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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澄澈

作者:顾三铭 当前章节:459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1:24

又爬又跑的人儿捂着胸口急喘,入眼却是疮痍。

槐树后没有斐守岁。

树后的地面抽长杂草,碎石铺满,空空的树根,没过脚背的凉水……

荒原在狂风骤雨,死人窟大火燃烧起冤魂,唯独槐树这边安静似海。

陆观道浑身湿透,水滴顺衣袖流下,泛起涟漪。

他手掌扶树,站在庞大凸出地面的树根上,呆然。

咦,人呢?

眨眨眼,四处打量。

这儿哪有另外一个活物?

陆观道看不到,充斥他眼眶的除了悲怆,另外什么都不剩。

一瞬间,情绪失控,酸了鼻尖,泪水混合鼻涕稀里哗啦地流起来,不是小孩的脸面哭起来也就丑,无人能起怜悯之心。

陆观道知道,他知道就算是哭也要乖乖的,大声哭的话,会惹人嫌。可这儿只有他一人,方圆几百里的地,死的气息盖过了生。

他便不再怕什么,背手抹一把擦不干的眼泪,他奋力向下跳,一脚踩碎了灰土。

便见槐树背阴一面,有一块方正石碑。

陆观道僵了心,空白落泪不止,因没见着斐守岁,他不再管水漫金山,任由大水吞没死人窟的广阔。

走到石碑前,缓缓半跪。

石碑上累了厚厚一层灰尘,指腹划过,清晰一界限。

他道:“怎的不在这儿……还能去哪儿……”

石碑空荡荡,荡出了坟墓的署名,拧干了墓主的情意。

“我的心不知道你去哪里了……”

抽泣声,水声,没有风吹的槐树枝条轻盈地动。

陆观道蔫蔫地靠在石碑旁,碎碎念:“会幻术有什么用,还是找不到……”

槐树叶掉在他头顶。

“难不成……是你不想要他人寻到……”

哽咽渐起,陆观道用衣袖捂住嘴,用尽力气不让声音被他人听到。

哭的可难听了。

哭成一张皱巴巴的脸,像被腌渍的老萝卜。

哭了好久。

他开始打嗝,开始无法控制地吸气呼气……

忽然槐树上有簌簌的声响。

陆观道愣愣地听,反复确认没有听错,才敢抬头去看,绿色倒入他的眼睛。

“错、错觉?”

又是簌簌。

陆观道心猛地一颤。

他不自知般伸出双手,连他自己都不知晓为何要这般做,哭皱的脸扯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笑,手僵在空中,像是要接住什么。

但树影森森,见不着来人。

独独几片槐树叶散在陆观道手心。

槐树叶边缘有些枯黄,微微发卷,想是撩了火光。

陆观道痴痴地望着槐树,浓绿毫不遮掩,卸在他的眼睛之中。本就是深绿色的瞳,落得更好看了,可惜哭丧得不成样,与那蔫巴绿叶无异。

红眼尾嚣张了悲,不知道的还以为陆观道被谁欺负了去。

可惜陆观道仍旧没有长大,是小孩的想法,他吸一吸鼻子,软着声音问槐树:

“你、你下来呀,我在这儿接着你,不用害怕,快些下来吧。”

谁?

陆观道怪道,心中自己问着自己。

手臂撑得发酸,也还生生绷着,但他看不清树叶里头的人,心底却开始笃信什么。

什么呢……

突然槐叶丛间,冒出一个脑袋。

陆观道一下子睁大了眼,那就是他要寻的人,一个小小的,长得还没他大的人儿。

眉心有红痣,眼睛瑟瑟的,不停往外瞟,可视线一落到陆观道身上又成了温柔与平和。

小人儿缩在树冠里头,轻声着来客:“你是何人?”

“我……”陆观道只顾将手臂向上凑,“我是谁不重要,快下来吧。”

“不要。”

小人儿不肯似的摇摇头,“我生在这里,又能去什么地方?”

“唔……”

陆观道被问到了,心一撇,索性不讲什么大道理,与小斐守岁说,“因为这儿没有花呢。”

“花?”

“嗯嗯,是花,我带你去外头看花好吗?”

“外头……”

小斐守岁探出半个身子,扒开树枝与绿,他望向死人窟无际的辽阔,哪有什么花,便是血红与深灰的巨石,充斥了他的眼睛。

“我没去过外头,不想去。”

“可是!”

陆观道想钩住小斐守岁的心思,哪怕他都忘记自己能爬树,能用些手段带人走,“花呀,一片一片成梯的花田,你不想看?可漂亮了,陆姨就带我去看过哩,金灿灿的油菜花,还有蜜蜂,还有种田的老农……”

边说边看着小斐守岁,小人儿好像有了兴趣,嘴角勾起。

“油菜花不光看着漂亮,等过半月一月的还能收菜籽榨油,榨出来的油好香好香,炒菜最好吃了!”

陆观道想起了属于他今生的记忆,那个温柔慈悲的妇人会在庖厨烧菜,而他也总喜欢坐在灶边守着灶火,他渐渐说起来,有了微弱泪光,“这世上不光有油菜花,还有海棠花、海棠花,是……”

陆观道说着说着浸泡在了陆家的小院中,有些子哽咽。

“是白色的、粉色的、红色也有,好多好多,你要是不出去看看,就错了眼下开花的季节。”

陆观道知自己说了谎,寒冬腊月,能见着的不过雪梅。

看小斐守岁趴着问他:“我都没见过,你要是骗我……”

“不会!”断了小斐守岁的话,陆观道着急证明,“我不骗你!”

