,把他枕在自己膝上。
谁料雪狼开口言:“树妖用了佛法,怕是危险了。”
“嗯?”
耳边的打斗声轰炸着陆观道的心,他摇头,“不会的。”
雪狼斜视斐守岁:“你不信我,就让他死了去。”
“胡说!”
“我是看他护了江幸才开的口,他的死活我不在意。”
“……”
此话言,陆观道才去探斐守岁的呼吸。
急促的呼吸之间,斐守岁的鼻息像是快要抓不住稀薄的空气,在用尽力气寻找生。
陆观道傻了眼,他的脑子里从来没有装过这样的故事,他的陆姨也不过消失在倒塌的屋檐下,再也寻不着。
他愣愣地问:“大尾巴狼,我该怎么办,救救……救救他?”
“你?”
“那你要救他吗?”
“江幸与我的约定里可没有这个麻烦。”
“那谁去救?”陆观道握住斐守岁的手,那手有些冰凉,“我去救吗。”
“你不会幻术。”
雪狼站起身,抖擞下狼毛,一阵黑旋风,风中的狼消失不见。
顷刻,里头走出来一个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