“为何?”

小斐守岁饶有兴趣。

“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

“你看你,这都回答不上来,不是骗我是什么呢,快点走吧,不要扰我清净。”

“不是的,不是的!”

眼见着小人儿要将自己缩到槐树里去,陆观道这才意识到自己僵硬的手。

他松下手跑到槐树边,努力大声回应:“因为你没有骗过我,所以我也不骗你!”

“我?”

小斐守岁已经没在了绿影,徒伸出一只小手,挂在枝桠上,“我不识得你。”

“你不……这不要紧!我认识你就好了。”陆观道着急忙慌,语无伦次。

“骗子。”

这下子连手都不给他留了。

一阵凉风吹拂,槐树终不是无风自动。

巨浪带来新生,拍开陆观道被细汗打湿的衣襟。

他擦了把汗与泪珠,仰首傻言:“我是来寻你的,你在外头昏去了,所以我来寻你。你不要怕,我不骗人,我自始至终说的都是心里话,或许听起来有点、有点像是人伢子,可是我……我到底……我想不通要怎样说,你还在吗?理理我,哪怕一只手,槐树这么大,我的声音是不是太小了……是不是我不该来的……不该来的……”

压抑孩子气的委屈。

陆观道断断续续:“可我不带你走,你就要一人活在这里。这里这么寂寞,没个人说话,怎么好得?”

“那你留下来陪我。”

“好!”

没有思考,没有犹豫,就这般应答下来。

好似陆观道从前也应过这样的话。

他又说:“那我就在这里种花!”

“你……”

树里的人儿没了动静。

陆观道一直开口:“种什么花呢……”

见大火与水的交融,死人窟从不见生机,常人说劝生不劝死,但到了死人窟唯一的生也就没了。

陆观道犯了难,竟就思考哪处种地,哪处养牛。

“这里的土太少了,要先种些好养活的,嗯……白杨吧!陆姨说,大漠里头的人儿就会种白杨哩。白杨一种就是一长排,挡着沙尘,挡着悲风,这样你……”

一直抬头,看到小斐守岁终是再次出来见他,陆观道三两下抹去眼泪水与鼻涕,笑道,“你就不会觉得寂寞了。”

“我……”小斐守岁垂眸,“我不寂寞,不需要你给我种花。”

“不是!”

“你快走吧,这里死尸鬼怪多得很,吓到你我可不来安慰。”

没等小斐守岁再回到树中,陆观道着急:“我不怕!”

“嗯?”

小斐守岁笑了声,“那你哭什么。”

“我?”

指腹摸下一滴泪,陆观道厌了眼帘,声音也忽得低了,“怕的不是它们,是你……”

“怕我?”

陆观道点点头,便是累了般盘腿坐在槐树旁:“怕见到你时,是一具白骨……”

“你咒我。”

“不……”

目光落在水波之上,就在两小儿无猜的时候,水将死人窟的一切湿润,独留槐树在中央不受波澜。

陆观道抱住了自己的双膝,低沉了声嗓。

“活着的,是暖和的,死了就冷掉了。陆姨她就是这样,成了一具焦黑的,没有热气的黑骨……”

小斐守岁看呆了大水,没有在意陆观道所言。

“我就只能捡来坟头的铲子,一铲子一铲子地挖,挖了好久才放得下他们……我不想、不想见到你时,还要我挖洞……满手沾着的不是泥,是血……”

站起身,陆观道可怜兮兮地盯着斐守岁。

“所以你,怜爱一下我吧。”

小斐守岁扑哧一笑:“哪里学来的话?”

“唔……”眨眼歪头,颇像只大狗狗,“不知道,心里头有,就说出来了。”

“那什么是爱?”

波涛拍打远处巨石,好似真的成了海,填下深渊,长起生命。

斐守岁沉了眼神:“与我说说爱吧,陆姨与你是爱吗?”

“陆姨……”

陆观道辨心中所思,他笃定,“是娘亲的爱。”

“娘亲的爱与怜爱有何分别?”

“可怜我就爱惜我……好像也没有区别……”陆观道扒拉起身侧的小石子,“可我总觉着它们不一样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想……”

陆观道再次抬头,望小斐守岁,“你也是能怜爱我的!”

小斐守岁数着树叶的手一滞,撇过头不愿见陆观道。

“我不可怜你。”

“啊……”陆观道不解,“为何?”

“你见过花儿,我没见过,我比你可怜多了。”

“那就与我一块儿去看花!”

陆观道双眼一亮,亮得忽闪忽闪,让人忽视不了。

“我从没出去过,你别想着带我走。这里危险得很,到处都是女鬼修罗,你一人早早走吧,省得他们盯上你。”

小斐守岁因偏头不见,没有发觉那个听话的小孩离他越来越近,“你要是死在这儿了,我遇着你的尸躯可不会怜惜,你听到没?”

说着狠心话,咬牙转过头,吓了一跳。

是陆观道趁着小斐守岁不注意,动作极轻地爬上了槐树,就在小斐守岁身后一副呆子的表情。

怎会有人双目澄澈,落不下一点尘埃。

眼尾微微红,哭过吧,这是哭了多久?

陆观道的表情似是在回答斐守岁心中的疑虑。

“你不看我,我担心你,就爬上来试试……”陆观道目移,“遇见你太高兴了,我都忘了我会爬树……”

风动嫩叶,树高人小。

方才看不清来者,现在靠得近,一览无余。

斐守岁透过陆观道的墨绿色眼睛,再望曾经。

他知晓了。

自己是装不下去,也不劝不走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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